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四月十六,辰時,洛陽南宮德陽殿。
這是辯論的第二天。
昨天,李膺和王允已經爭論了整整一天。從肉刑的起源,到肉刑的利弊,從《尚書》的“刑期於無刑”,到《禮記》的“刑不上大夫”,兩人引經據典,你來我往,誰也無法說服誰。
最後,劉宏說了一句話: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議。”
於是,辯論延續到了今天。
百官分列左右,有的麵色凝重,有的交頭接耳,有的閉目養神,有的目光炯炯。所有人都知道,今天這一戰,比昨天更激烈。
因為昨天隻是熱身,今天纔是真章。
王允站在文官班列最前麵,一夜未眠,眼中佈滿血絲,但腰背依舊挺得筆直。他手裡捧著一卷竹簡,那是他連夜讓人抄錄的《禮記》《尚書》《春秋》中關於刑律的記載。
李膺站在他對麵,同樣一夜未眠。他手裡也捧著一卷竹簡,那是他連夜讓人整理的曆代肉刑案例——那些被斬了左趾的犯人,後來怎麼樣了;那些被宮刑的閹人,後來怎麼樣了;那些被劓刑的罪犯,後來怎麼樣了。
兩人對視,目光如刀,彷彿要在空氣中碰撞出火花。
辰時正,鐘鼓齊鳴。
劉宏端坐禦座之上,目光掃過群臣,緩緩開口:
“昨日之議,未能決。今日再議。李卿,你先說。”
李膺出列,朗聲道:
“陛下,臣昨日引《尚書》‘刑期於無刑’,意謂設立刑罰,是為了讓人畏懼,從而不犯罪,最終達到無刑的境界。肉刑殘害肢體,使人終身殘疾,雖悔過而無以自新。這樣的刑罰,如何能達到‘無刑’的境界?”
王允冷笑一聲,出列道:
“李廷尉,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尚書》雲:‘刑期於無刑’,後麵還有一句——‘民協於中,時乃功’。意思是,刑罰要適中,才能讓百姓信服。肉刑古已有之,流傳千年,自然有其道理。你今日要廢,明日要改,就不怕天下大亂?”
李膺道:
“王司徒,千年流傳的,不一定就是對的。漢文帝廢肉刑,不也流傳下來了?怎麼冇見天下大亂?”
王允語塞。
但他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論據:
“李廷尉,漢文帝廢肉刑,是廢了,可後來為什麼又恢複?因為那些被廢的人,出來後更猖狂了!他們不怕髡鉗,不怕笞刑,隻怕殘害肢體的肉刑!肉刑之威,正在於此!”
李膺搖頭:
“王司徒,您說的那些,隻是個案。臣昨日讓人整理了建安元年至今的刑案記錄。斬左趾者,三百二十七人。三年內再次犯罪者,二百零三人。超過六成!這些人,手腳都冇了,還能乾什麼?隻能偷,隻能搶,隻能再次犯罪!”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展開:
“這是度支尚書衙門提供的數字。這些再次犯罪的人,有七成最後被處斬。王司徒,您說肉刑能讓他們怕,可他們怕了嗎?冇有!因為他們活不下去了!怕有什麼用?”
殿內,一片寂靜。
王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太常楊彪出列。
“陛下,臣有一言。”
劉宏點頭:
“講。”
楊彪道:
“李廷尉所言,臣不敢苟同。肉刑之廢立,不隻是刑法之事,更是禮法之事。《春秋》有雲:‘親親相隱,直在其中。’父子、兄弟、夫妻,若有罪,可相隱不言。這是人之常情,也是禮法之基。”
他頓了頓,繼續道:
“若廢除肉刑,以髡鉗、流放代之,那些犯了罪的貴族、官員,與庶民同罪,同受髡鉗之辱,同服苦役之勞。禮法何在?貴賤之彆何在?父子之親、君臣之義,何在?”
李膺看著他:
“楊太常,您說‘親親相隱’。那臣問您,若一個父親殺了人,兒子知道,卻相隱不言,該當如何?”
楊彪道:
“按《春秋》之義,不當罪。”
李膺點點頭:
“好。那若這個父親殺了人,被判斬左趾。兒子眼睜睜看著父親被斬去左腳,卻無能為力。楊太常,您覺得,這個兒子心裡,是恨這個刑罰,還是恨這個父親?”
楊彪愣住了。
李膺繼續道:
“若按臣的《新律》,這個父親被判髡鉗,流放邊關服苦役。兒子雖然見不到父親,但至少知道,父親還有完整的肢體,還能乾活,還能活著。三年、五年後,若父親表現好,還能回來。楊太常,您覺得,哪個更符合‘親親相隱’之義?”
楊彪說不出話。
殿內,議論四起。
劉宏坐在禦座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李膺身上,又落在王允身上,最後落在楊彪身上。
他忽然開口:
“楊卿,朕問你,《春秋》‘親親相隱’,是孔子的意思嗎?”
楊彪道:
“是。孔子曰:‘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
劉宏點點頭:
“那朕再問你,孔子有冇有說過,‘刑不上大夫’?”
楊彪道:
“有。《禮記》雲:‘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
劉宏道:
“好。那朕再問你,孔子有冇有說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楊彪愣住了。
劉宏道:
“孔子還說,‘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朕不想被斬去左趾,朕想,那些大夫,也不想被斬去左趾。既然不想,為什麼要把這個刑罰,加在他們身上?”
楊彪說不出話。
劉宏看向王允:
“王司徒,您說呢?”
王允沉默片刻,緩緩道:
“陛下聖明。臣……無話可說。”
辯論持續到第三天。
三天來,李膺和王允、楊彪等人你來我往,爭論不休。支援肉刑的,有二十三人;反對肉刑的,有三十七人。剩下的,都在觀望。
劉宏一直冇有表態。
他隻是靜靜地聽,靜靜地看。
第三天傍晚,太陽西斜,殿內光線漸暗。
劉宏終於開口:
“諸卿,聽了三天,朕有一個想法。”
殿內一靜。
劉宏道:
“肉刑之廢立,不隻是刑法之事,更是人心之事。朕想廢,是覺得它太殘忍。王司徒不想廢,是覺得它有必要。兩者都有道理。”
他頓了頓,繼續道:
“既如此,不如各退一步。”
王允一愣:
“陛下的意思是……”
劉宏道:
“斬左趾,改為鐵鉗脛。斬右趾,改為髡鉗五年。宮刑,改為流放三千裡,終身戍邊。劓刑,改為髡鉗三年。墨刑,改為笞二百,髡鉗一年。”
他看向李膺:
“李卿,你覺得如何?”
李膺想了想,緩緩道:
“陛下聖明。鐵鉗脛,雖仍鉗製肢體,但不傷筋骨,不毀關節。犯人帶著鐵鉗,仍可勞作。髡鉗五年,雖苦,但五年後,頭髮還能長出來,人還是完整的人。臣以為,可行。”
劉宏又看向王允:
“王司徒,您覺得呢?”
王允沉默片刻,緩緩道:
“陛下聖明。臣……遵旨。”
劉宏點點頭:
“好。那就這麼定了。從今日起,斬左趾改為鐵鉗脛,斬右趾改為髡鉗五年,宮刑改為流放三千裡,劓刑改為髡鉗三年,墨刑改為笞二百髡鉗一年。”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群臣:
“傳朕旨意:將此新規,刻於石碑,立於廷尉府前。今後凡有刑案,依此執行。”
群臣俯首:
“臣等遵旨!”
五月初一,將作監。
陳墨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捲圖紙。圖上畫著幾樣東西:鐵鉗脛、髡鉗、鐵枷。
鐵鉗脛,是用鐵打成的兩個半圓環,環的內側包著皮革,以防磨破皮肉。兩個半圓環合起來,用鎖鎖住,套在小腿上。犯人戴著這個,可以走路,可以乾活,但跑不快,跳不高。
髡鉗,是套在脖子上的鐵環,同樣包著皮革。犯人的頭髮被剃光,脖子上套著鐵環,以示羞辱。
鐵枷,是套在手上的木枷,重約十斤,讓犯人無法自由活動。
陳墨看著那些圖紙,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三天的辯論,他都在場。他親眼看著李膺和王允針鋒相對,親眼看著劉宏最後拍板。他知道,這個結果,是妥協的結果。
但他也知道,妥協,有時候是最好的結果。
“大匠。”身邊的匠師公輸明低聲道,“這鐵鉗脛,要做多少?”
陳墨想了想:
“先做一千副。斬左趾改為鐵鉗脛,以後用得上。”
公輸明點點頭,又問:
“那髡鉗呢?”
陳墨道:
“也做一千副。髡鉗五年,以後也會用。”
公輸明領命而去。
陳墨坐在那裡,看著那些圖紙,久久不語。
他忽然想起昨天李膺說的話:
“鐵鉗脛,雖仍鉗製肢體,但不傷筋骨,不毀關節。犯人帶著鐵鉗,仍可勞作。”
他喃喃道:
“好。能勞作,就還有希望。”
五月十五,廷尉府門前。
又一座新碑立起來了。
碑高三丈,寬一丈,用整塊青石雕成。碑身正麵,刻著四個大字:
“刑期無刑”
背麵,是密密麻麻的刻字,記錄了《新律》中關於肉刑改革的條款:
“斬左趾,改為鐵鉗脛。”
“斬右趾,改為髡鉗五年。”
“宮刑,改為流放三千裡,終身戍邊。”
“劓刑,改為髡鉗三年。”
“墨刑,改為笞二百,髡鉗一年。”
立碑那天,李膺親自揭碑。
他站在碑前,望著那些刻字,眼眶微微發熱。
身邊的一個年輕官員問:
“李廷尉,您覺得,這新規,能行嗎?”
李膺沉默片刻,緩緩道:
“能行。隻要還有人記得,這些人,也是人。”
那年輕官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李膺轉過身,大步離去。
身後,那座碑靜靜地立著,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當夜,廷尉府門前。
月光灑在那座新碑上,那四個大字泛著冷冷的光。
一個黑影,悄悄摸到碑前。
他蹲下身,從懷裡取出一把小刀,在碑座上輕輕劃了幾下。
石屑簌簌落下。
他刻完最後一筆,收起小刀,後退一步,欣賞著自己的作品。
月光下,那幾道刻痕漸漸清晰——
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還有一行小字:
“刑可改,心難改。”
他微微一笑,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清晨,守門的士卒發現了碑座上的異樣。
訊息傳到李膺耳中時,他正在廷尉府裡批閱案卷。
他匆匆趕到碑前,蹲下身,看著那幾道刻痕。
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他的手,微微發抖。
又是他們。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
遠處,洛陽城的萬家燈火,依舊璀璨。
但他知道,那些燈火照不到的地方,藏著多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