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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劉備販履·涿郡奇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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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寧六年的初春,洛陽像個久病初愈的病人,掙紮著從寒冬的桎梏中透出點活氣。積雪在向陽的牆角化成了黑黃的泥濘,又被早出的車輪和腳印反覆碾壓,和著牲畜的糞便,散發出一種混合著**與新生希望的、難以言喻的氣味。南市靠近洛水的碼頭區,這種氣味尤為濃烈。這裡是洛陽的“泥腿子”聚集之地,空氣中永遠漂浮著魚腥、汗臭、劣質油脂和廉價炊餅的味道。喧囂的市聲如同漲潮的河水,從破曉一直洶湧到黃昏,買賣的吆喝、牲畜的嘶鳴、力夫的號子、孩童的哭鬨,以及時不時爆發的、為了一文錢也能臉紅脖子粗的爭吵,共同構成了一曲粗糲而生動的市井交響。

劉備蹲在靠近司徒府高牆後巷的一個避風角落裡。這裡勉強算是塊“寶地”,頭頂有司徒府後廚伸出的寬大屋簷遮擋雨雪,牆角堆積的雜物能稍稍抵禦些穿巷風。他把幾塊半朽的木板搭成一個簡陋的攤子,上麵整整齊齊碼放著他熬夜編織好的草鞋。草鞋用的是今春新割的、還算柔韌的蒲草,鞋底特意多編了幾層,鞋鼻和邊緣也用稍粗的麻線加固過,在一堆粗製濫造的同類貨色中,顯得格外紮實。

他剛滿十五歲,身量在同齡人中算高的,卻因長期的清貧和奔波而顯得單薄。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處補丁的葛布短褐,外麵罩著一件同樣破舊、勉強能禦寒的羊皮坎肩。臉頰凍得發青,嘴唇也有些乾裂,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未被生活完全磨平的銳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他搓了搓凍得通紅的、佈滿細碎傷口和老繭的手,嗬出一口白氣,警惕地掃視著巷口來來往往的人流,像一隻在寒冬裡努力覓食的幼狼。

“上好的草履!蒲草新編,底厚經穿!二十五錢一雙!”劉備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吆喝聲穿透嘈雜,帶著點涿郡口音的官話在巷子裡迴盪。聲音不大,卻清晰。

偶爾有人駐足翻看,捏捏鞋底,挑剔幾句,最終大多搖搖頭走開。這年頭,能花二十五錢買雙草鞋的,多半會去更體麵的店鋪。真正需要草鞋的窮苦力夫,寧願花十錢買雙更差的,多出的十五錢,夠買兩頓摻了麩皮的黍米粥了。

日頭漸漸升高,巷子裡的泥濘被踩得更稀爛。劉備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他從懷裡摸出半個凍得硬邦邦、帶著冰碴的雜糧餅,小心地掰下一小塊,含在嘴裡慢慢化著。目光落在攤子旁一隻用破布蓋著的、編了一半的草鞋上。那是他給自己編的,鞋底中間磨得最厲害的地方,他特意用撿來的碎皮子墊了好幾層。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喧嘩和肆無忌憚的笑罵聲。幾個穿著簇新錦緞袍子、腰掛蹀躞帶、一看就是豪奴家丁模樣的壯漢,簇擁著一個衣著更為華貴、披著狐裘披風、油頭粉麵的年輕公子哥,搖搖晃晃地朝這邊走來。公子哥手裡拎著個鳥籠,籠裡一隻色彩斑斕的鸚鵡聒噪地叫著,他正醉醺醺地逗弄著。

這群人顯然剛從某個宴席上出來,酒氣熏天,旁若無人地占據了本就狹窄的巷子中央。行人紛紛避讓,敢怒不敢言。

“嘿,這破地方,一股子窮酸騷臭味!”公子哥捏著鼻子,嫌惡地四處張望,目光掃過劉備簡陋的攤子,落在他身上那件破舊的羊皮坎肩上,嘴角勾起一抹惡意的笑,“喲,還有隻小叫花子在這兒擺攤?賣啥?爛草鞋?”

他身旁一個滿臉橫肉的家丁會意,立刻上前一步,抬腳就朝劉備攤子上最上麵的一雙鞋踢去!

劉備眼疾手快,猛地伸手護住那雙鞋!家丁的靴子重重踹在他的小臂上,鑽心的疼!

“媽的!還敢擋?!”家丁被激怒了,罵罵咧咧地伸手就去揪劉備的衣領,“知道這是誰嗎?司徒楊公府上的三公子!楊琦楊公子!你擋楊公子的路?活膩歪了?!”

“小人…小人隻是在此販履餬口,並未擋道…”劉備忍著胳膊的劇痛,努力想掙脫,聲音因憤怒和屈辱而發抖。

“餬口?”楊琦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醉眼乜斜著劉備,“就你這幾雙破鞋?夠買爺這鸚鵡一口食嗎?”他晃了晃鳥籠,裡麵的鸚鵡撲棱著翅膀怪叫,“擋了爺的路,敗了爺的興致,就該罰!”他醉醺醺地一揮手,“給爺砸了這破攤子!看著就晦氣!”

“得令!”幾個家丁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你們乾什麼!”劉備目眥欲裂,奮力掙紮,想護住自己辛辛苦苦編好的鞋,那是他活下去的希望!但他一個半大少年,如何敵得過幾個如狼似虎的壯漢?

砰!嘩啦!簡陋的木板攤子被一腳踹翻!幾十雙草鞋天女散花般飛了出去,大部分落進了牆角混合著積雪、泥漿和汙穢的黑水坑裡!沾滿了惡臭的泥濘!

“我的鞋!”劉備的心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不顧一切地撲向散落的草鞋,想搶回幾雙乾淨的。

一隻穿著厚底錦緞皂靴的腳,帶著風聲,狠狠地踹在他的腰眼上!

“呃啊!”劉備痛哼一聲,整個人被踹得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汙穢的泥地裡!額頭不知磕在什麼硬物上,一陣劇痛襲來,溫熱的液體瞬間流下,模糊了左眼的視線。血腥味混合著泥漿的土腥和牲畜糞便的惡臭,直沖鼻腔。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一隻沾著黃泥和驢糞的錦靴,已經重重地踏在了他剛剛掉落在泥濘中的、那雙特意給自己編的、墊了皮底的草鞋上!鞋底被踩得深陷泥中,精心編織的蒲草瞬間汙穢不堪,那幾塊墊底的碎皮子也扭曲變形。

“涿郡來的賤種泥腿子!”楊琦的聲音帶著醉後的亢奮和殘忍的快意,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泥水中狼狽不堪的劉備,“也配占著司徒府的門牆根兒?弄臟爺的靴子,把你賣了都賠不起!呸!”一口濃痰啐在劉備身邊的泥水裡。

額角的血混著冰冷的泥水滑進嘴裡,鹹腥苦澀。冰冷的泥漿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屈辱如同毒蛇,噬咬著少年的心。劉備死死咬著下唇,幾乎咬出血來,雙手在身下冰冷的泥濘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那雙沾滿汙穢的、被踩在錦靴下的草鞋,像烙印般灼燒著他的眼睛。他冇有哭喊,冇有求饒,隻是用那雙被血水和泥汙模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楊琦那張因酒色和暴戾而扭曲的臉,以及他腳下那雙沾滿自己心血和尊嚴的草鞋。

“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一個家丁被劉備那眼神盯得有些發毛,上前一步,抬腳又要踹。

“住手!”一聲沉喝,如同悶雷,驟然在巷口炸響!

那聲音並不如何高亢,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和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壓過了巷子裡的喧囂和家丁的喝罵。

眾人愕然回頭。

隻見巷口不知何時停了一輛半舊的青幔馬車。車簾已被掀起一半,露出車內一張方正、清臒、留著三縷長髯的麵孔。那麵孔此刻籠罩著一層寒霜,目光銳利如電,正冷冷地掃視著巷內的混亂,最後定格在泥水中掙紮的少年身上。

車旁侍立的老仆,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衣,眼神卻異常銳利,手已按在了腰間佩劍的劍柄上。

“盧…盧公?!”楊琦醉意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醒了三分,待看清車中人的麵容,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酒氣化作冷汗,涔涔而下。他認得這張臉!前尚書,海內大儒,秘閣祭酒盧植!雖因黨錮賦閒多年,但其清名直節,門生故吏遍佈朝野,便是他父親司徒楊賜,也對其禮敬三分!

幾個家丁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

盧植的目光隻在楊琦那張驚慌失措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便嫌惡地移開,重新落回泥水中的劉備身上。那少年額角淌血,滿身泥汙,卻依舊咬著牙試圖撐起身體,那雙眼睛裡的不屈和隱忍,像針一樣刺了盧植一下。他的目光掃過少年身邊散落、被踐踏的草鞋,最後停留在少年那雙沾滿泥汙、骨節卻異常分明的手上。

“你,”盧植的聲音沉緩,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劉備耳中,“抬起頭來。可是涿郡涿縣樓桑村人氏?汝父…可是諱弘基公?”

劉備渾身一震!弘基,正是他早逝父親劉弘的表字!這位氣度不凡的長者,如何知曉?他掙紮著,用儘力氣抬起沾滿血汙和泥漿的臉,望向馬車中那位清臒威嚴的老者,嘶啞地迴應:“回…回長者,小子劉備…正是涿郡涿縣樓桑村人…先父…諱弘基…”

“劉弘基…”盧植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追憶和痛惜。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掃過狼藉的現場和噤若寒蟬的楊琦等人,最終停留在劉備那雙依舊倔強的眼睛上。

“隨老夫來。”盧植放下車簾,聲音不容置疑。

那老仆早已上前,也不嫌臟,一把將泥水中的劉備攙扶起來。動作看似粗魯,力道卻拿捏得極好,避開了劉備受傷的腰眼。老仆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劉備瑟瑟發抖的身上。

“盧公!此…此乃誤會!是這賤…這少年衝撞在先…”楊琦見勢不妙,慌忙上前想要解釋。

“滾。”車簾紋絲不動,隻傳出一個冰冷的字。

楊琦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僵在原地,臉色由白轉青,眼睜睜看著那老仆將一身泥汙、腳步踉蹌的劉備扶上了盧植那輛半舊的青幔馬車。車伕一揚鞭,馬車毫不留戀地碾過巷中的泥濘,駛離了這片狼藉之地,隻留下楊琦和幾個家丁在風中淩亂,還有滿地被踐踏的草鞋和刺目的血泥。

馬車內空間不大,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藥草味。劉備侷促地縮在角落,身上的泥水弄臟了車內乾淨的氈毯,讓他更加不安。額角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冰冷的泥漿貼在身上,凍得他牙齒微微打顫。他不敢看對麵閉目養神的盧植,隻能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汙泥、凍得通紅的赤腳,還有腳上被踩得不成樣子的破草鞋。

馬車一路沉默地行駛,最終並未駛向盧植在城中的府邸,而是穿過戒備森嚴的宮門,停在了南宮一處偏僻安靜的殿閣前。這裡並非秘閣核心,而是一處用於臨時安置、等待召見的偏殿。

“帶他下去,梳洗,更衣,處理傷口。”盧植下車,對老仆吩咐道,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他又看了一眼依舊低著頭的劉備,“在此等候。”說完,便轉身朝著燈火通明的秘閣主殿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深處。

偏殿內燒著地龍,暖意融融。老仆沉默地打來熱水,拿來乾淨的布巾和一套半舊的、但漿洗得十分乾淨的細麻布衣褲。他甚至找來一小罐散發著清香的藥膏。

“自己擦洗,上藥。”老仆的聲音平板無波,將東西放在劉備麵前,便退到門外守著。

溫暖的水汽氤氳開來。劉備用顫抖的手,一點點擦去臉上、身上的泥汙和血痂。冰冷的身體在熱水的浸潤下漸漸回暖,卻讓額角和腰間的傷痛更加清晰地傳來。他看著水中自己狼狽的倒影,看著身上縱橫交錯的青紫傷痕,還有那雙被踩爛的草鞋,楊琦那張囂張的臉和惡毒的辱罵又浮現在眼前,一股混合著屈辱、憤怒和不甘的火焰在胸中灼燒。

換上乾淨的細麻布衣褲,雖然有些寬大,卻異常柔軟舒適。劉備小心地挖了一點藥膏,塗抹在額角和腰間的傷處,清清涼涼的,疼痛稍減。老仆送進來一碗熱騰騰的粟米粥和兩個蒸餅,放在案幾上,依舊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

腹中饑餓如雷鳴,但劉備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粥,卻冇有立刻去吃。他坐在偏殿角落的蒲團上,抱著膝蓋,將自己蜷縮起來。陌生的環境,莫測的命運,白日裡巨大的衝擊和屈辱…種種情緒交織,讓這個十五歲的少年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茫然。他望著殿外沉沉的夜色,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宮漏聲,不知那位威嚴的盧公將他帶來此處,究竟意欲何為。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偏殿內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和劉備壓抑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傳來一陣輕微而規律的腳步聲。不是盧植那種沉穩的步伐,更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下意識屏息的威壓。

殿門無聲地被推開。一股帶著夜露寒意的微風吹了進來。

劉備猛地抬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玄色的常服,身形頎長而挺拔,麵容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下有些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深邃、沉靜,如同古井寒潭,正靜靜地落在他的身上。那目光彷彿有實質的重量,讓劉備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呼吸都停滯了。

那人身後半步,跟著的正是盧植。盧植微微躬身,姿態恭敬。

玄衣人走了進來,步履無聲。他徑直走到殿內唯一一張書案前。案上,除了劉備未曾動過的粥和餅,還擺放著一樣東西——正是劉備被楊琦踩進泥濘裡的那雙、墊了碎皮底、此刻依舊沾著乾涸泥汙的破草鞋。不知是盧植還是那老仆,將它撿了回來,放在了這裡。

玄衣人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拈起了那隻破草鞋。鞋底已經磨穿了大半,露出裡麵墊著的、早已磨損變形、邊緣翻卷的碎皮子,鞋幫上還帶著乾涸的泥點和深褐色的、劉備額角留下的血跡。他垂著眼瞼,仔細地打量著這隻來自最底層、承載著生存重量的卑微之物,指腹甚至在那粗糙的蒲草和冰涼的碎皮子上摩挲了一下。

殿內靜得可怕,隻有炭火的劈啪聲。

“此履,”玄衣人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迴盪在殿內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能穿透人心的平靜,“值幾錢?”

劉備的心猛地一縮!他認出了這個聲音!雖然隻聽過一次,但那日在南市巷口,正是這個聲音的一個“滾”字,讓囂張的楊琦如遭雷擊!他是…他是…

巨大的恐懼和壓力瞬間攫住了他。他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喉嚨發緊,聲音乾澀顫抖:“回…回貴人…三…三十錢…”

“三十錢…”玄衣人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能買幾日口糧?”

劉備攥緊了藏在袖中、依舊冰涼的手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迫自己鎮定:“省…省著些…夠買三日粟米…或…或兩日帶麩的黍餅…”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濃重的涿郡口音,卻清晰地吐出了這個殘酷的數字。

玄衣人沉默了。他依舊垂著眼,看著手中那隻破草鞋,彷彿在掂量著這三十錢、這三日口糧的分量。殿內隻剩下劉備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片刻,玄衣人放下草鞋。他從玄色常服的袖中,緩緩取出了幾枚銅錢。銅錢在殿內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那是本朝桓帝永壽年間鑄造的“永壽通寶”,邊緣甚至帶著些微磨損和一層難以洗淨的、常年流通沾染的汙垢暗色。

他冇有遞給劉備,而是走到少年麵前。劉備能感覺到那居高臨下的、如同實質的目光落在自己頭頂。一股混合著龍涎香和冰冷金屬氣息的味道淡淡傳來。

“伸手。”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劉備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顫抖著,慢慢抬起右手,攤開掌心。那掌心粗糙,佈滿細小的傷口和老繭,還有白日裡在泥濘中掙紮時留下的汙痕。

玄衣人的手指微涼。他將五枚沉甸甸的“永壽通寶”,一枚一枚,穩穩地按進劉備粗糙的掌心。銅錢冰涼的觸感,混合著對方指尖那一點微弱的體溫,清晰地烙印在劉備的麵板上。最後一枚銅錢落下時,劉備清晰地感覺到,那銅錢的邊緣,似乎沾著一點極其細微的、已經乾涸發暗的…血漬?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拿著。”玄衣人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劉備心上,“盧公會安排你入太學。”

劉備猛地抬頭,撞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震驚得忘記了恐懼!

玄衣人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反應,目光掠過劉備額角已經上過藥、卻依舊顯得猙獰的傷口,掠過少年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惶和屈辱,最後落在他掌中那五枚沾著汙漬和暗紅血點的銅錢上。

“記住今日泥中血,”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和銳利,如同淬火的刀鋒,直刺劉備的靈魂深處,“入得學宮,勿忘此身從何而來。”

話音落下,玄衣人不再停留,轉身,玄色的袍袖帶起一陣微寒的氣流,身影融入殿外的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盧植緊隨其後,隻在門口時,回頭深深地看了依舊僵立在原地、掌心緊攥著五枚銅錢的劉備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

殿門被無聲地合上。

偏殿內,炭火依舊劈啪作響。暖意重新包裹上來,卻驅不散劉備心頭那徹骨的寒意和巨大的震撼。他攤開手掌,五枚“永壽通寶”靜靜地躺在掌心,邊緣那一點暗紅的痕跡,在昏黃的燈光下,刺眼得如同凝固的血淚。額角的傷口隱隱作痛,白日裡泥濘的冰冷、錦靴的踐踏、惡毒的辱罵、巨大的屈辱…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來,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心防。

“勿忘此身從何而來…”那低沉威嚴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劉備猛地攥緊了拳頭!五枚銅錢堅硬的邊緣深深陷入他掌心的嫩肉,帶來尖銳的痛楚。他死死咬著牙,牙齒咯咯作響,身體因巨大的情緒衝擊而微微顫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翻騰著驚濤駭浪——恐懼、茫然、難以置信的機遇、以及被那冰冷言語和掌中銅錢所點燃的、一種近乎灼燒靈魂的屈辱與…不甘!

宮牆之外,更深沉的陰影裡。一隻骨節異常粗大、佈滿陳年傷疤的手,正死死攥著半枚邊緣帶著新鮮齒痕的“永壽通寶”。那齒痕很深,幾乎要咬穿銅錢。銅錢上同樣沾著一點暗紅的汙漬。

手的主人隱在黑暗中,隻有粗重的、壓抑著狂暴怒火的喘息聲隱約可聞。他死死盯著宮牆上那處偏殿隱約透出的燈火,眼中燃燒著刻骨的怨毒。

“盧植…老匹夫…”從牙縫裡擠出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還有那小崽子…”

他猛地抬手!將那半枚帶著齒痕和血汙的銅錢,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摁進了宮牆根下冰冷堅硬的磚縫深處!銅錢在巨大的力量下扭曲變形,邊緣鋒利的茬口割破了他的手指,鮮血順著磚縫蜿蜒流下,他卻渾然不覺。

“太學…嘿嘿…太學…”黑暗中,響起幾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夜梟般的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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