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八月初九,辰時,洛陽南宮宣室殿。
劉宏正在批閱奏章,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鼓聲。
咚——咚——咚——
那鼓聲與尋常的宮鼓不同,低沉、悠遠,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彷彿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鼓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頭髮顫。
劉宏放下筆,皺起眉頭:
“何人在擊鼓?”
黃門侍郎連忙出殿檢視,片刻後匆匆返回,臉色古怪:
“回陛下,是益州送來的貢品。說是南中部落首領獻的一麵銅鼓,不知為何,自己響了。”
劉宏眉頭一挑:
“自己響了?抬上來看看。”
幾個內侍抬著一隻巨大的銅鼓走進殿來。那鼓高約三尺,鼓麵直徑五尺,通體青銅鑄造,鏽跡斑斑,顯然年代久遠。鼓麵正中,鑄著一個太陽紋,太陽周圍是密密麻麻的雲雷紋。最奇特的是鼓身四周,鑄著幾圈浮雕——有人物,有動物,有房屋,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
劉宏站起身,走到銅鼓前,伸手摸了摸鼓麵。
鼓麵冰涼,冇有任何異常。
“剛纔,它自己響了?”
內侍連連點頭:
“是,陛下。抬進宮的時候還好好的,放到殿外時,忽然就響了,響了三聲。”
劉宏沉默片刻,忽然問:
“益州那邊,送鼓來的人呢?”
黃門侍郎道:
“還在鴻臚寺候著。”
劉宏道:
“讓他進來。”
半個時辰後,一個麵板黝黑、穿著奇異服飾的中年男子跪在殿中。
他叫阿蒙,是益州南中地區一個部落的使者。他的漢語說得很生硬,但勉強能聽懂。
“這鼓,是你們部落的?”
阿蒙點頭:
“是,大王。這是我們部落的聖鼓,傳了三百年了。老首領去世前,讓小人把這鼓獻給大漢天子,說……說……”
劉宏眉頭一皺:
“說什麼?”
阿蒙猶豫了一下,低聲道:
“說請大漢天子,準許我們自立為王。”
殿內,一片死寂。
劉宏的目光,冷了下來。
他身邊的通譯連忙翻譯,臉色也變了。
“自立為王?”劉宏緩緩道,“你們部落,想學夜郎、滇國,割據一方?”
阿蒙連連叩首:
“不敢!不敢!小人隻是傳話!老首領說,南中八百裡地,三十六寨,願歸附大漢,隻求……隻求一個王號,讓我們的子孫,世世代代守著這片土地。”
劉宏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銅鼓前,再次撫摸著那些浮雕。
浮雕上,有頭戴羽冠的首領,有手持兵器的武士,有跪地獻俘的場麵。那些符號,他看不懂,但他能感受到,那裡麵藏著一種強烈的渴望——獨立的渴望。
“這鼓上的紋飾,是什麼意思?”他問。
阿蒙道:
“回大王,這是我們的曆史。太陽是我們的祖先,雲雷是我們的神靈,那些人物,是我們的英雄。鼓上的每一圈紋飾,都記錄著一個時代。”
劉宏指著那些符號:
“這些符號呢?”
阿蒙沉默片刻,低聲道:
“這是我們的文字。隻有祭司能看懂。小人……小人不懂。”
劉宏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問。
他轉身,對黃門侍郎道:
“傳益州刺史急報。朕要知道,南中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
十天之後,益州刺史董和的急報送達洛陽。
奏報寫得很長,詳細描述了南中地區的局勢。
南中,指益州南部,包括今雲南、貴州、四川西南部的大片地區。那裡山高林密,瘴氣瀰漫,居住著幾十個部落,統稱“西南夷”。漢武帝時,曾派兵征服,設郡縣,置官吏。但漢朝的控製,一直很薄弱。部落首領世襲,朝廷隻是名義上的宗主。
近幾年來,南中地區出現了一個新的部落聯盟。盟主叫孟獲,是當地一個大部落的首領。此人勇猛善戰,足智多謀,聯合了三十六寨,擁兵數萬,隱隱有割據之勢。
這次獻銅鼓的部落,就是孟獲的聯盟之一。
董和在奏報最後寫道:
“孟獲其人,表麵恭順,暗中擴張。臣多次派人招撫,皆被推諉。若不及早處置,恐成心腹大患。”
劉宏看完奏報,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看著跪在殿中的荀彧:
“荀卿,你怎麼看?”
荀彧道:
“陛下,南中之事,不可小覷。漢武帝時,西南夷屢叛屢平,費時數十年,耗費錢糧無數。如今北有鮮卑,東有公孫,若南中再亂,三麵受敵,恐難應付。”
劉宏點點頭:
“依你之見,當如何處置?”
荀彧想了想:
“臣以為,當先派使者,前往南中,探明虛實。若孟獲真有反意,則早作準備。若他隻是想求一個王號,安撫一下也無妨。”
劉宏道:
“派誰去?”
荀彧道:
“臣舉薦一人——益州彆駕張裔。此人在益州多年,熟悉西南夷情況,能言善辯,可當此任。”
劉宏點頭:
“準。傳旨益州刺史,命張裔即刻前往南中,見孟獲。探明虛實,速報洛陽。”
當夜,將作監。
陳墨坐在燈下,麵前擺著那麵銅鼓。
白天,劉宏讓人把這鼓送到將作監,讓他仔細研究。
銅鼓很重,至少五百斤。陳墨費了好大勁,才把它翻過來,看鼓身內側。
內側也有紋飾,和外麵不太一樣。是一些更小的符號,密密麻麻,排成幾行。
陳墨拿起放大鏡,湊近細看。
那些符號,不是漢字。彎彎曲曲,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
他想起阿蒙說的話:
“這是我們的文字。隻有祭司能看懂。”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那些符號中,有幾個他認識。
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他的手,猛地一抖。
又是這個符號。
他連忙繼續往下看。在太陽符號的後麵,還有幾個符號,他不認識。但有一個符號,他猜出了大概意思——
那是一個人形,人形手裡拿著一把刀,刀尖朝上,對著天。
陳墨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南中,黑袍人,太陽符號,持刀的人形……
這些碎片,在他腦海中慢慢拚成一幅可怕的圖景。
八月二十五,大朝會。
劉宏當衆宣佈了南中的情況。
群臣議論紛紛,有主張安撫的,有主張征討的,有主張置之不理的。
司徒王允出列:
“陛下,臣以為,南中之事,不足為慮。那些蠻夷,不過是想討個封號。給他們一個王號,每年進貢點東西,也就消停了。漢武帝時,冊封夜郎王、滇王,不也相安無事幾十年?”
劉宏看著他:
“王司徒,夜郎王後來反了,滇國後來也滅了。冊封,隻能管一時。”
王允語塞。
太常楊彪(已複職)出列:
“陛下,臣以為,當派兵征討。南中八百裡地,物產豐饒,若讓孟獲坐大,日後必成大患。趁他羽翼未豐,一舉剿滅,永絕後患。”
劉宏看著他:
“楊太常,派兵征討,需要多少兵?多少糧?誰領軍?打多久?”
楊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劉宏看向荀彧:
“荀卿,你說。”
荀彧道:
“陛下,臣以為,當兩手準備。一麵派使者安撫,一麵暗中調兵。若孟獲肯受撫,則賜王號,設官吏,將其納入朝廷管轄。若他不肯,則發兵征討,趁其不備,一舉擊潰。”
劉宏點點頭:
“準。傳旨益州刺史,調集邊軍,整裝待發。張裔去見孟獲,若能安撫,最好;若不能,速報洛陽。”
九月十五,益州南中,孟獲大營。
張裔站在營帳外,看著那些身穿藤甲、手持長矛的蠻兵,心中暗暗發怵。
他奉命來見孟獲,已經等了三天。三天來,孟獲一直以各種理由推脫,不肯見他。
今天,終於讓進了。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帳中,一個三十多歲的壯漢坐在虎皮椅上。他虎背熊腰,濃眉大眼,眼神銳利如鷹。正是孟獲。
“張彆駕。”孟獲開口,漢語流利得很,“讓你久等了。”
張裔拱手道:
“孟首領客氣。下官奉天子之命,前來……”
孟獲抬手打斷他:
“我知道你來的目的。天子想讓我歸附,對吧?”
張裔點頭:
“是。天子願賜孟首領王號,將南中三十六寨,納入朝廷管轄。孟首領世世代代,可守此土。”
孟獲笑了。
那笑容裡,有嘲諷,有不屑,也有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
“張彆駕,你知道這麵鼓嗎?”
他指著帳中央立著的一麵銅鼓。
那鼓,和獻到洛陽的那麵一模一樣。
張裔的心,猛地一縮。
孟獲走到鼓前,輕輕敲了一下。
咚——
鼓聲沉悶,在帳中迴盪。
孟獲回過頭,看著張裔:
“這鼓,是我們祖上傳下來的。兩麵鼓,一麵在我這裡,一麵去了洛陽。你知道,那麵鼓為什麼會自己響嗎?”
張裔搖頭。
孟獲一字一頓:
“因為它在召喚。召喚我們,迴歸祖先的土地。”
當夜,張裔回到自己的帳篷。
他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
孟獲的話,一直在耳邊迴響。
他忽然想起,今天進帳時,看到帳角站著一個穿黑袍的人。那人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那雙眼睛,在火光中泛著幽幽的光。
他猛地坐起。
那個人的眼睛,他見過。
在洛陽,在暗行禦史的密報裡。
那是黑袍人的眼睛。
他披衣起身,走到帳外。
月光下,群山連綿,如同沉睡的巨獸。
遠處的山頭上,有一點火光閃爍。
那火光,一閃一滅,一閃一滅,像某種訊號。
他盯著那火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帳,提起筆,寫下一行字:
“孟獲已反。黑袍人在側。速報洛陽。”
他把紙條塞進竹筒,交給親信:
“連夜送出去。”
親信接過竹筒,消失在夜色中。
張裔站在帳外,望著那片黑沉沉的山林,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送到洛陽。
但他知道,從今以後,南中,再無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