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指尖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喬允禾猛地吸了口氣,繡針不偏不倚紮進了喬允禾的指腹。
嫣紅的血珠瞬間湧出,在白晰的麵板上格外刺目。
她下意識地將指尖含入口中,一絲淡淡的鐵鏽味在舌尖彌漫開。
“小主,李常在來了。”青黛進來傳話。
喬允禾的心微微一頓,一時還沒想起來這李常在是誰。
李常在?那個在選秀時被劉嬤嬤訓得梨花帶雨的戶部尚書家二小姐。
她與這位李常在素無深交,此刻登門,怕是別有用心。
她用帕子按了按受傷的手指,壓下心頭那點被打擾的不悅和隱隱的警惕,麵上卻是平靜如常。
“快請。”她聲音溫和,聽不出波瀾。
李靜姝幾乎是帶著一陣風進來的,臉上是無可挑剔的甜美笑容,燦爛得彷彿能照亮整個略顯沉悶的殿宇。
“姐姐安好!”她聲音清脆,帶著恰到好處的親昵,拉著喬允禾的手行禮,“妹妹貿然前來,可打擾姐姐清靜了?”
那過分親熱的觸碰讓喬允禾有些別扭。
她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手臂抽離出來,引著李常在到一旁坐下。
“妹妹說哪裏話,快請坐。春蘭,上茶。”
她看著李常在滿麵的笑容,問道:“妹妹前來可有什麽要事?”
“姐姐真是雅緻,這繡工,妹妹瞧著都喜歡。”
李常在捧起茶盞,目光卻黏在喬允禾擱在繡架上的萬壽圖半成品上,嘖嘖稱讚,隻是那些稱讚聲中夾雜著一絲探尋。
喬允禾端起自己的茶盞,指尖隔著溫熱的瓷壁輕輕摩挲,垂眸看著浮沉的茶葉,並不接她的奉承話。
後宮裏的姐妹情深,十有**是裹了蜜糖的試探,平日裏跟透明人一樣的她,今天怎麽有空來關心她。
果然,李靜姝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是“掏心窩子”的天真表情:“好姐姐,妹妹也不藏著掖著了,這萬壽節眼瞅著就到了,姐姐也知道,給陛下獻禮,可是天大的事兒。
妹妹愚鈍,想破了頭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姐姐這般心靈手巧,不知打算獻上什麽奇珍,或是準備了什麽才藝博陛下一笑?也好讓妹妹開開眼界,心裏有個譜兒,免得…免得鬧出笑話來。”
喬允禾心中冷笑。
打聽別人獻什麽禮,或有什麽才藝壓軸,是各宮心照不宣的把戲,但像李常在這般單刀直入、毫不遮掩地問到她臉上來的,倒真是頭一份。
是蠢,還是覺得她喬允禾好拿捏?
她抬眸,迎上李常在那雙看似清澈無辜、實則暗藏精光的眼睛,唇邊漾開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無奈和謙遜的笑意:“妹妹過譽了,姐姐我能有什麽奇珍?不過是盡一份心意罷了。”
她抬手指了指繡架,“喏,笨功夫,繡一幅萬壽圖,圖個‘萬壽無疆’的好彩頭,盼著陛下龍體康泰,國祚綿長罷了。”
她語氣平淡,彷彿這耗費心神的繡品隻是尋常物件。
李常在的目光在那幅雖未完成卻已見氣勢恢宏、針法繁複的繡圖上停留了片刻。
她眼中飛快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隨即又被更甜美的笑容覆蓋:“哎呀!姐姐這份心意陛下見了定然大為感動的!”
她拍著手,真心實意地讚歎了幾句,隨即又蹙起秀眉,做出煩惱狀,“姐姐這份心意,妹妹怕是學不來了,妹妹手笨,在家做女工時就常常被女師傅批評。”
喬允禾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不動聲色地將話題拋了回去:“那妹妹打算獻上何物,或是準備了什麽才藝?說出來,姐姐也替你參詳參詳。”她目光溫和,彷彿真的隻是姐妹間的閑談。
李常在臉上立刻浮起一層羞澀的紅暈,聲音也嬌柔了幾分:“妹妹想著,陛下日理萬機,案牘勞形,不如獻些雅音解乏。妹妹在家時,倒也學過幾年琵琶,勉強能彈幾支曲子。”
她說這話時倒真是一副天真爛漫,不諳世事的樣子。
“琵琶?”喬允禾也學著她的語氣說道,“妹妹竟會此雅技,陛下定然喜歡,妹妹真是好才情。”
她真誠地誇獎著,心中卻波瀾不驚。
琵琶…倒是個中規中矩的選擇,隻是李靜姝這話裏,有幾分真,幾分假?
兩人又閑話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後宮瑣事,李常在終於心滿意足地起身告辭,那笑容依舊燦爛得晃眼,彷彿真的隻是來與姐姐分享心事、討個主意。
喬允禾親自將她送到殿門口,看著她娉婷嫋娜的背影消失在宮道轉角,臉上的溫婉笑意才一點點斂去,恢複成一貫的清冷沉靜。
“春蘭。”她轉身回殿,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
“奴婢在。”春蘭立刻上前,她從小跟著喬允禾,深知自家小主此刻的眼神意味著什麽。
喬允禾走到繡架旁,指尖拂過那已經繡了大半、用金線勾勒出的磅礴“壽”字,眼神清冷:“去。悄悄地,打聽打聽,這位李常在,除了來咱們這兒,最近還‘探望’了哪位姐妹?她跟別人說的,又打算獻什麽禮,露什麽才藝?”
春蘭心領神會,低聲道:“奴婢明白。”
她行了一禮,迅速而無聲地退了出去。
殿內隻剩下喬允禾一人。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庭院裏開得正好的秋菊。
這後宮的女人,連送份生辰禮都要如此步步為營,互相試探。
她想起那日與裴琰之間無聲的交鋒,想起這幾日難得的平靜,再想到即將到來的萬壽節盛宴,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
爭寵?她並非不願,隻是覺得這般低眉順眼、揣摩上意、還要時刻提防同儕的日子,實在耗費心神,如同戴著鐐銬跳舞,每一步都需計算精準,又累又無趣。
她爭寵,要的是一擊斃命,要的是這位份再往上提一提。
她撫摸著繡棚,看著下麵那幅耗費了多日心血、以各種繁複針法精心繡製的萬壽圖。
金線銀線交織,福壽紋樣華美,此刻卻顯得有些……刻意,為了博君王一笑的刻意。
她輕輕撫過那細密的針腳,心中那份原本想藉此在裴琰心中留下“賢淑用心”印象的盤算,忽然淡了許多。
約莫半個時辰後,春蘭腳步輕快地回來了,臉上帶著幾分瞭然和一絲掩不住的好笑。
“小主,奴婢打聽清楚了。”春蘭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看戲的促狹,“這李常在可真是……忙得很呢。”
“哦?”喬允禾挑眉,示意她繼續說。
“奴婢問了好幾個近日來相熟的小姐妹,有在禦花園當值的,有在針線局的,還有在別宮娘娘殿外伺候的。您猜怎麽著?”
春蘭掰著手指數,“跟住在絳雪軒的徐常在說,她要跳一支新學的胡旋舞,衣裳都備好了,金鈴鐺響得很;
跟住在永和宮的蕭答應說,她苦練了一手好丹青,要當場為陛下畫一幅鬆鶴延年圖;
還跟禦前侍奉茶水的一個小宮女‘訴苦’,說家裏人送進來一盆稀有的十八學士茶花,她正日夜照看,想在那日獻上……
還有,剛才遇見劉貴人身邊的彩月,說李常在昨日還跟劉貴人‘請教’琴藝,暗示自己準備了琴曲呢。”
春蘭一口氣說完,自己都忍不住噗嗤笑出聲:“算上跟您說的琵琶,這都……都第五樣了!她一個人,難不成能分身變出五樣來?”
喬允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那抹諷刺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卻是一片冰涼的平靜。
果然,李靜姝對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
那番“掏心窩子”的話,不過是看人下菜碟的煙霧彈,試圖擾亂視聽,或者,是想引著別人去準備她“透露”的才藝,屆時她再拿出真正的殺手鐧,好一舉壓過眾人。
又或者,她根本還沒定下獻什麽,隻是在四處打探,尋找一個最能出奇製勝、又不會跟高位嬪妃撞車的點子。
“嗬……”一聲極輕的笑從喬允禾喉間逸出,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疲憊和荒謬感。
裴琰過個生辰,這後宮的女人,便如同要上戰場一般,絞盡腦汁研習著如何取悅君王的“兵法”,互相刺探,彼此防範,勾心鬥角。
這精心準備的賀禮,承載的哪裏是對帝王的敬愛?分明是各自野心的投名狀。
她看著繡架上那幅傾注了她許多個日夜心血的萬壽圖。
金線銀線在光線下流轉著華貴的光澤,每一個“壽”字都凝聚著她的心血和…最初的自己單純的心思。
可如今,在這片爾虞我詐的土壤裏,這份耗費心血的繡品,怕是不值得了。
它或許會因工藝精湛得到一兩句讚許,但在一眾爭奇鬥豔、別出心裁的“心意”中,又能占據裴琰心中多少分量?
不過是錦上添花,甚至可能被淹沒在更喧囂的表演裏,成為背景板上的一抹顏色。
一股強烈的、帶著厭倦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與這些汲汲營營的後妃們比,在裴琰麵前爭那一點可憐的、轉瞬即逝的青睞,有什麽意思?
她入宮,所求的,從來就不是那點微末的寵愛。
她要的是更重要的東西,還有……那個能讓她在這深宮立足、甚至擁有話語權的砝碼。
她想起前日,父親遞進來的信,那寥寥數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眼前的迷霧。
“春蘭,去把前日父親給我的信取來。”
春蘭從妝匣隔層找出來那封家書。
喬允禾又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那封信。
信中說,北境傳來確切訊息,韃靼部落的聖女早已啟程,將在萬壽節後作為使團首領抵達京城,與晟朝商談歸屬和朝貢之事。
而這位聖女,最令人矚目的,便是她將在大朝會上,獻上祈福舞。
據說此舞剛勁與柔美並濟,蘊含溝通天地之力,而這舞極可能借鑒了晟朝早已失傳百年的宮廷《九韶祈福舞》殘本。
朝中對此議論紛紛,有擔憂韃靼藉此耀武揚威、壓晟朝一頭的,也有好奇那失傳舞蹈真容的。
父親的信,字字千鈞:“禾兒,此非尋常歌舞。聖女獻舞,關乎國體顏麵,吾聞你幼時曾隨你外祖母習得前朝宮廷舞殘譜一二,萬壽節,乃絕佳之機,若能力壓聖女,其功非小。切記,爭寵於內闈,不過微末;爭勝於國事,方顯價值。”
這封信,喬允禾反反複複看了不下十遍,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她的心上。
她懂了,原來裴琰這幾日的冷淡,不僅僅是對她試探的回應,更可能是在權衡,在等待,在評估她和其他嬪妃在即將到來的這場涉及國體顏麵的“較量”中,能發揮怎樣的作用?
後宮爭寵,在他眼中,或許遠不如一場能在異族使者麵前彰顯天朝威儀的表演來得重要。
父親為她指明瞭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不是和這些鶯鶯燕燕在後宮這一畝三分地裏爭那點雨露,而是要把目光投向更廣闊的天地,投向那即將到來的、帶著異域威脅和挑釁的韃靼聖女。
她要爭,就要爭個大的,她要跳,跳那支父親暗示的、她幼時確實在外祖母留下的殘缺舞譜上琢磨過的《九韶祈福舞》。
她不僅要跳,還要跳得比那韃靼聖女更驚豔,更震撼,她要讓裴琰,讓滿朝文武,讓那些韃靼人,都親眼看看,什麽是真正的天朝氣象。
這不再是取悅一個男人的表演,這是一場無聲的戰爭,是她喬允禾在裴琰心中、在朝堂之上、甚至在兩國邦交之間,為自己,為家族,博取立足之地的關鍵一役。
那幅耗費心血的萬壽圖,在此刻,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如此小家子氣。
她猛地站起身,聲音沉靜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春蘭。”
“奴婢在。”春蘭立刻應聲,敏銳地察覺自家小主的不同。
“把這萬壽圖,”喬允禾的目光掃過繡架,再無半分留戀,“仔細收起來,放到箱底。”她的指尖拂過那冰冷的、未完成的“壽”字,像是在告別一個無用的過去。
“是。”春蘭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開始拆卸繡架。
喬允禾不再看那幅曾寄托了她諸多心思的繡品,她轉身走向內殿深處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箱。
鑰匙在她貼身佩戴的荷包裏。
她拿出鑰匙,手指竟微微有些顫抖,那是混合著激動、緊張和破釜沉舟的決心。
“哢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箱子裏沒有金銀珠寶,隻有幾件陳舊的、帶著歲月氣息的物件。
她毫不猶豫地撥開上麵覆蓋的素錦,從箱底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狹長包裹。
解開油布,裏麵是一個更陳舊的木匣。
開啟木匣,一股混合著陳舊紙張和淡淡樟腦的味道散逸出來。
躺在裏麵的,是一本薄薄的、紙張泛黃甚至有些殘破的冊子。
封皮上,用古雅的篆書寫著幾個早已模糊不清的字跡,勉強能辨認出“九韶”和“祈”的輪廓。
冊子邊緣磨損嚴重,裏麵夾著的紙張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上麵用墨色勾勒著一些奇異的舞姿圖譜,線條古樸而充滿力量感,旁邊還有密密麻麻、字跡娟秀卻已褪色的註解。
喬允禾屏住呼吸,極其輕柔地將這本殘破的舞譜捧了出來,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一件足以改變她命運的武器。
她的指尖撫過那些模糊的舞姿圖,外祖母當年教她時零碎的記憶片段,那些關於“溝通天地”、“祈求國泰民安”、“舞姿即戰意”的隻言片語,此時都浮現在腦海裏。
祖母已經過世五年,但祖母的言語還在腦海中盤旋。
她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彷彿穿透了眼前殘破的紙頁,看到了萬壽節那輝煌的宮宴,看到了高高在上的裴琰。
無論如何,這曲舞她都要跳,在這以天子為尊地皇宮裏,隻有裴琰的寵愛,才能成為她向上攀登的階梯,才能轉化為刺向他的利箭。
“春蘭,”喬允禾的聲音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去,把我那套壓箱底的紅色雲錦舞衣找出來,
春蘭看著喬允禾手中的舞譜,她明白自家小主的意思,一刻也不敢在耽擱,領命便退下辦事了。
殿內再次隻剩下喬允禾一人。
她捧著那本承載著希望與重壓的殘譜,緩緩走到窗邊。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也將那殘破書頁上的古老舞姿映照得更加神秘莫測。
她低頭,凝視著圖譜上的光斑,心中不住的想起前世的慘劇,那場滅門之災如同夢魘一般纏著她,她無力又崩潰,每每看見裴琰,她都恨自己不能馬上殺了他。
“裴琰……”喬允禾低語,聲音輕得像歎息,又重得像誓言,“無論你察覺到了什麽,都不能阻止我想殺了你的心。”
她的眼神銳利如刀,穿透了窗外的宮牆,彷彿已看到了坐在金華殿內批閱奏摺的裴琰。
她要跳的,不僅僅是一支舞。她要跳的,是她的野心,是家族的希望,是向裴琰證明她獨一無二價值的投名狀,她要爭寵,要權利。
若是此舞能成,那她的位分怕是要往上晉一晉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沉,宮燈次第亮起。
喬允禾合上殘譜,緊緊抱在胸前。
殿內彌漫著沉水香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她真正的敵人不是阻礙她平步青雲的嬪妃、聖女,而是坐擁天下,享受萬朝來賀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