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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甲冑守衛在帳外的執戟郎中鄭申掀開垂簾,躬身行禮。
“讓蔡寅來見我。”說完,韓信自顧跽坐回幾案前,開始處理軍務。
四名女姬跪在地上,不知接下來迎接自己的將是什麼,身軀不住微微哆嗦起來。
當前漢、楚兩大陣營戰情焦灼,每日都有緊急軍情不斷傳來。
隨著齊、梁出兵,加上南方九江郡反水,為避免落入被合圍的窘境,很有幾分顧此失彼顯露敗象的霸王項籍,不得已引久戰疲弊的楚軍飛速向東退卻,企圖尋找機會渡過淮河,回返江東。
劉老三也知到了最緊要的關頭,排除一切困難,督率大軍在後麵一直死死咬住,一邊傳令齊、梁、九江三軍儘快趕去會合。
看著手中劉老賊親筆書寫的軍令,韓信麵色沉吟,情知如不出意外的話,這一世漢、齊、梁、九江等諸路大軍,將再次在垓下對大楚形成合圍。
隻是,此次自己的大齊軍,在這番大戰中將扮演什麼角色?
既然決意自立,此時韓信纔有餘暇好好盤點一下當前自己的家底。
不盤不知道,一盤嚇一跳,韓信一時間心涼半截,頭疼不已:
首先地盤,作為根基之地的齊地,剛剛平定不久,民眾不附,各方勢力蠢蠢欲動,隱患重重;
其次麾下軍隊,眼下僅僅三萬,並且還大多是新募之兵,戰力堪憂;
至於麾下將領,近乎一半直接來自於漢營,剩餘那些被自己收複的趙、燕、齊地的降將,也不乏觀望之徒,真正忠誠的寥寥無幾;
最堪憂慮的,劉邦的漢營對自己充滿警惕忌憚與提防,一邊狠用自己,一邊又時刻想著削弱自己,就怕難給自己猥瑣發育的時間;
而像各型別人才,無論是蕭何那等治世安民的頂尖宰輔,還是獨擋一麵的大司行、大司田、大司馬、大司理、大諫等等,都是緊缺……
可以說當前自立,除了自身的軍事才略可堪一觀外,此外真是無一不缺……
就在韓信揉著眉心陷入深思之時,帳外一聲傳稟,太仆蔡寅掀開垂簾走了進來,躬身見禮。
韓信回過神來,吐出口氣,二話不說,直接吩咐:“明日你派遣一支軍,將侍奉我的女姬、舞姬、侍女,全部送回臨淄王宮,——好生養著吧。”
蔡寅大惑不解:“全部送走的話,接下來何人伺候王上?”
韓信抬起頭,語調凜然:
“溫柔是英雄的塚,當前漢楚激戰,局勢撲朔,接下來需要我打疊起十二分精神,小心應對。這關乎到我大齊未來能否立穩根基,傳承萬代,我又豈能繼續沉迷於酒色歌舞而不自省?況且,身為四肢健全的昂藏男兒,離了服侍,自己還吃不得飯、穿不得衣?”
漫道雄關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既然決定了目標,那就專注於腳下,一步一步走下去吧,——先從身邊的臣僚、將領歸心著手。
蔡寅這位齊王的太仆,原先對自己這位主子沉迷享樂,自然不免大為腹誹,而今聽聞他要自溫柔鄉拔足出來,重振兵仙雄風,禁不住喜難自禁,跪地高呼:
“溫柔是英雄的塚,王上這話說的深刻啊。王上摒棄享樂,勵精專注,實乃我大齊社稷之福。”
成功裝了一波,鞏固了臣僚的忠誠,讓自己形象變得更加光輝,韓信暗暗大為滿意,旋即又隨口道:
“讓奉常陳錯也跟隨著回去。這一路沐風櫛雨,難免有個閃失。要是路上奉常感染風寒而死,就好生葬了他吧。”說完,繼續低下頭處理軍務。
蔡寅一怔,旋即神情振奮,眼神一絲寒氣閃過,咧嘴獰笑著接令出軍帳而去。而四名女姬也聞聽韓信要將她們養在臨淄,顯然後麵肯定還要繼續享用她們,大鬆了口氣,畏畏縮縮跟了上去。
陳錯祖上為齊國王族田氏,而田氏一族的先祖為陳氏。秦滅齊後,王室田氏散居齊魯各地,很多偷偷改回了原來的陳氏,陳錯的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韓信平齊,陳錯看準時機投靠了曹參,加入了漢營,被薦任了齊國奉常。前世漢立後,陳錯因功被劉老三給封為了稾侯,食邑八百戶。
不得不說,這又是一個曹參、傅寬之流,靠吞食韓信血肉而得封之徒。
隻是這一世,看來隻能去地府吃他的食邑了。
接下來韓信又取過一件軍務,看了不幾眼,神色陡然再變,一抹兒濃重的怒意掠過,重重將竹簡摔在幾案上。
剛剛想到自立後將麵臨重重困難,這已迫不及待跳將出來一件。
這份軍務卻是督糧令強瞻所提報,言及三軍糧秣將儘,已堅持不了幾日。
強瞻原先屬於趙將,是李左車部下,跟隨李左車投降韓信,而今被韓信任命為出征大軍督糧令。
去年漢將灌嬰引漢騎軍以及得自韓信受封齊王交出的齊軍,在靳歙統禦的漢軍配合下,兩路並進,大破坐鎮彭城的楚大司馬項聲,再一次拿下了大楚的大本營彭城,由此泗水郡、東海郡等廣袤疆域,全部落入了漢營囊中。
齊軍自離開齊國境的薛郡,進入泗水郡,大軍軍糧就應由經過的漢營郡縣肩負。大軍出發前,韓信以齊王名義也已傳令沿途郡縣,那知進入泗水郡後,沿途郡縣卻一直拒絕支應。
真是太冇有禮貌了!
怒火中燒的督糧令強瞻派遣遊騎催問,縣令戰戰兢兢從官署跑出來,跪拜言說,本年稅糧已全部解送彭城,縣內冇有餘糧供應大軍了。
這話倒是不假,而今戰時,無論楚、漢都壓榨的極狠,各縣稅糧征解的極重,可以說僅給黔首留下勉強活命的口糧。
問題就在於,齊軍應命前去合圍楚軍,這一路郡縣,漢營應該早就預留下供應的糧秣纔是,而今全部解走是何道理?
對此完全冇有應對預案的督糧令強瞻,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眼看大軍不幾日就要斷頓,焦頭爛額之下,隻得提報韓信。
對於糧草缺失所能引發的後果,身為三軍之主的韓信自然無比清楚。
當前自己這支新募拚湊起來的軍隊,除了少部分的精銳,就像是一頭尚未完全馴化的惡狼,隻有日日及時飼餵,才能遵從主人之命,擇敵而噬,一旦饑餓過度,那是有可能遭其反噬的。
人一旦餓急了眼,秦朝的嚴酷法令都壓不住,更不會在意你是什麼兵仙、神帥。
韓信心下雪亮:泗水郡不支應自己大軍軍糧,用意不言而喻,顯然是有人要讓自己這支齊軍,自帶軍糧前去合圍楚軍啊。嗬嗬,揹著口糧去打工,後世的資本家都不敢做的這麼下賤。
而想得再深一層,自己平定齊地不久,各方勢力表麵順從,暗中卻一直蠢蠢欲動,尋找一切機會興風作浪。而今泗水郡拒絕支應糧秣,這是逼迫自己抽調齊地糧秣來供給大軍,如此勢必要過度壓榨齊地百姓,引起強烈不滿,引發動盪叛亂,——這是在動搖自己的根基啊!
嗬嗬,不知這是出自何人之手?還真是好算計!
隻是,算計雖好,自己卻已不是以前任由擺佈揉捏、逆來順受的韓信了。
韓信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幾步,轉而透過營帳看向了彭城的方向,雙眼深處一抹兒鋒銳乍起:
“自大小兒,你這是不曉輕重不知死活在玩火兒啊。既然如此,本王就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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