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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平明,朝食過後,在低沉悠長的號角聲中,駐紮多日的齊軍終於行動起來,像是一頭自昏睡中甦醒的巨獸,不斷抖動鱗甲,抖擻精神,整裝待發。
護軍都尉李左車早早候在主將營帳之外,見帳外原本停駐的前呼後擁壯觀異常的齊王車駕隊伍不見蹤影,代之的是一匹渾身皮毛油光青亮,四肢強健踏地如鼓的大馬。
馬背上的鞍韉、絡頭也不飾金銀珠玉,與尋常騎兵坐騎一般無二,力求簡樸實用。隻在馬前額上留了一枚鎏金銅當盧,算是與大馬的神駿有了幾分相得益彰。
此外侍奉齊王起居飲食的奉常陳錯,也不見蹤影。
見李左車麵露疑惑,雄赳赳大公雞一樣走來的蔡寅,自得道:
“王上傳令下來,以後行軍作戰,兵貴神速,他不再乘坐車駕,而改為騎馬。至於車駕儀仗,連同侍奉的侍女、舞姬、樂師,統統遣送回臨淄王宮。”
李左車麵色舒展,輕輕頜首,旋即動問:“那隻王上褲襠裡的虱子呢?”
陳錯自從擔任了齊國奉常,每日正經事不乾,變著花樣的勾引韓信縱情享樂,李左車就罵他為王上褲襠的虱子。
蔡寅咧嘴一笑,尖利的牙齒閃著白光,像是剛吃了個人,湊近對李左車低語了幾句。
李左車大為訝異,陳錯心向漢營暗藏禍心,企圖暗中對韓信不利,固然讓他意外,更讓他意外的是韓信識破他後,居然冇有暴怒之下當場斬殺,而是選擇將之暗中處理掉,心智手段堪稱越發成熟了。
要知道他剛親手斬殺了傅寬,軍中一部分將領已經神經緊繃,要是再毫無緣故斬殺陳錯,——畢竟陳錯罪名不顯,在外人眼中甚至侍奉的還甚為儘心,就怕會刺激的那些將領跳將起來。
這般暗中處置,可以說將可能在軍中引起的波動給降到了最低。
“王上這一病,與之前真是判若兩人。”李左車忍不住再次慨歎起來。
蔡寅麵色一動,又湊近一步,就要附在李左車耳畔言語。
李左車一把推開,側頭瞪眼他:“有話好好說。”
蔡寅乾笑一聲,露出回味的神色:“的確是大不一樣。昨日王上從昏迷中醒來,我一進帳,王上臥在榻上,鬚髮淩亂,雙眼血紅,抬頭向我往來那一瞬,像是一頭甦醒的猛虎。我差點冇有一屁股坐在那兒。”
李左車大悟:“怪不得衍鳩在軍中四處散言,說昨日拜見大王時,見有蒼龍盤於榻上。說的鼻眼具有,繪聲繪色。眼下軍中將領、軍官及頗多兵士都傳遍,很多人將信將疑。”
蔡寅一愣,不甘心的冷哼:“做巫師的都是老奸巨猾,慣會見風轉舵,裝神弄鬼。”
軍中的聰明人不要太多,兩人心知肚明,這是衍鳩那老狗嗅到了什麼,見機分明,在給韓信造勢了。
李左車又隨口道:“這麼說,陳錯也跟隨車駕儀仗與女姬們一起送走了?”
“對外宣稱送走了,但送走的是他的屍身。哼,這等賊子,豈能容他多活一日?我昨夜就處置了。”蔡寅咧嘴冷然道。
隨著軍令接連從主將營帳傳達而出,中軍之中,一支支軍隊開始迅速行動,進行列隊。
不多久,刀砍斧剁般齊整的佇列出現在原野上。所有兵士釘子一樣筆直站立,紋絲不動。每名軍官與中層將領,挺立在麾下隊伍最前。
冷冽的秋風“嗖嗖”吹過,像是在吹一群石雕塑像,待從另一頭軍陣透出時,已被分割撕扯的七零八落。
韓信治軍之嚴,可見一斑。
當前無論齊營,還是楚、漢、燕、趙等諸國,軍隊編製都是承襲秦製,每五名兵士編為伍,設伍長;二伍為什,設什長;五什為屯,設屯長;二屯為百,設百將;五百人,設五百主;一千人,設千卒主。
從伍長到千卒主,都是基層軍官。千卒主是一道分水嶺,再往上就是校尉、中郎將、司馬、偏將軍、車騎將軍等中層將領。
再往上走,就是都尉、衛尉、中尉、大司馬、大將軍等高層重將。
可謂架構清晰,壁壘分明,等級森嚴。指揮起來如臂使指,軍令通暢,操控自如。
韓信青袍青甲,腰胯青銅長劍,出主將營帳,翻身上了大青馬,自親衛手中接過一杆大矛,在李左車與蔡寅的陪同下,開始檢閱麾下的這支軍隊。
韓信為何突然傳令要檢閱軍隊,蔡寅與李左車都有些發懵,這在以前可從來冇有過。
李左車心下隱隱有所猜測:應是與王上下定決心自立有關。
經過昨夜的休養,韓信複原了大半,身形挺拔,氣度從容,鋒芒內斂,帶著一股難以撼動的堅毅與自信。
隨著他自東而西策馬而來,背後一輪赤紅色的巨日漸漸浮出地平線,一時間,使得他恍若自巨日中走來一樣。
看著這一幕,所有將士都屏息了呼吸,眼神熱切:這,就是自己的統帥,自己軍略超絕百戰百勝的無敵統帥!
這支軍隊新募不過兩月,更冇有上過戰場,對韓信以往神話一般的戰績已然耳熟能詳,對之是大為狂熱。
在佇列正前方勒騎站定,韓信自左而右緩緩掃視他麾下的這支大軍。
他眼神掃視到那兒,那處的將士就像是打了雞血,站立的更加抖擻筆直,神情更加振奮高亢。
半響,韓信麵色冷冽,高舉大矛,陡然發出一聲怒吼:
“將士們,進入泗水郡後,到現在,彭城一直冇有供應我們一粒糧食。”
所有軍士聞言一陣騷動,麵上露出驚疑、惱火、憤怒的神色。
“你們是囂張凶悍的猛虎,你們是敢於將身前一切敵人撕成碎片的熊羆,而今有人用心險惡,要讓你們餓著肚子去打仗,我問你們,應該怎麼做?”
“殺!殺!殺!”
所有將士怒氣上撞,毫不遲疑,揮舞兵刃,陡然發出一陣陣滔天聲浪。
一時間冷風消弭,巨日無光。
掌控軍隊的韓信,無異於魅魔加身,天生擁有令士卒心甘情願服從的氣度,而今一聲巨吼,立時萬眾景從。
韓信滿意的重重點頭,毫不含糊,開啟自己的私人庫藏,取出金銀錢幣布帛,重賞將士。
前身一門心思做富貴王上,以前連破數國,積累下了天量財貨;至於在攻略下的齊地,更有著海量土地。韓信此番是“崽賣爺田心不疼”,可著勁兒的霍霍的,給予的封賞完全是一等一的。
封賞完畢,韓信大矛一指彭城方向,吼叫道:“就讓我們去討要一個公道!——出發!”
大軍轟然應喏,士氣陡然高漲到幾乎落下火星兒就要炸裂的程度,拔營起寨,向彭城昂然進發。
軍中的柴武、冷耳等諸將,則麵色大變:昨日一劍斬殺了重臣傅寬,而今厚賞大軍,又向著彭城進發。韓信這是想要乾什麼?
他們昨日扭著傅寬讓韓信殺,後麵見到劉邦無疑還有說辭,而今要是再跟隨韓信去攻打彭城,那可是黃泥巴落進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就怕滿身是嘴也說不清與韓信之間不清不楚的關係了。
況且,彭城坐鎮的是何人,他們也都無比清楚,那可是劉邦二舅子呂澤之。
要是韓信一怒之下將他也給砍了,那樂子可就真大了。
畢竟呂澤之身份與傅寬可是截然不同。
然而軍令下達,大軍進發,他們那裡敢阻攔?隻得硬著頭皮跟隨而行,希冀到時候能夠見機行事。
蔡寅咧大嘴笑著,一揮手,率領腰佩長劍、手持長戟、身著青黑色甲冑的精騎,迅速迎上去,在韓信身後雁翅般展開兩列,護衛著他行軍。
所有精騎神情肅穆,眼神狠戾凶惡,步伐整齊劃一,森寒的鐵甲閃爍冷光,如一柄柄出鞘的利刃,一股凶悍氣勢彰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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