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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寬麵色肅穆,抱拳躬身,不卑不亢,對架在自己脖頸上的長劍視若無睹:
“大王雖為一軍之主,但我也是漢王任命的齊國右丞相,當前軍中除卻大王官階最高之人。大王病重,軍隊多日駐留,遲滯不前,我來接手,理所應當,實不知大王為何這般惱憤?”
“好!傅寬,你堵的我好啊!既然你也認我為一軍之主,我可是傳下軍令,軍隊交由護軍都尉李左車主掌。我不過病了幾日,你居然就強行橫奪,我就問你,是不是違抗了軍令?按軍律,是不是該斬?!”
傅寬眉頭一皺,韓信以往多次被劉邦奪取軍隊,最終都忍受了下來,並且肥嘟嘟的白鵝一樣,拎起來冇有絲毫脾氣。
況且自從他被劉邦劃歸韓信統禦,韓信一直對他頗為禮讓。
想不到病了一番,再次蘇緩過來後,韓信居然換了一個人般,這般咄咄逼人。
他之所以敢強奪軍權,就在於完全看透了韓信,那怕奪取失敗,以韓信對漢營、對劉邦的顧忌,心下即使不滿,也絕對不敢撕破臉處罰自己。
那知道,而今實情與他設想大不一樣,那怕他好言好語解釋過了,卻依舊這般不依不饒,死咬著不放,一口一個要斬殺自己。
傅寬眼神微沉:台階已經給了你,不知就坡下驢,丟開此事,非要自取其辱,鬨的你自己麵上難堪?即使束手讓你殺,你敢砍出那一劍嗎?
傅寬脊背慢慢挺直,平視著韓信,冷然道:“即使我觸犯了軍律,我身為齊國右丞相,乃漢王親任,理應由漢王處罰,大王卻也斬我不得吧。”
身為主掌齊國一半政事、權位高隆的右丞相,被韓信當著所有將領毫不留臉麵的喊打喊殺,傅寬也是動了氣。
傅寬身為百戰猛將,魁梧健壯,全身甲冑站立帳內,此番麵色慍怒,頓時壓迫感十足。
“好了、好了,丞相少言幾句。大王身為一軍主將,正肅軍法,也是理所應當。”
“人孰能無錯?有錯就改嘛。丞相觸犯軍律在前,就要認,趕緊給大王認個錯嘛。”
“大王,我說句公道話,傅丞相也是憂心固陵漢王與項籍的爭纏,急於前去救援,情有可原,罪不至死,哈哈,哈哈哈。”
“冇錯,丞相本身冇有惡意,剛纔不過說話直……”
“亂世之中,大敵當前,大家都不容易……”
柴武、冷耳等諸將見兩人越說越嗆火,局麵越說越難堪,忙不迭出聲勸解。
“漢王在漢中任命我為大將軍,明言自他以下,隻要觸犯軍令,任何人皆可斬殺!言猶在耳,你居然說我斬不了你?!——柴武,冷耳,陳涓,王周,你們四人給我拿住他!”
韓信勃然作色,聲色俱厲的下達嚴令。
柴武、冷耳等四將不敢違逆,一臉無奈,上前按住傅寬肩膀、手臂,一邊繼續對韓信苦苦求情。
“你以為我真不敢斬你?!”
韓信對四將求告置之不理,嘴角一絲蔑意閃過,手腕一抖,令劍一挺,就在傅寬感覺不好、本能想躲卻被四將給拿住、眼神浮現濃重駭異之色中,乾脆利落,毫不猶疑,“噗呲”深深紮入了他的脖頸。
柴武、冷耳四將大驚失色,大叫一聲,鬆開手踉蹌四下閃開。
傅寬雙眼圓睜,身軀向後暴退,重重撞在帳篷的粗硬支柱上,帶動的帳篷一陣亂晃。
他一手捂著鮮血噴流的脖頸,一手胡亂虛空亂劃著,口中“呃”“呃”嘶叫著,卻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語,最終頹然無力軟倒當場。
直到躺倒地上,他的眼神依舊充滿了難以置信。
盧卿諸將也被這變故給駭住了,雙眼瞪大,惶恐無地。
至於李左車、蔡寅諸將,卻是猝然抬頭,眼光灼灼看向韓信大病初癒微微搖晃的身影。
無疑,包括傅寬在內的軍帳內所有將領,都冇有想到韓信真敢下此黑手。
畢竟,對於傅寬在劉邦心目中的地位,他們可都是心知肚明。
此番要不是韓信親自動手,而是下令將之推出軍帳外斬首,那麼絕對無人敢動手,心向漢營的眾將領們那怕違抗軍令也會將之私放走。
韓信也正是看到了這一點。
韓信緩緩蹲下身,冷漠俯視著口鼻鮮血無力湧溢、龐大魁梧身軀不時還抽搐一二的傅寬:
跟隨我轉戰天下,吃軍功吃得這般肥碩,爵位厚隆,卻居然依舊吃裡扒外心懷不測,無時無刻不在幫劉老三謀算於我,整個一條養不熟的白眼狼,如此,那就怨不得我將一切給收回了。
直到傅寬噴吐出最後一口氣,身軀徹底冇有了動靜,韓信拂袖起身,揮手將長劍上的血跡甩乾,環視諸將:
“——還有誰!”
一時間諸將儘皆觳觫,跪地俯首,齊齊應喏。
“傅寬雖然違抗軍令,罪無可赦,但念他以往多有戰功,給他留幾分體麵。柴武、冷耳,你們將他厚葬了吧。”韓信麵露滿意,收斂渾身四溢的煞氣。
柴武、冷耳、陳涓、王週四將冷汗遍體,低眉順目接令,抬起傅寬屍身,雙腿抖動的出帳而去。
盧卿諸將也儘皆散去。
帳內隻餘李左車與蔡寅二將。
李左車看向韓信,眼底隱有莫名光芒閃動:“大王,莫非……”
韓信將令劍丟給蔡寅,緩緩點頭,斷然道:“孤決意自立,自今而後,漢是漢,齊是齊!”
頓了頓,他又語氣幽幽的道:“孤為劉季打下了大半個天下,報他的知遇之恩綽綽有餘,不欠他分毫。自今而後,孤當為自己而活。”
“大丈夫當如是!”李左車神色激昂,迫不及待的擊掌慨歎。
顯然,這一刻他已經等待很久了。
蔡寅在旁惴惴道:
“大王今日當機立斷斬殺傅寬,殺得好,狠狠震懾了那些蠢蠢欲動的將領。隻是傳之漢營,就怕漢王……”
李左車“哈哈”一笑,看了韓信一眼,轉而對蔡寅道:“即使漢王心有不快,眼下,也隻有忍著。”
韓信笑而不語。
對此無論韓信還是李左車都看得透徹,劉邦當前最忌憚的可是項籍,也就是說當前的韓信在劉老三心目中,是最具價值之時。
為了拉攏他合力滅楚,自陳縣以東近乎小半個天下都送出了,還有什麼不能捨棄?也就是說韓信此時無論做什麼激怒劉老三的事兒,劉老三都隻有捏著鼻子忍下的份兒。
甚至為了安撫他,還要豎著大拇指違心讚一句:“乾得好!”
傅寬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故而此番他的命等於是白死。
前世的韓信也不明白這個道理。蒯徹屢屢苦勸他‘野獸儘、獵狗烹’,卻執意不聽,全力幫助劉邦覆滅大楚。
待項籍一死,劉老三忽悠他出兵時答應的給予陳縣以東疆域的承諾,再也不提,並且還立時將他遷為楚王。
當時失去利用價值的韓信,身為砧板魚肉,屁也不敢放一個,乖乖從命。
“今世,自己可不能再犯這個錯誤。不僅不會犯這個錯誤,還要死死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視窗期,捏著劉老三的脖頸,一口接一口不停喂他吃屎。劉老三,你不是能忍嗎?我看你能忍到何時!”
李左車看向賬外諸將遠去的身影,沉吟道:
“接下來,卻須要提防柴武、冷耳等諸將,半途引軍去投劉邦。”
當前齊軍諸將中,柴武、冷耳、陳涓、王周等將,或出自豐沛劉邦起家的老班底,或極早就加入了漢營,或屬於被打服的降將,對劉邦忠誠度最高。
而今頂頭上司傅寬被殺,他們又豈能繼續老老實實呆在齊營?
當前齊營三萬士卒,都是韓信在齊地新募,與漢營已經冇有什麼關係。但中軍這一萬軍,柴武、冷耳等四將也掌握有小半。
韓信擺擺手,不以為意。
李左車一愣,旋即大悟,極為意外的看向韓信:
剛纔斬殺傅寬,讓柴武、冷耳四將之按住,卻是已想到了這一點?用意就在於離間柴武、冷耳四將與劉邦之間的關係?
劉邦對傅寬的看重,柴武、冷耳四將再清楚不過,而今韓信親手斬殺傅寬,明正軍律,他們四人將之擒住,無異於幫凶,傳之劉邦耳朵,以那老狐狸多疑的秉性,豈能不懷疑他們四人已經起了二心,暗投了韓信?
“嘶,大病一場,大王開了竅了,知道運用權謀手段了?”
“大王既然決意自立,卻須要將蒯徹趕緊尋回來。”蔡寅像是想到了什麼,急切喊道。
蒯徹?!聽到這個名字,韓信雙眼陡然精芒一閃。
蒯徹是自他橫掃天下,覆滅諸侯,一路跟隨他左右的得力謀士,期間屢屢為他出謀劃策,可以說居功至偉。
與李左車、蔡寅一般無二,蒯徹也是鐵桿的擁立派。隻是這傢夥精滑如鬼,在多次勸說自立被拒,見勢頭不妙,已經乖覺的抽身溜走了。
聽李左車與蔡寅你言我語不住推斷著蒯徹最有可能潛藏去何處,韓信忽然心念電閃,擺手道:“無須去尋了,不多久,蒯徹先生自會迴轉而來。”
李左車與蔡寅相顧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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