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稱病靜養,鳳印暫移顏貴妃之手。
後宮表麵風浪漸息,然水麵之下,暗流從未止歇。
鹹福宮解禁後,喬允禾的恩寵並未因禁足而減損,反似更盛。
裴琰侍寢次數依循舊例,雨露均沾,卻獨獨對鹹福宮的賞賜源源不絕,綾羅綢緞、珍玩古器、時令鮮果,規製精細遠超份例。
若有妃嬪言語間稍露對喬允禾的微詞,無論有心無意,裴琰總能適時敲打,那維護之意,更是不加掩飾。
這般偏袒,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成了灼人的刺。
起初,還有人不信邪,試圖爭寵。
餘嬪精心調製了安神香送去禦書房,裴琰收下,道了句“有心”,轉頭便將更名貴的伽南香賜給了鹹福宮。
雲貴人苦練新曲,在禦花園“偶遇”聖駕,一曲未終,裴琰便以“天寒莫要傷了嗓子”為由,命人送她回宮歇息,隔日卻召了喬允禾去聽新排的宮廷樂舞。
蕭答應做了江南點心送去,裴琰嚐了一口,讚了句“尚可”,接著便讓禦膳房將新貢的、僅供帝後用的蟹粉酥送了大半去鹹福宮……
幾番下來,再無人敢輕易在明麵上與喬允禾爭鋒。
她像一個無形的旋渦中心,穩穩占據著帝王心底那塊旁人無法企及的位置。
這異常,終於讓身處權力頂端的顏貴妃也感到了強烈的不安。
她在東宮為側妃四年,入主貴妃之位三年,自認對裴琰的瞭解遠勝旁人。
裴琰寵愛妃嬪不假,但帝王之心,深似海,重權衡。
他的寵愛,向來帶著製衡的考量,是恩威並施的手段。
從未見他對哪一個女人,流露出如此不加掩飾、甚至有些……不顧規矩的偏寵。
這已超出了“寵愛”的範疇,更像是一種奇特的“在意”與“回護”,且隻針對喬允禾一人。
更讓顏貴妃心驚的是喬允禾本人的變化。
初入宮時,她雖貌美,言行舉止間總帶著一絲刻意的小心與卑微。
如今禁足解後,那份卑微蕩然無存。
她依舊守禮,言語溫婉,但每句話都恰到好處,分寸拿捏得極準,讓人挑不出錯處來。
麵對高位妃嬪的試探或敲打,她總能不動聲色地化解,既不落下風,也不授人以柄。
那雙清亮的眸子深處,沉澱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洞悉,彷彿能看透人心。
顏貴妃幾次三番想拿她的錯處,竟是無從下手。
這喬允禾,已非池中之物,她不知道嘉嬪到底經曆了什麽,還是想了什麽。
與其坐視她在帝心紮下深根,不如……先行拉攏為自己人。
念頭一起,顏貴妃即刻吩咐貼身宮女白芷:“去鹹福宮,請嘉嬪過來坐坐,就說本宮新得了些好茶,請她一同品鑒。”
片刻後,喬允禾隨白芷踏入長春宮正殿。
殿內暖香浮動,陳設華貴,顏貴妃已換了身家常的杏色錦袍,她抱著手爐坐在臨窗的暖榻上,見喬允禾進來,臉上堆起難得的、堪稱熱絡的笑意。
“嘉嬪妹妹來了,快坐。”她親自指了指榻旁鋪設錦墊的繡墩,“嚐嚐這茶,剛到的祁門紅茶,本宮嚐了不錯,特叫你也來嚐嚐。”
“謝貴妃娘娘賜茶。”喬允禾依言坐下,姿態恭謹卻不拘謹。
她端起白芷奉上的青玉茶盞,淺淺飲了一口,讚道:“果然清冽回甘,好茶。”
兩人疏離地寒暄了幾句天氣、衣裳、宮中瑣事,氣氛客氣而謹慎。
顏貴妃心中盤算著如何開口拉攏,喬允禾則靜觀其變。
恰在此時,顏貴妃的心腹大太監高善匆匆入內。
他抬眼瞧見喬允禾在座,神色一滯,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隻躬身行禮:“奴才給貴妃娘娘、嘉嬪娘娘請安。”
顏貴妃正想借機在喬允禾麵前展現親近與信任,便道:“何事?嘉嬪妹妹不是外人,但說無妨。”
高善得了許可,仍略顯躊躇,但見顏貴妃眼色,便壓低聲音稟報:“回娘娘,是前朝傳來的訊息。顏大人……顏禦史立了大功。”
顏貴妃聞言,眼中精光一閃,腰背不自覺挺直了幾分:“哦?父親他……”
“是!”高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顏大人奉旨查抄了太府寺卿陳大人府邸,人贓並獲,查實了三大罪狀:剋扣西北邊軍糧餉、賣官鬻爵、貪汙國庫公款,數額巨大,駭人聽聞。現下陳府已被查封,陳大人及其家眷、涉案官員人等皆已下獄,等候陛下發落。”
“好!好!”顏貴妃撫掌,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與暢快,“父親果然雷厲風行,這陳敬之,平日裏道貌岸然,裝得一副清廉模樣,背地裏竟是如此碩鼠,剋扣軍糧、賣官鬻爵、貪汙公款,他還真是膽大包天,死不足惜!”
她一連串地罵著,彷彿那陳太府寺卿的罪狀坐實,便是她顏家權勢更進一步的明證。
喬允禾端坐一旁,麵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附和,心中卻已掀起波瀾。
太府寺卿陳敬之,從三品,掌管國家倉廩、財貨出納、貿易商稅,確是要職。
剋扣軍糧、賣官鬻爵、貪汙公款——這三項罪名,無論哪一項坐實,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如今三罪並發,這陳敬之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蠢到了極致?
剋扣軍糧,尤其西北邊軍的糧餉,那是要掉腦袋的,裴琰登基以來對邊務極為重視,軍需覈查一向嚴格。
賣官鬻爵,看似油水豐厚,但極易留下把柄,且破壞吏治根基,為帝王所深惡。
貪汙國庫公款,更是直接在皇帝口袋裏掏錢。
這三件事,做任何一件都需要極大的膽量和周密的掩護。
三件同時做,且做到被“人贓並獲”。
要麽這陳敬之瘋了,把皇帝和滿朝文武都當成了傻子;要麽……就是他背後站著能隻手遮天、讓他有恃無恐的人物。
但什麽人能大過皇帝?
喬允禾在心中想著。
親王?藩鎮?不,本朝親王無實權,藩鎮勢力早被削弱。
權傾朝野的重臣,但裴琰並非昏君,對朝堂掌控極嚴,尤其是年初他親自查抄了不少官員。
顏禦史能一舉查抄陳府,說明裴琰已知情甚至默許。
除非……這背後之人,勢力盤根錯節,連裴琰也一時難以撼動,需要借顏禦史這把刀來捅破。
喬允禾默默將這件事記在心裏。
顏貴妃發泄完對陳敬之的鄙夷,心情大好,轉向喬允禾,笑容更真切了幾分:“讓妹妹見笑了。這等國之蛀蟲,人人得而誅之,父親為國除害,本宮也替他高興。”
她試圖將話題引向更親近的方向,“說來,妹妹入宮也有些時日了,我們姐妹間也該多走動親近纔是,日後若有什麽難處,或是在宮中煩悶了,盡管來長春宮尋本宮說話。”
喬允禾順勢起身,溫婉一笑:“貴妃娘娘抬愛,臣妾惶恐,能為娘娘分憂解悶,是臣妾的榮幸,今日叨擾多時,見娘娘尚有要務,臣妾先行告退。”
喬允禾適時抽身,站隊一事她還需好好考慮。
顏貴妃見她識趣,滿意地點點頭:“也好,妹妹且回吧,白芷,替本宮送送嘉嬪。”
離開長春宮,冬日午後的陽光帶著一絲虛假的暖意。
喬允禾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心思卻全在那樁震動前朝的案子上。
顏貴妃的拉攏之意昭然若揭,但這拉攏背後,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而陳敬之的案子,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恐怕遠不止於前朝。
當晚,裴琰依例來鹹福宮用晚膳。
膳桌上菜肴精緻,氣氛卻有些微妙的凝滯。
喬允禾替裴琰布著菜,狀似不經意地提起:“今日午後,臣妾去貴妃娘娘宮中品茶,聽聞了一樁前朝大事,著實令人心驚。”
裴琰執箸的手微頓,抬眼看向她,眸色深沉:“哦?可是太府寺卿一事?”
“臣妾聽聞顏禦史剛正不阿,雷厲風行,一舉查辦了太府寺卿陳大人,查實了剋扣軍糧、賣官鬻爵、貪汙公款三大重罪。”
喬允禾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歎與後怕,“臣妾在閨中時也聽聞太府寺卿位高權重,不想竟如此膽大妄為,無法無天,真是……令人發指。”
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對陳敬之的批判,而非對案件本身的探究。
裴琰夾起一塊清蒸鱸魚,放入口中細嚼慢嚥,麵上看不出喜怒,隻淡淡道:“陳敬之貪婪成性,自取滅亡,剋扣邊軍糧餉,動搖國本,其罪當誅。顏禦史此番,確是立了一功。”
他肯定了顏禦史的行為,卻將陳敬之的罪名歸結為個人“貪婪”,對喬允禾話語中隱含的“膽大妄為”、“無法無天”背後可能存在的勢力,避而不談。
喬允禾心下瞭然,裴琰不欲與她深談此事背後的牽扯。
她試探的邊界已到,再問便是逾矩。
她立刻從善如流地轉換了話題,語氣輕鬆起來:“陛下說的是,這等蛀蟲,早除早好,說來今日禦膳房這道蟹粉獅子頭,火候極好,陛下嚐嚐?”
裴琰看了她一眼,眸中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似審視,又似一絲瞭然。
他未再多言,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
晚膳後,裴琰並未久留,以批閱奏章為由擺駕回了金華殿。
殿門關上,隔絕了外間的寒氣與帝王的威壓。
喬允禾臉上的溫順笑意瞬間褪去,隻餘一片清冷凝重。
“春蘭,叫小順子進來。”她低聲吩咐。
不多時,小順子帶著一股寒氣進來:“奴才給娘娘請安。”
喬允禾屏退左右,隻留春蘭在門口守著。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壓得極低:“小順子,本宮有件事,需你暗中留意。”
“娘娘吩咐,奴才萬死不辭。”小順子立刻跪下,神色恭敬。
“今日前朝震動,太府寺卿陳敬之被顏禦史查抄下獄,罪名是剋扣西北軍糧、賣官鬻爵、貪汙公款。”喬允禾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此案表麵看是陳敬之罪有應得,但本宮覺得,事有蹊蹺。一個從三品的太府寺卿,如何有膽量、有能力同時犯下這三樁滔天大罪?背後必不簡單。”
小順子眼神一凜,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你設法,用最穩妥、最不起眼的方式,暗中打探。本宮還寫了信,明日你將信送出宮給父親。”
喬允禾轉過身,目光銳利如針,“你盡自己所能,去打問陳敬之平日與哪些朝臣來往過密?尤其是……能接觸軍需、吏部或戶部要害的官員。其次他剋扣的軍糧具體流向何處?是私自倒賣,還是另有所供?還有,他賣官的途徑、經手人是誰?買家又是哪些?貪墨的公款,數目幾何,最終落入了誰的口袋……”
喬允禾頓了頓,聲音更沉,“留意顏禦史查抄陳府時,可有遇到什麽阻礙?或者,有沒有什麽……本該查出來,卻‘恰好’沒查到的東西?”
小順子聽得心驚肉跳,知道這差事凶險萬分,他作為一個並無什麽權利的奴才也查不出更多具體的事。
但他更清楚眼前這位主子的手段和決心。
他重重磕了個頭:“奴才明白!了,娘娘放心,奴才定會萬分小心,從最不起眼的下人、小吏處著手,用銀子開路,絕不牽連鹹福宮分毫。隻是……這等機密,非朝夕可得,還請娘娘寬限些時日。”
“本宮知曉其中利害,不會催你,父親也會在暗中查此事,你務必先保全自己。”
喬允禾扶他起身,從妝匣中取出幾張銀票塞入他手中,“這些你拿著,不夠再問本宮要,記住,寧可探不到,也絕不可暴露,若有緊急,立刻斷尾,保全自身。”
“謝娘娘體恤,奴才定不負所托。”小順子將銀票貼身藏好。
接下來的日子,後宮表麵依舊維持著皇後“靜養”、貴妃“主事”下的平靜。
喬允禾依舊承寵,但她的心思,已大半放在了那樁撲朔迷離的案子上。
小順子果然機警,他並未直接接觸任何核心人物,而是通過灑掃宮人、采辦太監、守門侍衛等最底層、也最容易被人忽視的環節,用碎銀子和巧言搭上關係,像蜘蛛織網般,一點一點地收集著碎片化的資訊。
護國將軍雖不解女兒的做法,但也將查到的事寫了信傳回宮中。
訊息斷斷續續傳回鹹福宮。
“娘娘,奴纔打聽到,陳敬之有個遠房侄兒,在戶部倉部司當個不入流的小吏,此人嗜賭如命,欠下巨債。但在陳敬之出事前月餘,他忽然還清了所有賭債,還闊綽地在城外接了處小宅子,二陳府被抄後沒兩天,這人……就失足掉進護城河裏淹死了,撈上來時,身上還帶著沒輸完的銀票。”
小順子一五一十地稟報著。
“娘娘,有個在都察院後巷倒夜香的老漢說,顏禦史查抄陳府那晚,他瞧見幾輛蒙得嚴嚴實實的青布小車,從陳府後門悄悄出來,沒走正街,繞小道往城西去了,押車的不是衙役,看著像是……像是哪家府邸的私兵打扮。”
這條線索更加模糊,卻也更加指向了某個隱匿的龐然大物。
“娘娘,奴才從一個在刑部大牢外茶攤幫工的小子嘴裏套出話,陳敬之剛下獄那兩天,在牢裏又哭又喊,說什麽‘過河拆橋’、‘卸磨殺驢’,還嚷著要見‘王爺’……但後來,就再沒聽他喊過了,那小子說,有天晚上,好像看到有生麵孔提著食盒進去過陳敬之的牢房,待了不到一炷香。”
“王爺?”喬允禾心中劇震。
本朝親王,唯有陛下的一位遠在江南的皇叔安親王和睿王裴錚。
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每一顆都透著詭異與凶險,卻暫時無法串聯成清晰的鏈條。
剋扣的軍糧、消失的贓款、不知到底是誰的“王爺”、被滅口的小吏、深夜離府的車輛……
就在喬允禾苦思冥想之際,小順子帶來了一個更令人不安的訊息。
“娘娘,奴才今日從一個在宗人府當差的同鄉那裏聽到些風聲……”小順子臉色發白,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他說……陛下似乎對顏禦史呈上的案卷……不甚滿意。陛下在早朝後單獨召見了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發了好大的火,斥責他們查案不力,浮於表麵,未能深挖根源……還……還提到了西北……”
“西北?”喬允禾心頭猛地一跳。
剋扣的就是西北軍糧!?
裴琰不滿意,說明他也察覺到了此案背後另有乾坤。
他發怒的物件是刑部和大理寺,而非主導查抄的顏禦史,這意味著什麽?是顏禦史查到的就是這些?還是……連顏禦史也未能觸及核心?
裴琰的震怒,非但沒有讓喬允禾感到安心,反而讓她脊背生寒。
她讓小順子打探的這些,是否已經觸碰到了某個危險的邊緣?
她彷彿站在一片巨大的蛛網邊緣,稍有不慎,便會被那無形的絲線纏繞,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