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當空照，晃得人眼睛發澀。宿醉像一層濕棉絮，裹著林向月的腦袋。他靠著床頭，目光落在桌角那個紙袋上，看了很久。昨夜的記憶碎片般拚湊——抽獎，酒，久別重逢的夏拂雲。
還沒來得及理清那團亂麻，手機先震了。螢幕亮起，一個尋常的頭像，一隻眼睛圓圓向上看著未露麵主人的折耳金吉拉，名字是簡單的“YUN”。
資訊很短：“抱歉，昨晚太衝動了。你什麽時候方便，我們去把婚離了吧。”
酒精催生的衝動會褪，那此刻心裏這沉沉下墜的感覺，又是什麽？他掀開手機殼，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裏麵一張邊緣已磨損的合照。照片裏的兩個人，肩膀挨著，笑得很滿，滿得幾乎要溢位來。“是因為年少不可得，所以太執著一個圓滿的結局了嗎”他對著空氣，輕聲問。
突兀的鬧鈴掐斷了思緒。今天要飛B市，專案談完，能空出一段長假。也好，是該把這團亂麻，從頭到尾，好好捋一捋了。
他打字：“今天得出差，快的話一週，慢的話可能要一個月回來，等我回來，我們當麵聊聊。”
螢幕那端，夏拂雲剛結束門診。看到資訊，他垂下眼，回了兩個字：“好。等你。”對話窗縮成一個小方格。手機主螢幕上，是許薔薇剛發的朋友圈，一張構圖明媚的圖片，文字是“你好，男朋友”。照片裏的男人沒露臉，隻伸出一隻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光下閃了一下。夏拂雲認出了那枚戒指，也認出了那隻手，昨天還戴著它的，是林向月。
他按熄螢幕，把手機揣回白大褂口袋。一整天密集的看診讓他無暇細想，直到晚上查完房下班，走向地下車庫時，才感到一陣鈍重的疲憊襲來。
電梯下行。手機螢幕自動亮起，彈出一條推送新聞標題，短短一行字：“飛往B市航班失聯，正在搜救中。”他的心猛地一空，像一腳踏失了台階。
幾乎同時，一條簡訊擠了進來。一串爛記於心卻沒有備注的號碼。
“如果時間能逆轉，我一定更早、更勇敢地走到你麵前。如果……我能回來，剩下的路，想和你一起走。”
南方的秋夜依舊悶熱，電梯廂的空調嘶嘶吐著涼氣，可一股寒意卻從他脊椎骨縫隙裏鑽出來，瞬間爬滿四肢百骸。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繃得發白，微微顫抖。胃裏猛地一陣翻滾，他抬手抵住冰涼的電梯壁，才勉強站穩。耳邊嗡嗡作響，新聞標題那行黑字在眼前亂晃。
“叮——”
梯門開啟。他幾乎是憑著本能走出去，腳步虛浮，眼前發花，安檢門的輪廓在燈光下微微變形。
“夏醫生！救——！”
一個黑影帶著風聲和嘶啞的哭喊，猛地從他身側撞過，衝進了安檢門內。緊接著是“砰”的一聲巨響，那扇金屬門被裏麵的人死死關上、鎖住。
保安的嗬斥和奔跑聲被隔在了門外。停車場內，持刀的人喘著粗氣，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被關在外麵的夏拂雲。
“醫生……你也是醫生……”那人的聲音扭曲，帶著瘋狂的恨意。
夏拂雲僵在原地，一切發生得太快。行凶者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端暴戾的、同歸於盡般的扭曲神情。他竟毫不猶豫地棄了原先的目標，直直朝著被鎖在門外的夏拂雲衝來！
冰冷的、帶著粘膩觸感的金屬，沒有絲毫停頓，精準地刺入了夏拂雲的身體。一下，兩下……位置深而狠。溫熱的液體洶湧而出，迅速浸透了白色的棉質T恤，染出大片刺目、粘稠的暗紅。
夏拂雲踉蹌著後退，背脊撞上冰涼的牆麵。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正隨著體溫飛速流失，力氣被抽幹，視野像斷電的螢幕，迅速暗下去，邊緣開始模糊、崩塌。不甘像火一樣燒過胸膛，旋即被更深的冰冷淹沒。憤怒砸在虛空裏。迷茫籠罩下來。
……真遺憾啊。
早知道……
不遠處，掉在地上的手機螢幕又彈起一則新聞“無名山火蔓延，山上別墅遭焚毀”在血跡斑駁的地麵上閃過。紛遝的腳步聲、驚呼聲、吼叫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又彷彿隔著厚重的水幕，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
最終，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隻剩地上一灘不斷洇開的，沉默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