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1a上京望京渡口,早已停著一艘碩大客輪。
樓船形製,船身寬碩厚重,通體實木所造,外塗深褐桐油。
船分三層,下層載貨,上兩層住客,隔間艙房、廊柱圍欄一應俱全,遠遠望去,如一座水上木樓,穩穩泊在江麵。
雲姝立在渡口,抬眼愣愣望著眼前這龐然大物。
這是開往金陵的船,是載她去見父親、去與安兒團聚的船。
離開上京這是非之地,暫時遠離那段令人心碎的過往。
此刻的她,既有如釋重負的輕鬆,更有即將與親人相聚的熱切期盼。
眸光輕輕一顫,眼眶微微泛紅,水汽悄然氤氳在帷幕之後,無人窺見,心底卻早已翻湧著滾燙的情緒,連指尖都微微泛著暖意。
“咱們預定的艙房在三樓最北端,清靜少人,視野開闊,開窗便是江景,風吹不著,日曬也少,最合小姐心意。”
侍女青竹在一旁輕聲說道,手中還捧著一件備用的薄披風,生怕自家小姐受了寒。
雲姝微微頷首,輕應一聲:“嗯。幸苦你了!”
她身著一襲素色羅裙,裙襬繡著細碎的蘭草紋樣,
外罩一件月白色軟緞大衣,領口和袖口縫著一圈雪白的狐裘,質地柔軟蓬鬆,將她纖細的身姿裹在其中。
麵上垂著一層淺紗幕簾,遮去大半容顏,隻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下頜,通身縈繞著清冷絕塵的氣質。
隻靜靜立在那裡,便引得往來船客頻頻側目,目光裡皆是驚豔。
“小姐,這裡人多眼雜,我們先入艙吧。”綠萼輕聲提醒。
一旁秦風正帶著護衛將箱籠一一搬入貨艙,見周遭目光都落在雲姝身上,便抬聲道:
“小妹,你先上去,我這邊收拾妥當便上來守著。”
自那日雲姝在顧清宴麵前認他做義兄,秦風便坦然以“小妹”相稱,兩人處成了心照不宣的兄妹情分。
雲姝溫聲道:“大哥,辛苦你們了。”
言罷,便攏了攏身上的月白大衣,帶著青竹、綠萼幾名侍女,邁步踏上登船的木質台階。
台階被江風浸得微涼,踩上去穩穩噹噹,伴著江水拍擊船身的聲響,一步步走向船艙。
腳步剛踏上二樓的廊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捕快們厲聲的吆喝:
“讓開!都不許動!京兆尹辦案,捉拿刺客!閒雜人等一律退開!”
話音未落,一群身著青色公服、腰佩長刀的捕快已快步衝上渡口,迅速分列兩側,神色嚴肅,氣勢凜然。
將渡口與登船口團團圍住,往來船客皆是一驚,紛紛駐足避讓,低聲議論起來。
緊接著,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緩步而來,玄色官袍襯得身姿如鬆,眉目英挺,氣度沉穩俊朗。
正是京兆尹尹修。
他語氣溫潤,態度謙和,對著周遭船客拱手:
“諸位鄉親、船客見諒,府中追查一名朝廷欽犯刺客,蹤跡疑似藏在這艘客輪之上,今日需上船逐一搜查,若有叨擾之處,還請海涵。”
話音一落,他抬手示意,捕快們立刻有序登船,分工明確,自上而下開始搜查,動作利落卻不粗暴,儘量不損壞船客的物品。
尹修那雙銳利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一掃,
驟然定格在廊台上的雲姝身上,眸色微頓,帶著幾分不確定。
他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走上前,輕聲喚道:“侯少夫人?”
隔著帷幕看不清容顏,可那身姿氣度,他一眼便認得出。
雲姝微微屈膝,平靜應道:“正是民婦。隻是,我已不是侯少夫人,大人喚我沈姑娘便可。。”
尹修微怔,隨即瞭然:“當真和離了?那姑娘這是……”
“上京已無可留戀,我正要回金陵,與父親團聚。”
尹修頷首,表示理解,又順勢問道:“沈姑娘方纔在渡口等候登船,可有見過什麼可疑之人?”
“並未。”
不多時,捕頭快步回來,低聲回稟:“大人,船上並未搜出刺客蹤跡。”
他眼角忍不住偷偷瞟了雲姝一眼——這可是頭一回見自家大人同一位女子這般和氣說話。
尹修神色微凝,沉聲道:“收隊。傳令下去,擴大搜查範圍,沿江兩岸及周邊渡口,一律嚴密排查,務必將刺客擒獲,不可讓其逃脫。”
“是,大人!”捕頭應聲退下,立刻安排捕快們收隊,有序撤離渡口。
轉而對雲姝拱手一禮,語氣溫和:“尹某公務在身,便先告辭,願沈姑娘一路順風。”
雲姝淺淺一笑,屈膝回禮:“借大人吉言。”
尹修帶人離去,渡口這才恢複秩序。
周遭的船客,見這位垂著幕簾的女子,竟與京兆尹這般熟識,還能得到尹修的關切與禮遇。
再看向她的目光,已然少了幾分窺探與好奇,多了幾分敬畏。
無人再敢隨意議論,紛紛收回目光,各自登船。
青竹連忙上前,輕聲道:“小姐,咱們也快上去吧,艙房已經備好。”
雲姝點點頭,攏了攏身上的大衣,跟著青竹,一步步走上三樓,來到最北端的艙房。
“小姐,您便住這間,最是僻靜,平日裡幾乎無人經過,不會有人打擾。我和汀蘭、綠萼、紫蘇就在隔壁艙房,有事小姐隨時喚我們。”
青竹一邊說著,一邊推開了艙門。
“嗯。”雲姝應聲,邁步走了進去。
艙房不大,卻收拾得乾淨雅緻,陳設簡潔卻不失精緻。
一側立著一架素色繡蘭屏風,將艙房隔出內外小間。
外間擺著一張八仙桌和兩把椅子,內間則是一張拔步床,鋪著柔軟的錦被。
靠窗處設著小陽台,推窗望去,大江茫茫,風光一覽無餘。
可晚秋初冬的江風,卻刺骨得很,不過片刻,她的指尖便泛起了涼意,臉頰也被風吹得微微發紅。
她看了片刻,便忍不住攏緊了大衣,輕聲道:“景色雖好,隻是這江風太過寒涼,快關上窗吧。”
青竹連忙應聲,關上了陽台的木窗,隔絕了外界的寒風,艙房內頓時暖和了許多。
雲姝回身,對身邊的幾名丫頭道:“你們先下去吧,收拾妥當後,也各自歇息片刻,一路辛苦,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青竹等人應聲退下,房門合上。
艙內隻剩她一人。
雲姝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眼眸刹那間冷了下來,聲音清冷淡漠,一字一頓:
“出來吧。”
話音落下,屏風之後,緩緩走出一道身著玄色錦袍的修長身影。
衣料華貴,身姿挺拔,周身縈繞著一股低沉冷冽的氣息。
與這雅緻的艙房,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