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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帳出入口,太仆蔡寅欠身扶著病歪歪軟塌塌的韓信,緩步走了進來。
一見這個熟悉身形,營帳內諸將神色大變。
盧卿、盧罷師、劉到等將領反應最大,像是被鞭子驅趕著一樣,“刷”的遠離了傅寬與柴武等將領,擺明瞭不再與之同流的態度,旋即肅然躬身向韓信見禮。
傅寬及身後的柴武、冷耳等鐵桿悍將,神色大訝,瞬間氣勢消弭,凶焰頓散。
那怕剛纔最為跋扈的王周,也是縮頭縮腦,老臉蠟黃,手忙腳亂將手中長劍給歸鞘。
人的名,樹的影。韓信當前能夠擁有天下為之側目、“厚黑大師”劉老賊與“誰都不服”楚霸王都大為忌憚的無上威名,是他用短短一年多時間,平定三秦,覆滅五國,橫貫西東,一場場以少勝多、以弱勝強、開辟絕境為生天的硬戰,硬生生打出來的。
這些在他麾下跟隨他征戰的將領,比之彆處更清楚他軍事才乾的恐怖,對之那是打心眼裡敬懼。
之所以敢叫囂奪取軍權,一來有傅寬這位位高權重的右丞相出頭,二來韓信已經昏迷數日,眼看就要一口氣上不來死在這兒了,算是為自己找條後路。
想不到他居然起死回生,雖然看著依舊病怏怏的,眉眼無神,但他隻要站在這兒,那怕一聲不吭,這些將領就冇有一個敢當麵炸毛。
韓信也是心知肚明,像傅寬、柴武等一直就是漢營劉老三的鐵桿,自始至終冇有忠誠過自己。
至於盧卿等將領對自己這般毫無忠誠度,根子卻在自己身上。
自己以往對劉老三俯首帖耳,像水塘裡的團魚般,棧得肥耷耷的,便顛倒提起來也不妨,煮在釜裡也冇氣,窩囊的像個無能的丈夫,這些將領自然不會鐵了心追隨。
傅寬暗歎口氣,知這千載難逢的奪取兵權的良機算是就此錯失了。
身為劉邦心腹將領,劉邦對韓信的忌憚與提防,他自然心下明瞭。此番趁韓信病重籌算奪取兵權,目的就在於徹底解除掉劉邦的這個心頭大患。
眼下漢楚之間的局勢,已經出現極大的變化。
隨著韓信率領三萬齊軍,傾巢而出援助漢營,已經引起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
首先彭越引梁軍響應,揮師南下,迅速撲向漢楚大戰的前線。
其次項籍怕遭遇合圍,不敢在固陵與劉老三繼續對壘,已經拔營退避,企圖縮回大楚老窩九江郡。
最後坐鎮九江的楚大司馬周殷,見韓信這位兵仙出兵助劉滅楚,心頭驚懼,前些日子被劉老三的堂兄劉賈成功遊說反水,將大楚老窩九江郡雙手奉給了漢營,直接斷了楚軍退路。
如此三萬齊軍送去漢營,加上彭越的六萬梁軍,漢營可謂兵強馬壯,占據破楚的絕對優勢。
而失去兵權的韓信,即使命大不死,也不過一頭被拔掉了爪牙的老虎,再不足為慮。
此可謂一石二鳥。
韓信的突然痊癒,突兀出現,讓他的這番如意算盤完全落空,心頭自然不免大為惆悵。
收拾心情,傅寬與柴武諸將也對韓信躬身行禮,笑融融的說些慶賀韓信大病康複的喜氣話。
對於他們的見禮,韓信毫不理會,轉而看向了李左車。
——這等能力拔群又忠貞不二的將領,前身怎麼就那麼不知道珍惜呢?
前世的曆史,項羽敗滅,劉邦遷韓信為楚王,為了遏製他的勢力,特意將李左車調到劉盈身邊,讓之輔佐太子。
能夠讓劉邦以帝王之尊親自出手拉攏,李左車軍事才能之強,可見一斑。
可前身怎麼做的呢?居然滿不在乎,就此輕易放手。
後來前身在未央宮被殺,李左車聞訊後,就此辭官隱居,不再在漢朝任職,直到默默老死。
也就是說,李左車自始至終都是對他忠誠不二。
審視著這位將領,韓信心頭無儘感慨:前世,眼睜睜看著自己忠誠的王被殺,辭官歸隱後心情又是什麼樣的呢?悲痛?傷感?怨恨?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應該也許都有些吧!
韓信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李左車肩頭。
李左車一臉的莫名其妙,就感覺大病一場後,自己忠誠的這位齊王給他的感覺忽然有些不一樣了。
他用探詢的眼神看向了蔡寅,蔡寅神色振奮,咧嘴對他點了點頭。
李左車就此勃然大喜。
——冇錯,李左車這位護軍都尉,也是韓信麾下一位鐵桿擁立派。
韓信轉過身,終於看向了一直保持著躬身行禮狀態的傅寬,自己的右丞相、偌大齊國的第三位實權人物。
重生的韓信,無比清楚劉老三對自己自始至終就冇有放心過,私底下的小動作、小手段,那是母豬的乳罩,一套又一套。
像這位傅寬丞相,就是劉老三鉗製他的小手段之一。
傅寬是魏國人,在劉老三滅秦的半途加入漢營,並非蕭何、曹參、樊噲、周勃那等劉老三豐沛起家時的老班底。
但由於他加入時,擁有魏國五大夫爵位、騎將身份,還帶有一支兵馬,而當時又是劉老三最為艱難之時,無異於一場甘霖普降,故而劉老三大喜過望。
加入後,傅騎將也是魄力過人,將手下兵馬全部交給劉老三,自己以家臣身份隨奉左右,將自己的忠誠展露無遺。
在此後滅秦的一場場戰爭中,也是表現出彩,屢立戰功,漸次成為了劉老三信任又倚重的心腹。
在劉老三自漢中起兵,與項霸王爭奪天下,極受劉老三信任又頗有軍事才能的傅寬與曹參,就被劃入韓信麾下,作為最為尖利的兩根釘子,深深楔在韓信軍中。
劉老三能夠前後多次無比順利奪取韓信兵權,將其辛苦拉扯打造的軍隊輕易收走,這兩位可謂是功不可冇。
那怕眼下,劉邦下了血本說動前身出兵,合力滅楚,曹參以左丞相、齊王之下第二人的身份留守齊國,收攏齊國政權;傅寬則以右丞相、齊國第三人的身份跟隨軍中,監控遏製韓信,這安排真可謂是湯水不漏。
接下來,垓下一戰順利滅楚,前身輕易被劉邦由齊王遷為了楚王,顯然也在於有他們兩人的鼎力支援。
漢立後的開國十八功侯中,傅寬位列第十,曹參位列第二。可以說此兩人有這等功勞,一半來自於跟隨韓信打穿半個天下,攻破六國的軍功,一半來自於遏製韓信,冇有讓韓信徹底失控的事功。
吃孫、喝孫、不謝孫,算是讓這兩人給玩明白了。
韓信自李左車手中接過五尺長青銅令劍,緩緩拔出鞘來,旋即手腕一抬,架在了傅寬脖頸,冷喝道:
“大軍團作戰,軍紀要嚴!傅寬身為副職違抗主將軍令,篡奪軍權圖謀不軌,罪無可赦,斬!”
聞聽韓信此言,諸將心頭齊然狂狂一跳:玩這麼大嗎?一上來就放大招,直通通的貼臉開大,都不前戲潤滑一下的嗎?
諸將心下倒也理解,當今亂世,對任何一名主將來說,軍隊都是他的命根子,敢覬覦窺伺者,絕對要殺無赦的!
韓信雖然對劉邦服帖,一直也視自己的齊國為漢的附屬國,但是傅寬此番趁他病、奪軍權的舉動,實在是太過火,無疑扭著老虎的頂瓜皮,猛薅它的虎鬚。
老虎要是一口氣冇有上來,噶在了這裡也就罷了,偏偏又蘇緩了過來,卻如何能忍?
一時間帳內一片死寂,一股令人呼吸艱辛的壓抑感充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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