入職第三個月,林昭從快捷酒店搬了出來。
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間小公寓,月租五千五,一室一廳,四十平米。房間很小,但幹淨,有獨立的衛生間和一個小陽台。他在陽台上放了一把折疊椅,每天晚上洗完澡就坐在陽台上看對麵的居民樓。
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一盞一盞地滅掉。
他開始習慣這種安靜的生活。沒有跑車的轟鳴,沒有夜店的霓虹,沒有狐朋狗友的吆喝。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偶爾在陽台上發一會兒呆。
這種生活放在三個月前,他會覺得是地獄。但現在,他覺得……還行。
至少,他知道了自己離開林氏集團的光環之後,還是一個能幹活、能思考、能對別人有用的人。
這個認知,比他以前擁有的任何東西都值錢。
《歸途》專案進展順利。追加投資到位後,後期製作加速推進,導演剪出了一個九十分鍾的版本,送到柏林電影節去碰運氣。結果出來後,整個林氏文化傳媒都炸了——
《歸途》入圍了柏林電影節主競賽單元。
這是林氏文化傳媒成立以來,第一部入圍國際A類電影節主競賽單元的作品。訊息傳回總部,孫浩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林昭坐在工位上,看著電腦螢幕上那封入圍通知郵件,嘴角微微翹起。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不隻是一個電影節入圍,而是整個專案的估值要翻倍了。如果《歸途》能在柏林拿個獎,哪怕是最小的獎,海外版權銷售至少能翻三倍。
當天下午,總部發來通知:蘇晚吟要召開《歸途》專案的專項會議,所有相關人員參加。
會議在總部大廈的大會議室舉行,到場的有二十多個人,包括投資部、財務部、法務部、宣發部的負責人,以及林氏文化傳媒的核心團隊。林昭坐在後排角落裏,麵前擺著膝上型電腦。
蘇晚吟準時走進來,身後跟著陳秘書。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麵套了一件黑色的西裝馬甲,幹練又利落。頭發披散在肩上,比平時多了幾分柔和。
她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全場。
“《歸途》入圍柏林主競賽,這是林氏文化傳媒的裏程碑,也是整個集團在影視投資領域的重要突破。”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清晰而有力,“我提議,由專案核心團隊做一個專題匯報,複盤整個專案的經驗和教訓,為後續的投資提供參考。”
會議進行了兩個小時。趙明遠講了投資策略,錢芳講了財務模型,宣發部的總監講了發行計劃。每個人講完之後,蘇晚吟都會提幾個問題,精準而犀利。
最後,她看向林昭。
“林昭,你在《歸途》專案裏負責投後管理和資金監管,這段時間的複盤報告是你寫的?”
“是的,蘇總。”
“那你來講講,這個專案從投後管理的角度,有哪些值得總結的地方。”
林昭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
他沒有用PPT,而是開啟了一份檔案——這是他花了一週時間寫的《歸途專案投後管理複盤報告》,洋洋灑灑兩萬字,從資金監管、進度控製、風險管理、溝通機製四個維度,詳細拆解了整個投後管理的過程。
“我不講PPT了,講幾個關鍵的點。”他說,聲音沉穩。
“第一,關於資金監管。這次我們采用了‘三級審批 動態監控’的模式,每筆支出超過五十萬需要我方書麵確認。這個模式在操作上確實有些繁瑣,專案方前期有報怨,但後來證明是有效的——在追加投資到位後,專案方的支出紀律明顯提高,沒有再次出現超預算的情況。”
“第二,關於進度控製。後期製作階段,我們建立了一個周報製度,每週五收到專案方的進度報告,週一上午開會審核。這個製度看起來很簡單,但在實際操作中起到了關鍵作用——有一次專案方在視效外包商的篩選上出了問題,我們在周報中第一時間發現,及時介入,避免了至少三個月的延誤。”
“第三,關於風險管理。這個專案最大的風險點不在於製作本身,而在於導演的經驗不足。新人導演在創作過程中容易陷入完美主義,不斷推翻重來,導致成本和週期的失控。我們在合同裏設定了一個‘創作決策委員會’,由投資方、製片方和導演三方組成,重大創作決策需要委員會表決通過。這個機製在一定程度上限製了導演的‘任性’,但又不影響他的創作自由。”
“最後,關於溝通機製。”林昭說到這裏,頓了一下,“這個專案的溝通成本比預期高了百分之四十。原因在於,投資方、製片方和創作團隊之間缺乏共同語言——投資方講回報,製片方講流程,創作團隊講藝術。三方經常雞同鴨講,一個簡單的問題要開三次會才能說清楚。”
“我的建議是,在未來的專案中,投資方應該派駐一個‘翻譯官’——一個既懂投資又懂創作的人,能夠在三方之間做橋梁。這個人不一定要有很強的專業背景,但一定要有很強的溝通能力和同理心。”
他講完了,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蘇晚吟看著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麵無表情。那是一種介於認可和審視之間的表情。
“複盤報告寫得很紮實。”她說,“你把電子版發給陳秘書,抄送投資部和法務部。”
“好的。”
會議結束後,人群陸續散去。林昭正在收拾電腦,陳秘書走過來,低聲對他說了一句話。
“蘇總讓你去她辦公室一趟。”
林昭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氣,拿著電腦包,坐電梯上了二十二樓。
董事長辦公室在總部大廈的最高層,整層隻有三個房間——董事長辦公室、會議室和陳秘書的工位。走廊的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牆上掛著幾幅油畫,都是林成遠生前收藏的。
林昭經過這些畫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其中有一幅是他小時候畫的——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下麵寫著“爸爸生日快樂”,旁邊畫了一個火柴人,頭上寫著“爸爸”。
那是他六歲時候畫的,他爸居然裱起來掛在這裏。
林昭的鼻子突然有點酸。
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董事長辦公室的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
蘇晚吟的辦公室很大,但佈置得很簡潔。一張深色的實木辦公桌,後麵是一排書架,上麵擺滿了檔案和幾本厚厚的經濟學著作。辦公桌對麵是一組灰色的布藝沙發,茶幾上放著一套茶具。
而辦公桌的角落裏,放著一個透明的玻璃花瓶,裏麵插著六枝向日葵。
已經枯萎了。花瓣耷拉著,葉子捲曲發黃,但還插在花瓶裏,沒有扔掉。
林昭看到那束枯萎的向日葵,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坐。”蘇晚吟指了指沙發。
林昭坐下。蘇晚吟從辦公桌後麵走過來,在他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她沒有穿外套,白色的襯衫袖口挽了兩圈,露出纖細的手腕。
“你最近瘦了很多。”她說。
林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這三個月他瘦了將近二十斤,從以前的微胖變成了現在的精瘦。顴骨突出來了,下頜線鋒利了,整個人看起來清減了不少,但精氣神反而比以前好了。
“還好,吃得下睡得著。”
“工作還適應嗎?”
“適應。孫叔對我很好,同事們也不錯。”
蘇晚吟點了點頭。
“《歸途》的複盤報告我仔細看了。”她說,“寫得很好,超出了我的預期。”
“謝謝。”
“但我叫你來,不是因為這個。”
林昭抬起眼睛。
蘇晚吟從茶幾下麵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昭麵前。
“你看看這個。”
林昭開啟信封,裏麵是一疊列印出來的聊天記錄截圖。他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他和林氏文化傳媒幾個同事的私聊記錄,內容是關於蘇晚吟的。
“聽說了嗎?林昭那個小媽,以前在投行的時候就跟老闆有一腿。”
“可不是嘛,要不是傍上了老林總,她怎麽可能爬這麽快?”
“嘖嘖,老林總也是,一把年紀了娶個小三十歲的,也不嫌丟人。”
“有什麽丟人的?有錢人不都這樣?”
“要我說,林昭也是慘,親爹的錢全被後媽吞了,自己跑來咱們這破地方打工。”
“活該,誰讓他以前那麽囂張。”
這些聊天記錄發生在林昭入職後的第二週,是他和幾個男同事在私聊群裏說的。那時候他剛來,心裏對蘇晚吟的恨意還沒有完全消散,在酒精和同事情誼的雙重作用下,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後來他慢慢放下了那些恨意,也開始意識到自己說的那些話有多惡心。但他以為這些私聊記錄早就沉底了,沒想到——
“你從哪裏拿到這些的?”林昭的聲音有些幹澀。
“這不重要。”蘇晚吟的表情依然很平靜,“重要的是,這些話是你說的嗎?”
林昭沉默了很久。
“……是。”他沒有否認,“是我說的。入職第二週,和幾個同事喝酒的時候說的。”
蘇晚吟沒有生氣,也沒有質問。她隻是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搭在扶手上,像在聽一個和她無關的故事。
“繼續說。”她說。
林昭深吸一口氣。
“我那時候還恨你。我覺得你搶走了我爸的一切,搶走了我的東西。我在同事麵前說那些話,一半是因為心裏確實這麽想的,一半是因為……我需要一個理由來解釋我為什麽會在這裏。一個林家的少爺,跑來子公司打雜,太丟人了。但如果我把原因歸結為‘被後媽陷害了’,那我就是一個受害者,不是失敗者。”
他抬起頭,直視蘇晚吟的眼睛。
“但我現在不這麽想了。那些話很惡心,很過分,我向你道歉。”
蘇晚吟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生氣嗎?”她問。
林昭搖頭。
“因為這些話,我從嫁給你爸的第一天就開始聽了。”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報告,“‘圖錢的’、‘傍大款的’、‘心機婊’、‘狐狸精’……你說過的那些,和那些人比起來,算是很客氣的了。”
林昭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我嫁給你爸的時候,就知道會麵臨什麽。二十五歲的年齡差,他身家幾十億,我什麽都不是。所有人都會覺得我是圖他的錢。”蘇晚吟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但我不在乎別人怎麽想。我在乎的隻有一個人——你爸。”
“他對我很好。”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抖,“他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
林昭的眼眶紅了。
“我知道你不信。”蘇晚吟說,“沒關係。我不需要你信。”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林昭。
“林昭,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愧疚,也不是為了讓你道歉。我是想告訴你——如果你想在這個公司待下去,就要學會管住自己的嘴。那些聊天記錄如果傳出去,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林昭站起來。
“蘇晚吟。”
“嗯?”
“我不會再說了。”
蘇晚吟沒有回頭。
“那些話,我不會再說了。”林昭的聲音有些啞,“不是因為怕被你開除,是因為……我不再那麽想了。”
蘇晚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林昭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
“你走吧。”她說。
林昭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向日葵枯了,我明天再送一束過來。”
“不用——”
“這次換白色的。”他說,“你喜歡白色嗎?”
蘇晚吟沒有回答。
林昭推門出去了。
走廊裏,他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胸口堵得厲害。
他不是因為被揭穿了那些醜話而難受,而是因為——蘇晚吟說那些話的時候,太平靜了。平靜到讓人心疼。
一個女人,嫁給自己愛的人,被所有人指著脊梁骨罵了兩年,還能保持這樣的體麵和從容。她得有多強大?
或者說——她得有多孤獨?
“叮。”
“好感度更新:28 → 35。”
“提示:目標在你麵前展現了脆弱的一麵(盡管非常隱晦),這表明她對你的信任正在建立。請珍惜這份信任,不要辜負。”
35分。
林昭抹了一把臉,走進電梯。
第二天,他買了一束白色的雛菊,放在公司前台,讓陳秘書來拿。
這次陳秘書沒有用那種審視的目光看他。她接過花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可能是在忍笑,也可能不是。
那束白色雛菊被放在蘇晚吟辦公桌的同一個位置,和旁邊那束枯萎的向日葵並排擺著。
陳秘書換花的時候,小聲問了一句:“蘇總,枯的要扔掉嗎?”
蘇晚吟低頭看檔案,頭也沒抬。
“……留著。”
陳秘書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把那束枯花放到了書架的最高層,和那幅林昭六歲時畫的畫放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昭和蘇晚吟之間的互動慢慢多了起來,但都是些很小的事情。
有時候是在總部大廈的電梯裏碰麵,林昭會說一句“蘇總好”,蘇晚吟會點一下頭。有時候是林昭發微信匯報工作,蘇晚吟會簡短地回複“收到”或“可以”。
有一次,林昭加班到很晚,離開公司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他走出寫字樓,發現外麵下起了大雨,他沒有帶傘,站在門廊下發愁。
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緩緩停在他麵前,後車窗降下來,露出蘇晚吟的側臉。
“上車。”
林昭猶豫了一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裏很暖和,空調開得恰到好處。蘇晚吟坐在後排的另一端,手裏拿著一份檔案,在閱讀燈下看著。她的側臉被暖黃色的燈光映得柔和了許多,鼻梁的陰影落在嘴角,像一幅油畫。
“你怎麽這麽晚還在公司?”林昭問。
“加班。”
“……你也加班?”
蘇晚吟沒有回答,翻了一頁檔案。
車裏安靜了下來,隻有雨點打在車窗上的聲音和翻動紙張的沙沙聲。林昭坐在那裏,突然覺得這個場景很不真實——三個月前,他們還站在墓園裏,一個恨一個;三個月後,他們坐在同一輛車裏,相隔不到一米,聽著同一場雨。
“你去哪?”蘇晚吟頭也沒抬。
“東五環外,金隅小區。”
蘇晚吟對司機說:“先送他。”
“不用,你先——”
“順路。”
林昭不說話了。
車子在雨夜中行駛了二十分鍾,停在金隅小區門口。林昭推開車門,雨還在下,他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蘇晚吟一眼。
“謝謝。”
蘇晚吟依然在看檔案,沒有抬頭。
“明天帶傘。”
林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他衝進雨裏,跑向公寓樓。跑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輛黑色的賓士還停在原地,車燈在雨幕中亮著,像兩盞沉默的燈塔。
過了大概十秒,車窗重新升上去,車子緩緩駛離。
林昭站在樓道裏,渾身濕透,但心裏暖洋洋的。
“叮。”
好感度:35 → 38。
38分。
離100還很遠,但每一點進步都讓他覺得——這一切不是演戲。
他是真的開始關心蘇晚吟了。
不是因為她是他爸的妻子,不是因為她手握億萬資產,也不是因為係統在逼他。而是因為,在那些看似冷漠的舉動背後,他看到了一個和他一樣孤獨的人。
一個被全世界誤解,卻從不解釋的人。
一個明明可以把他踩進泥裏,卻始終給他留了一條路的人。
一個在雨夜裏送他回家,還提醒他“明天帶傘”的人。
這樣的人,他怎麽可能恨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