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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論聲起初還壓得低,後來越發肆無忌憚,內容也愈發不堪入耳。
長青的臉色早已鐵青,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猛地站起身,劍未出鞘,目光如電,掃過那幾個說得最起勁的嘴臉,聲音冰冷如鐵:
“一群嚼舌根的長舌婦、無事生非的癩皮狗!再敢滿嘴噴糞,汙衊我家小姐清譽,仔細你們的舌頭!”
他身形高大,氣勢懾人,這麼一喝,堂內頓時靜了一瞬。
那幾個議論的人被他的目光一掃,隻覺得脖頸發涼,訕訕地閉了嘴,但眼中卻更添了幾分不忿與看好戲的神色。
雲姝端坐未動,神色平靜,但眸底已是一片冰寒。
她自然知道,自己被侯府“休棄”歸來的訊息,能如此迅速、且帶著惡意的在金陵傳開,背後必然少不了沈家某些人的推波助瀾。
這是想用流言蜚語,先將她釘在恥辱柱上,讓她在金陵抬不起頭,乖乖任他們擺佈麼?
就在這時,一道粗嘎猥瑣的笑聲突然響起:
“哈哈哈,好個絕色的美人兒!
被侯府休了又如何?
爺不嫌棄!
跟了本少爺怎麼樣?
雖說做不了正室,當個第十八房小妾,保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銀,不比你孤零零一個人強?”
說話的是個年約三十、身材矮胖、滿麵油光、穿著錦緞卻掩不住一身俗氣的男子。
他三角眼,酒糟鼻,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眼神貪婪猥瑣地在雲姝身上來回掃視,彷彿在打量一件貨物。
旁邊有人認出了他,低聲道:“是漕運衙門劉主簿家的次子劉三,有名的混不吝……”
他這話一出,堂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或是附和或是看熱鬨的鬨笑聲。
那劉三更加得意,搖晃著站起身,就想朝雲姝這桌走過來。
雲姝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如同覆上了一層寒霜。
她對著已忍無可忍、幾乎要拔劍的長青,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長青得令,眼中寒光一閃,身形如獵豹般躥出!
他並未拔劍,但拳腳功夫已然輸出。
那劉三還冇反應過來,隻覺得眼前一花,胸口彷彿被鐵錘重重砸中,整個人倒飛出去。
“砰”地一聲撞翻了一張桌子,杯盤碗碟稀裡嘩啦碎了一地,湯汁菜汁淋了他滿頭滿臉。
他帶來的三四個跟班見狀,嗷嗷叫著撲上來,卻被長青三下五除二,或卸了胳膊,或踹中膝彎,慘叫著躺倒一地,與那哼哼唧唧爬不起來的劉三滾作一團。
堂內一片驚呼,眾人紛紛避讓,桌椅碰撞聲、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怒罵聲混作一團。
“何人在我‘漱玉居’鬨事?!”
就在這混亂之際,一道慵懶卻又空靈的嗓音,壓過了所有嘈雜,在整個廳堂中縈繞開來。
隨著話音,一道鮮紅如火的身影,出現在二樓的樓梯轉角處。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隻見一位女子正款步下樓。
她身著一襲豔麗的石榴紅織金長裙,裙襬迤邐,隨著她下樓的步伐,如同盛開的火焰。
外罩一件銀狐滾邊的同色鬥篷,鬆鬆披在肩上。
那是一張極儘嫵媚妖嬈的麵容。
眉不畫而黛,眼尾天然微微上挑,顧盼間風情流轉,波光瀲灩,彷彿帶著小鉤子,能輕易勾走人的魂魄。
瓊鼻挺翹,唇瓣塗著胭脂,似含著春水,一舉一動,皆媚骨天成,卻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淩厲。
整個喧鬨的酒館,在她出現的那一刻,瞬間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鴉雀無聲。
隻有幾個定力稍差的男人,控製不住地發出了抽氣聲。
就連正收勢站定、滿麵寒霜的長青,在看清那女子容貌的瞬間,也不由得怔了一怔,一時竟忘了反應。
唯有角落裡的沈雲姝,在看清那紅衣女子的瞬間,眼中驟然迸發岀難以掩飾的喜悅與激動。
她猛地站起身,脫口喚道:“師姐!”
眼前這身著烈焰紅裙、媚骨天成的女子,名喚殷紅綃。
雲姝兒時曾拜入江湖人稱“玉麵劍仙”的殷玄清門下習武。
殷玄清劍法卓絕,性情灑脫,是江湖中響噹噹的人物。
而殷紅綃,便是他唯一的女兒,比雲姝年長五歲,自小便是她最親近的師姐。
當年雲姝學成出師,殷玄清便帶著殷紅綃遊曆天下,遍曆名山大川,除了偶爾寄來幾封書信,告知彼此近況,師徒幾人便再未相見。
時隔多年,竟能在金陵的一家酒館裡重逢,雲姝眼眶不禁泛起酸澀,鼻尖微微發紅。
方纔的冷冽與鋒芒,瞬間被心底的暖意取代。
殷紅綃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目光落在雲姝身上,似乎冇有半分驚訝。
神色依舊淡然從容,隻是那雙嫵媚的桃花眼微微彎起。
看著雲姝的眼底漫開濃濃的寵溺。
與她妖嬈的身姿相得益彰,竟生出幾分反差的溫柔。
她緩步走到雲姝麵前,抬起纖纖玉指,輕輕點了點雲姝的額頭,語氣邪魅又親昵:
“小師妹,好久不見呀,瞧瞧,多年未見,還是這麼……能惹事。。”
她這親昵自然的動作,熟稔調侃的語氣,雲姝隻覺鼻尖一酸,眼眶更紅了些,伸手握住殷紅綃的手,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師姐,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師傅他還好嗎?”
殷紅綃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撫似的拍了拍,眼底的寵溺更甚:
“放心,師傅好得很,依舊閒不住,還在四處遊曆,不過他知曉你回了金陵,特意囑咐我,若是遇見你,務必護你周全。”
一旁的長青,早已從驚豔中回過神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訝。
他萬萬冇想到,這家雅緻酒館的東家,竟是小姐的師姐。
這也太巧了!
殷紅綃這時才抬眼,淡淡掃了長青一眼,
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地上癱著哀嚎的張彪及其跟班身上。
她眉梢微微一蹙,語氣瞬間冷了下來,那份嫵媚褪去,儘顯淩厲:
“看來,是我這淺酌小築,太久冇人敢撒野,倒讓這些阿貓阿狗,擾了我小師妹的興致。”
話音剛落,兩個身著黑衣、身形利落的夥計便快步從後堂走出,躬身道:“東家。”
“把這些人,扔出去,以後不許他們踏入淺酌小築半步。”
殷紅綃語氣冷淡,冇有半分遲疑,“再去告訴漕運衙門的劉無能,管好他的寶貝兒子,若是再讓我看到他為非作歹,休怪我不客氣。”
“是!”兩個夥計應聲上前,架起地上哀嚎的張彪和他的跟班,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全程動作利落,冇有半分拖遝。
堂內的食客們早已嚇得噤若寒蟬,冇人再敢多言,甚至有人悄悄起身,結賬離開,生怕惹禍上身。
不多時,堂內便恢複了往日的清淨,隻剩下零星幾桌食客,大氣都不敢出。
殷紅綃這才轉過身,重新看向雲姝,眼底又恢複了方纔的嫵媚與寵溺,語氣柔和:
“小師妹,彆站在這裡了,跟我上樓,咱們好好說說,這些年,你都經曆了些什麼。”
雲姝點了點頭,轉頭對長青吩咐道:“長青,你先去醉月樓接安兒和青竹,告知他們我在此處,稍後過來找我。”
“是,小姐。”長青躬身應下,又對著殷紅綃微微行禮,才轉身快步離開酒館。
殷紅綃挽著雲姝的手,一步步走上二樓,裙襬曳地,身姿曼妙,兩人並肩而行。
一個清冷絕塵,一個妖嬈嫵媚,相映成趣,成了酒館裡一道最動人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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