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雲姝看過那信箋,指尖一撚,便將紙張丟入了一旁的炭盆中。
火光舔舐著紙頁,轉瞬便化為灰燼,消散在暖爐的熱氣裡。
她緩緩起身,取過一旁的狐毛大氅披在肩上,毛茸茸的狐毛襯得她肌膚愈發瑩白,也隔絕了艙內的微涼。
推門走出艙房,凜冽的寒風瞬間撲麵而來,帶著江南獨有的濕冷,颳得臉頰微微發疼。
甲板上,視野驟然開闊。
客船已行至江南地界,水勢平緩許多,兩岸風光與北方迥異。
雖是初冬,不似北方那般萬物凋零、朔風凜冽,卻彆有一番清冷蕭瑟的韻致。
遠山如黛,蒙著一層薄薄的、灰青色的寒霧,輪廓柔和。
隻是這美景之下,寒風卻刺骨得很,卷著江水的濕氣,順著衣襬縫隙鑽進去,凍得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比上京的乾冷更顯凜冽,浸骨入髓。
雲姝攏了攏狐毛大氅的領口,目光眺向遠方,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期盼。
不足半日,便能抵達金陵,便能見到日思夜想的父親,和安兒了。
這一路的奔波與疲憊,都將在抵達金陵的那一刻,化為心安。
那份久彆重逢的暖意,即便在刺骨的寒風中,也依舊滾燙。
“小姐,您怎麼出來了?”
紫蘇提著一隻食盒,正從樓下上來,一眼瞧見雲姝獨自立在甲板風口,忙不迭地小跑過來,連聲勸道:“這江風又大又冷,刺骨得很,小姐還是快回艙裡去吧,仔細染了風寒!”
她嘴裡還小聲嘀咕著:“怪了,我怎麼覺著這江南道的冬天,比上京還冷人骨頭呢?濕漉漉、陰森森的,莫不是咱們太久冇回來,一時還冇適應過來?”
雲姝聞言,唇角彎起一絲淺淡的弧度:“是有些冷了。”
說著,她順從地攏了攏大氅,轉身朝艙房走去。
紫蘇趕忙跟上。
進了溫暖的艙內,紫蘇手腳利落地開啟食盒,將裡麵的早膳一一取出,擺在桌上:
“小姐,這是我借船艙一樓小廚房特意給您熬的海鮮粥,還蒸了一碟子新學的桂花糕。
青竹姐她們正在樓下小膳堂用膳呢,我怕粥涼得快,就先給您送上來了。”
粥熬得稠糯,熱氣騰騰,鮮香撲鼻;
那桂花糕做得小巧玲瓏,色澤金黃,點綴著細碎的乾桂花,看著便覺香甜。
雲姝在桌邊坐下,看著眼前用心的餐點,眸色柔和:“嗯,辛苦你了。”
紫蘇憨然一笑,露出一對小虎牙:
“不辛苦不辛苦!弄吃食是我的樂子!我巴不得天天待在廚房裡,琢磨些新鮮花樣呢。
這幾日我在船上小廚房,可冇少纏著大廚偷師,學了好些江南的新式點心菜肴,等咱們回了家,我一樣樣慢慢做給您嚐嚐!”
看著紫蘇臉上躍躍欲試的歡喜,雲姝會心一笑:“好。”
雲姝執起瓷勺,舀起一勺溫熱的粥,米香裹著海味,鮮而不腥,暖而不膩。
她真心讚道:“紫蘇的廚藝,愈發精進了。”
紫蘇眉眼彎彎,笑得見牙不見眼:“那小姐您可要多吃點!”
雲姝想著她隻顧著伺候自己,或許還未用早膳,便道:“紫蘇,你也下去用些東西吧,我這裡暫且無需伺候。”
紫蘇連連擺手:“無妨無妨,我方纔在小廚房守著粥,已經先吃過了,肚子飽著呢。”
“嗯。”雲姝輕聲應了,主仆二人又隨意閒聊了幾句家常,艙內氣氛溫馨。
忽然,雲姝似想起什麼,眸光微動,放下手中的瓷勺,看向紫蘇,語氣溫和:“紫蘇,你自十歲出頭便來我身邊伺候,如今……也有十六了吧。”
她輕輕一歎,目光掃過艙門,彷彿能看見外麵那幾個身影:“不止是你,青竹、汀蘭和綠萼,也都到了該說親的年紀了。”
青竹與汀蘭年歲最長,已然十八,綠萼稍小,也十七了。
若按尋常人家,這個年紀早已許配人家,甚至兒女繞膝了。
說來,倒是她這個主子,耽誤了她們。
紫蘇聞言,驀地瞪圓了眼睛,想也不想便急急搖頭:“小姐,我們不嫁人!我們幾個早就說好了,要一輩子跟著您,伺候您!”
雲姝失笑,語氣帶著憐惜:“傻丫頭,哪有姑孃家一輩子不嫁人的道理?總該有個自己的歸宿。”
“誰要嫁人?”門口傳來疑惑的聲音,艙門被輕輕推開,青竹、汀蘭和綠萼依次走了進來。
方纔紫蘇聲音急切,她們在門外隱約聽到了些。
青竹走近,再次問道:“小姐,您方纔說誰要嫁人了?”
雲姝笑了笑,目光柔和地看向她們幾個:“說你們呢。你們年歲都不小了,是該考慮終身大事了。若你們願意,待我們在金陵安頓下來,我便托人尋些可靠的媒婆,為你們仔細相看相看合適的人家,總得有個好歸宿纔是。”
“不要!我們不嫁!”青竹和汀蘭幾乎是異口同聲,回答得斬釘截鐵。
唯獨綠萼,聞言並未立刻反駁,臉頰卻悄悄飛起兩抹紅暈,垂下了眼簾。
雲姝見狀,眼眸微微一亮,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柔聲問道:“綠萼,你的想法呢?”
綠萼的臉頰更紅了,彷彿染上了天邊的霞色,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若蚊蚋:“我……我……”
“哎呀,我們綠萼呀,早有心上人了!”汀蘭心直口快,見綠萼這般害羞,忍不住笑著打趣道。
“汀蘭!”綠萼羞得跺腳,伸手想去捂她的嘴,卻被汀蘭靈活地躲開了。
雲姝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哦?這是好事。不知是哪家的好兒郎,我們可都認識?”
汀蘭笑得眉眼彎彎,搶在綠萼前頭說道:“小姐您認識的,就是咱們浣洗彆院那位新來的小管事,小夭呀!就是那個大眼娃娃臉、見人總帶三分笑的,這次也跟著咱們船隊過來了,就在樓下的船艙裡住著呢!”
雲姝略一回想,點頭瞭然:“原來是他。”
小夭她記得,也是護衛隊的一員,性子機靈,做事也穩妥。
隻是……
“小夭他不是要跟著秦風,一同前往北疆麼?”
這時,綠萼開口,聲如蚊呐:“他……他不去的。他更擅長管理內宅,秦隊長就讓他留下了。說是日後在金陵,也能幫著小姐照看些產業。”
說完,她又飛快地低下頭,耳根子都紅透了。
雲姝瞧著綠萼這副情竇初開、羞不自勝的模樣,心中已是明鏡一般。
看來這兩人,怕是早已心意相通,私下裡早有默契了。
她唇邊的笑意愈發柔和,帶著幾分欣慰:“原來如此。小夭那孩子,確實是個穩妥細緻的。你們若彼此有意,是樁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