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軍陣後瞭望平台上,騎軍校尉劉到感覺自己今日一顆心跌宕起伏,一陣冷一陣熱,過得那叫一個刺激。
劉到與盧卿、盧罷師都是齊地降將。
劉到出身濟北郡,家族盤踞郡西北一帶上百年,是威名赫赫的地方豪強。在秦朝高壓統治下,家族被打壓的不輕,喘息艱難。
秦末天下大亂,龍蛇起陸,田儋、田榮弟兄趁亂起兵,恢復齊國。
劉到所出身的劉氏家族隨之響應,並順利搶占了長清、平陰、肥城等不小地盤。
韓信平齊之戰,坐守齊地西大門的劉到家族首當其衝,懼怕之下,不戰而降。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書荒,.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盤踞濟北郡東北的盧卿、以及薛郡的盧罷師兩大家族,也都是這個路數。
對於這些地方豪強家族來說,誰坐那把椅子都無所謂,隻要能夠保證他們的家族利益即可,也就是世俗所說的見風倒、騎牆派。要讓他們忠誠於一方勢力,那是絕無可能。
當然,為表順從,三大家族都派遣私軍精騎到韓信帳下聽用,盧卿、盧罷師兩大家族各自貢獻出了千騎,就是當前兩將率領護持在戰場左右翼的騎軍。
劉到家族比較謹慎,僅僅給出了三百騎,就是劉到眼下率領,護衛在瞭望平台周圍,保護韓信的騎軍。
韓信為了獲封齊王,心甘情願被張良薅了一把狠的,麾下軍隊幾乎被全部帶走,僅僅剩餘兩千最忠誠於他的老卒,——當前被李左車率領,偷雞彭城。
盧卿、盧罷師、劉到三將,雖然不是柴武、冷耳那等屬於漢王劉邦的鐵桿將領,但當時舉族投降,確鑿來說降的是漢營,而非韓信。
前番韓信付出巨大代價,獲封齊王,家族勢力都在齊地的三將,就依舊歸屬韓信麾下。
也正因為韓信付出的代價太大,三將不免暗中蠢蠢欲動,心思隱晦。
特別韓信前幾日一劍斬殺漢營大將傅寬,而今又與漢軍大戰,強硬奪取彭城,與漢營關係陡然惡化緊張起來,三將心思越發不測起來。
對此韓信好像也極為清楚,那怕三將麾下精騎都是家族私軍,戰力驚人,這一戰,韓信依舊冒險將新募兵卒投入戰場,而沒有動用他們,僅僅用作兩翼震懾與身旁護衛。
一開始韓信要用幾千新募兵卒,對戰漢營三萬精銳,劉到簡直以為韓信是瘋了。
那怕韓信過往有過多次事後看來堪稱匪夷所思的輝煌大戰,但這一戰,在劉到看來依舊太過冒險,不,簡直是自尋死路。
故而戰爭一開始,劉到將韓信看的那叫一個緊,手按寶劍,幾乎是寸步不離,雙眼霎也不霎盯著他的脖頸。
一旦此戰大敗,劉到感覺自己有必要拿下這位主將,獻給漢營處置。
雖然還有蔡寅護持韓信身旁,但親衛一部分被派遣去督戰冷耳三將,剩餘不過幾十而已,不值一提。
劉到心下非常確定的是,護持左、右翼的盧卿、盧罷師,肯定也是與他一般心思。
劉到並不認為自己這麼做有什麼問題。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韓信竟然真箇軍略通神,愣是指揮著六千新募兵卒,硬擋住了漢營兩萬大軍的衝擊。
親眼目睹了韓信玄妙不測的精到操作,劉到由不得被震驚的頭皮發麻。
然而僅僅如此無疑是不夠的。漢營可還有四千騎軍沒有投入戰場,彭城內還有數千精兵,要是靳歙急眼,全部壓上,齊軍依舊難逃敗局。
也就是說,是真正倒向韓信,還是徹底歪向漢營,這個問題依舊沒有解決。
就在劉到陷入糾結兩難,不知如何抉擇,戰局突然再次發生意外。
東北、西北兩個方向煙塵滾滾,蹄聲如雷,兩支精騎飛快迫近,——齊左、右軍的騎兵,在這緊要關頭趕到了!
這無疑無形中幫助劉到下定了決心,做出了選擇。
劉到依舊手按寶劍,雙眼銳利如鷹隼,隻是此番不再盯緊韓信脖頸,而是警惕四顧,生怕有不測兇徒冒出不利韓信,一副忠誠不二的架勢。
接下來,隨著彭城濃重黑煙冒出,想不到彭城真被李左車給奪下來了,劉到更加驚悚,站立韓信身後越發挺拔,不自覺將自己擺在了韓信貼身執盾郎中的位置上。
對於身後這位校尉波折不斷、豐富而精彩的內心戲,韓信似乎毫無所覺。遙望著因為彭城丟失不得已開始撤退的漢軍,韓信忽然一聲輕笑:「是時候展示真正的技術了!」
他徑直下了瞭望平台,翻身跨上大青馬,接過大矛,對傳信騎兵喝道:「告訴盧卿、盧罷師,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如不能令我滿意,明日就滾回家去。」
說著,就此一馬當先,越過戰場,向著漢營斷後的四千騎軍衝去。
***
見呂釋之倉皇倉促,灰頭土臉迎自己飛奔過來,隔著老遠已揚聲連連驚叫:「靳都尉,速退!李左車不講武德,包藏禍心日久,早早就在城內下了釘子,彭城已完全失陷。我們隻要保大軍不失,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總有捲土重來的一日。」
靳歙一時間氣得嘴都歪了,要不是這廝是劉邦二舅子,當場一矛就要將這個滿嘴騷詞的貨給刺個洞穿。
齊軍偷城,最多不過兩千眾,他引五千大軍守城,竟然還能被人家拱進被窩給強幹了,就是換作一頭豬也不至於做的比他更差了。
哪知道,對著靳歙喊完這嗓子,自覺盡到了義務的呂釋之,根本就不與靳歙匯合,在親衛的擁簇下,在副將陳倉赤膽忠心的護衛下,自顧向著西方落荒飛逃而走。
齊受見靳歙氣得矮壯的身軀幾乎坐不穩馬背,想到今日他的塞心事兒已經夠多了,別不小心真氣斃當場,忙上前道:「都尉,退吧,雖然我們此番大敗,損兵折將,失陷城池,丟失糧秣,但我們也不能真死在這兒啊。」
不得不說,齊受也是一個會勸解人的。
靳歙一時間不僅腦殼疼,胸口也隱隱作疼起來,狠狠瞪了他一眼,傳下軍令,命步軍不要進城了,沿著呂釋之的逃竄之路立即撤退,至於四千騎軍則依舊斷後護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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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王上身先士卒,向著撤退的漢營衝去,太僕蔡寅揮舞著一根大鉞策馬緊緊跟隨,出發前扭頭對一直微閉雙眼抱臂站立一旁、打定非暴力不合作主意的柴武,一臉的凶神惡煞:
「柴將軍,齊王都親身沖陣了,你意欲何為?莫非想要做沒蛋子的孬種?」
聽出蔡寅話語中的威脅意味兒,情知自己隻要敢說半個「不」字,下一刻他的大鉞就怕要對自己兜頭砍下來了。
柴武滿腹惱恨:將漢營兩萬五千大軍打敗還不捨氣,還要將之徹底擊潰?這簡直是要與漢營翻臉的節奏啊,這位齊王到底想要做甚?
當前局勢,由不得他心懷二誌、首鼠兩端,隻得硬著頭皮,拎著大矛,策馬追隨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