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歙指揮漢軍布陣完畢,齊軍的兩千騎軍、六千步軍也開始布陣,同時諸將跟隨韓信身後,觀看對麵漢軍陣列。
盧卿、盧罷師、劉到等齊地降將,沒有想到彭城守將麵對韓信的興師問罪,竟然沒有被韓信威名所懾,灰溜溜讓出彭城,居然引大軍出城,擺明車馬,與韓信一決生死,不由臉色很有些難看。
在他們看來,韓信這是標標準準的玩脫了。
同時,他們也大為好奇,對麵的漢營是那位將領,猛到這個地步,膽敢與韓信對陣。
待看到對麵漢軍高高揚起的「靳」字大旗,意識到坐鎮彭城的漢軍主將是靳歙,三將齊齊暗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雖然是齊地降將,對靳歙這等漢營一等一的大將,也是極為熟悉。
想到靳歙以往戰績,分別大敗過項冠、項悍、項聲,幾乎將大楚項氏家族的頂尖戰將給收拾了一個遍,甚至還曾擊敗過霸王的麾下親軍,禁不住心尖發顫。
其戰績也許比不上韓信連破數國的輝煌刺眼,但說一句「功勳卓著」也是毫不為過。
這等能征慣戰的大將,統禦三萬精悍勁卒,依靠堅城,以逸待勞,兼又糧秣充足,可謂天時、地利、人和占盡,這仗,還怎麼打? 書庫多,任你選
特別己方這一萬軍,絕大部分是新募之卒,雖然訓練了一些時日,卻從未上過真正戰場……
韓信是名將不假,可他畢竟是人,不是神祗!
三將抬頭斜瞟向站在最前那道挺拔身影,旋即眼神晦暗的飛快相互對視著,暗暗轉著異樣的心思。
身為部屬,韓信一意孤行執意與漢軍大戰,他們固然不敢開口勸說就此退兵或者堅守待援,但命他們參戰,要是戰局順利也就罷了,要是失利,卻也不妨礙他們引軍逃逸自保。
與盧卿三將暗中轉著別樣念頭不同的是,柴武、冷耳、陳涓、王週四將則是麵色發青,眼神恍惚,神情緊張。
他們跟隨韓信日久,對他極為瞭解,知他最不懼怕的就是引軍作戰。當前齊與漢這場大戰在即,被夾在其中的他們如芒在背,難受無比。
但歸於韓信統禦,他們又沒有那個膽子違抗軍令,故而隻能艱難的受著煎熬。
「這位靳歙都尉蛋子不小,明知道王上用兵如神,戰無不勝,居然依舊敢主動求戰。」太僕蔡寅撚著鋼針般的鬍鬚,看著漢軍陣列,咧嘴「嘖嘖」連聲稱奇。
身為韓信太僕,是韓信最堅定的拱衛者與支援者,蔡寅見多了韓信用兵的玄妙神奇,可不認為今日會在這小陰溝裡翻船,故而神情最為輕鬆。
韓信臉色淡然,有條不紊安排著軍略。
對於靳歙,韓信自然也頗為瞭解。
回憶這位將領的用兵風格,韓信隻有一個字的評價:強橫!
也就是說他的作戰意誌堅決頑強,作戰風格霸道老辣,如高山滾石,極善攻堅。
但要說不足,就是靈活度有些欠缺,不善於運用戰術計謀。
因此最喜歡乾的就是擺明車馬正麵對壘。
而今在城前勁卒全出,擺開陣勢,顯然就是要徹底發揮優勢特長,打定以多欺少,一舉將己軍擊潰了。
韓信絲毫不為所動,將六千步軍分為三隊,每隊兩千,前、中、後形成三道防線,阻攔狙擊漢軍的衝擊。
至於盧卿與盧罷師率領的兩千騎軍,被他分別放在步軍兩側,護住主力兩翼。
身為一名兵法大家,韓信可不會犯魯莽自大、倨傲藐視等低階錯誤,實則麵麵俱到,精細入微,以獅子搏兔之勢全力以赴對待每一名敵人,纔是他的本色,也是成就他赫赫威名的必要先決。
真正成為了韓信,韓信才明白在戰場上自己到底強大到何等地步。
首先戰爭直覺,正確到令人驚悚的地步。一臨戰場,對麵軍隊的優勢劣勢,可以採取何種策略攻打突破,如何才能最快速度最大限度的取得勝利……一切都自然而然浮現腦海,宛如神授。
其次戰爭敏銳度,同樣令人驚嘆。兩軍展開交戰,總能夠見微知著,推斷出敵營各軍分佈、如何調撥運轉,敵將挖空心思費盡心機實施的計謀妙策,往往在自己這兒等同於明牌,一眼看透。
此外最讓人恐怖的,是記憶力的強悍,簡直都快要超出人類範疇。自己竟然能夠記住軍隊所有千卒主級別以上軍官。
甚至任何一名千卒主以上的軍官、將領,他隻要看上一眼,是什麼脾性,擅長那類作戰,麵對強敵身陷重圍會作何應對,立時能測度個**不離十,從而調動分撥可以做到如臂使指,攻堅防守突襲用詐也足可因材任用。
特別在戰局進行到最緊要的焦灼關頭,他能夠將軍令第一時間直達最基層,迅速做出針對性的應對措施,從而能夠屢見奇效、多收奇功的。
在生產力極為低下,軍隊戰力普遍薄弱的當下,韓信的這套策略打法,對其餘軍隊來說簡直屬於降維打擊。
為什麼將領、軍士們都願意跟隨於他?不僅僅他拔群的軍事才略將他們給生生折服,更在於跟隨他,能夠將他們的長處給淋漓盡致的發揮出來,從而每場戰役能夠擊敗他們自己都感到難以置信的敵人,取得他們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大勝。
軍人所追求的成就感,不就是這個嗎?
「冷耳,陳涓、王周,你們三將分別擔任三支步軍主將,抵禦漢軍。」
聞聽韓信的軍令,冷耳諸將打了個一個寒噤,本能就想推諉。旁邊的蔡寅環眼一瞪,也是本能感覺不妥,開口就要勸阻。
冷耳諸將出身漢營,心向漢室,是眾所周知,而今讓他們擔任將領抵禦漢軍,開什麼玩笑?就怕一開戰,他們會立即反水。
那怕他們麾下的軍官、兵士不聽從他們的亂命,他們僅僅臨戰奸猾,或者直接出工不出力,或者直接亂指揮一氣,大敗就不可避免。
如此任用他們,卻不是兒戲?
哪知韓信接下來冷冰冰的一番話,直接讓蔡寅心服口服,讓冷耳三將目瞪口呆,死心塌地,傾盡全力,狠辣程度不亞於後世一句話讓男人為她花了一百萬的撈女:
「守土有責、守土盡責,軍法隊何在?在冷耳、陳涓、王週三將身邊各派遣一支督戰衛兵。此番與漢軍大戰,三將中,誰人的防線被突破,立即就地斬首。」
冷耳、陳涓、王週三將臉都綠了:好啊,這是隻要用不死,就往死裡用是吧?不是你的自己人,死了不心疼是吧?
蔡寅精神一振,一揮手,執戟郎中鄭申、陳豹、邱獲,各率一支軍法督戰衛,手按令劍,殺氣騰騰站立冷耳三將身後,霎也不霎盯著他們的脖頸。
冷耳三將汗毛直豎,心頭大罵韓信不是人,一邊絲毫不敢遲緩拖延,匆匆趕往各部,督率各自麾下進行防禦了。
***
作為率領七千步卒首輪進攻的主將,許倩來歷不凡,堪稱一員悍將。
他原本屬於楚將,跟隨項氏宗親大將項襄,鎮守大楚的西大門臨濟。
劉邦趁著項籍平定齊地田榮叛亂,糾集魏王魏豹、韓王信、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殷王司馬印「五位諸侯」,合兵馬五十六萬,突襲楚國都城彭城。
作為首當其衝的臨濟守將,許倩麾下兵力雖少,卻指揮若定,作戰勇猛,給大漢軍造成極大傷亡,久攻不下。
後來還是項襄慫了,見漢軍兵多勢大,將臨濟完全包裹,一旦城破,隻有死路一條,就此率部投降。
許倩也因而成為了一名漢將。
加入漢營後,打起原先主人來,許倩也是毫不手軟,逢戰爭先,屢立戰功,頗得他當前頂頭上司靳歙看重。
而今靳歙將他擺在第一線,顯然對他寄予厚望,希冀藉助他的勇猛,一舉突破齊軍防禦。
許倩也是毫不退縮,甚至躊躇滿誌,在親衛護衛下,全身披掛厚重甲冑,親自壓陣衝鋒。
來到陣前,看到韓信的布陣,將步軍安放在中列,兩千騎軍分別擺布在兩側,中規中矩,平平無奇,毫無亮眼,更是暗暗失笑。
眼看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區區兩千齊軍構建的陣線稀疏單薄,士卒一看就知是還沒有見過血的新卒,在自己七千大軍極具壓迫力的攻擊下明顯出現慌亂動搖的景象,明顯隻要一個衝鋒就能徹底摧毀,許倩更加亢奮起來,吼叫著,命令將士全速突進,務必一個照麵就將這兩千齊軍陣列給吃下。
久經善戰的漢營士卒無疑也敏銳察覺到了,像是見到了雙眼皮的母豬,陡然興奮莫名起來,「嗷嗷」怪叫著,麵孔猙獰,衝刺更加快速有力起來。
就在兩軍相距不過二三十米,眼看馬上就將狠狠衝撞一團,進行接戰時,明顯搖搖晃晃的齊軍陣列,忽然像是操演了不知多少遍一樣,「刷」的有條不紊向後就退。
見到這一幕,許倩差點沒有笑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