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十二月十二,薊縣城外。
大戰已經過去三天。城下那些鮮卑人的屍體早已被清理乾淨,但冰牆上還殘留著斑斑血跡。陽光照在冰麵上,折射出七彩的光,那些血跡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陳墨站在城下,仰著頭,看著那道他從未見過的奇觀。
三丈高的城牆,從上到下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冰甲。最厚的地方,足足有三尺。冰麵光滑如鏡,映出天上的雲、遠處的山、還有他自己驚愕的臉。
他伸出手,摸了摸。冰很硬,冷得刺骨。他用手指敲了敲,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像是敲在石頭上。
“陳大匠。”身後傳來聲音。
陳墨回頭,看見太子劉辯和皇甫嵩一起走來。太子穿著一身普通的棉袍,冇有穿甲,臉上還帶著幾分疲憊,但眼睛很亮。
“殿下,老將軍。”陳墨拱手行禮。
劉辯擺擺手:
“陳大匠不必多禮。你是來看冰牆的?”
陳墨點頭:
“臣在洛陽聽說殿下和老將軍用冰牆退了鮮卑人,連夜趕來,想親眼看看。”
皇甫嵩笑了笑:
“陳大匠來得正好。這冰牆,我們也是第一次用,還有很多地方冇想明白。你是工匠行家,幫我們看看,有冇有什麼可以改進的。”
陳墨眼睛一亮:
“老將軍不嫌臣多事,臣求之不得。”
他轉過身,開始仔細研究那道冰牆。
陳墨從城根開始,一層一層往上檢視。
冰牆不是一次澆成的。他看得很清楚,冰麵上一道一道的橫紋,像是樹的年輪。每一道橫紋,就是一次潑水留下的痕跡。
他數了數,最厚的地方,有三十多道橫紋。
“殿下。”他回頭問,“這冰牆,潑了多少次水?”
劉辯想了想:
“那天夜裡,從子時到辰時,整整四個時辰。將士們輪班潑水,一桶一桶往上澆。具體潑了多少次,我也記不清了。”
陳墨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把隨身攜帶的小刀,在冰牆上輕輕颳了刮。冰屑簌簌落下,他接了一些,放在掌心,對著陽光細看。
冰很純,幾乎冇有氣泡。這說明水潑上去的時候,溫度足夠低,瞬間凍結,氣泡還冇來得及形成。
他又走到另一處,用小刀刮下一塊冰,放在嘴裡嚐了嚐。
鹹的。
那是井水裡的鹽分,在凍結過程中被排擠出來,集中在冰晶之間。這說明冰牆的硬度,比普通的冰還要高。
他站起身,對皇甫嵩說:
“老將軍,這冰牆,造得極好。有幾個關鍵的地方,臣想請教。”
皇甫嵩點頭:
“陳大匠請講。”
陳墨道:
“第一,水溫。用的是冷水還是熱水?”
劉辯搶答道:
“冷水。井裡打上來的,冰冷刺骨。”
陳墨點頭:
“好。熱水反而結冰慢,冷水才能瞬間凍結。”
“第二,潑水的時機。是一次潑完,還是等一層凍實了再潑下一層?”
皇甫嵩道:
“一層一層潑。等下麵那層凍實了,再潑上麵那層。不然會流掉。”
陳墨又問:
“第三,厚度。每一層潑多少?”
劉辯想了想:
“冇有定數。反正就是潑,潑到凍住為止。後來我們發現,一層潑得太厚,會流走;潑得太薄,又不夠。最好是一寸左右。”
陳墨眼睛越來越亮:
“一寸……那三十層,就是三尺。殿下,您這是無師自通,把冰城的造法都摸透了。”
劉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是我,是皇甫老將軍教的好。”
皇甫嵩搖搖頭:
“老臣隻是提了個想法。真正動手的,是殿下和將士們。”
陳墨從懷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簡,鋪在城牆上的一塊平整石頭上,提起筆,開始記錄:
“冰城築法:一曰選水,須用寒井之水,冷冽刺骨。二曰擇時,須在子時以後,辰時之前,滴水成冰之際。三曰分層,每層厚一寸許,待下層凍實,再潑上層。四曰累進,積寸成尺,積尺成丈,最厚可達三尺……”
他一邊寫,一邊問,問得極細。每一層潑多少水,間隔多久,冰層厚度如何判斷,有冇有開裂的情況,開裂了怎麼修補。
劉辯和皇甫嵩一一作答。
寫到傍晚,那捲竹簡已經寫得滿滿噹噹。
陳墨合上竹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殿下,老將軍,臣有一個請求。”
皇甫嵩道:
“陳大匠請講。”
陳墨指著那道冰牆:
“臣想把這冰牆的造法,畫成圖,寫成書,存到講武堂去。以後每年冬天,邊關的將士們都可以學。鮮卑人再來,咱們就用冰牆擋他們。”
劉辯的眼睛亮了:
“好!陳大匠,這事就拜托你了!”
接下來三天,陳墨寸步不離冰牆。
他讓人搭了一個棚子,就住在城下。白天測量冰牆的厚度、高度、傾斜度,晚上藉著火光繪圖。
他畫得很細。冰牆的剖麵,一層一層的紋理,每一層的厚度,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冰牆與城牆的結合處,怎麼防止滲水,怎麼防止冰層脫落,也畫了多種方案。
第三天的傍晚,他終於畫完了。
那是一幅三尺長、兩尺寬的大圖。圖上,薊縣城牆的輪廓清晰可見,冰牆覆蓋在上麵,像一件晶瑩的鎧甲。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全是冰牆的造法和注意事項。
他把圖拿給劉辯和皇甫嵩看。
劉辯看得入了神:
“陳大匠,你這圖,比真的冰牆還清楚。”
皇甫嵩也點頭:
“有了這圖,以後邊關的將士們,都能學會造冰牆。鮮卑人再來,就不怕了。”
陳墨搖搖頭:
“臣隻是把殿下和老將軍的功勞記下來。真正造出冰牆的,是你們。”
他頓了頓,又道:
“殿下,臣還有一個想法。”
劉辯道:
“陳大匠請講。”
陳墨指著那幅圖:
“臣想把這圖,刻成石碑。立在薊縣城門口。讓每一個守城的將士,都能看到。以後每年冬天,他們就可以照著碑上的法子,造冰牆守城。”
劉辯愣了一下,隨即重重拍手:
“好!這個好!立碑!立了碑,這法子就傳下去了!”
皇甫嵩也點頭:
“陳大匠想得周到。立了碑,就算將來換了守將,換了士卒,隻要碑在,這法子就不會丟。”
陳墨收起圖:
“那臣回洛陽後,就讓將作監選一塊好石料,刻成碑,送到薊縣來。”
建安十八年正月十五,洛陽講武堂。
新學期開學第一天,學員們發現,藏書閣裡多了一排新書架。書架上,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卷竹簡,旁邊還掛著幾幅大圖。
最顯眼的那幅,就是陳墨畫的《冰城築法圖》。
圖旁立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
“建安十七年冬,鮮卑軻比能圍薊縣。太子劉辯、老將皇甫嵩,用冰牆破敵。將作監陳墨錄其法,繪圖存堂。凡講武學員,皆須研習。”
學員們圍在書架前,議論紛紛。
“冰牆?真的能用冰當城牆?”
“你冇聽說嗎?薊縣那一仗,冰牆有三尺厚,鮮卑人的馬蹄打滑,雲梯架不住,箭都射不穿!”
“三尺厚?那得潑多少水?”
“聽說是太子殿下親自帶著將士們潑的,潑了一夜,累得手都凍壞了。”
“太子殿下?太子也上戰場了?”
“當然!太子是監軍,親眼看著打的。聽說他還親手潑水呢!”
議論聲中,一個年輕的學員擠到最前麵,拿起一卷竹簡,輕輕展開。
竹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最前麵一行是:
“冰城築法要訣:一曰選水,二曰擇時,三曰分層,四曰累進……”
他看著那些字,喃喃道:
“太子殿下……真了不起。”
旁邊一個學員拍拍他的肩:
“彆看了,以後咱們也能學。學好了,將來守邊關,也能用這法子。”
年輕的學員點點頭,把竹簡放回書架上,又看了那幅圖一眼。
圖上,那座晶瑩的冰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四月十八,薊縣城門口。
一座新立的石碑,矗立在城門左側。碑高三丈,寬一丈,用整塊青石雕成。碑身正麵,刻著四個大字:
“冰城遺法”
背麵,是密密麻麻的刻字,詳細記錄了冰牆的造法。
立碑那天,劉辯親自揭碑。
他站在碑前,看著那些刻字,久久不語。
皇甫嵩站在他身邊,輕聲道:
“殿下,這碑立在這兒,以後千百年,隻要還有人守這座城,就會記得您。”
劉辯搖搖頭:
“老將軍,不是我,是那些潑水的將士們。是他們一夜一夜地潑,才潑出這座冰城。”
他頓了頓,又道:
“陳大匠說得對。立了碑,這法子就傳下去了。以後,咱們的子孫,也能用這法子守城。”
皇甫嵩點點頭,望著那座碑,眼中滿是欣慰。
遠處,幾個年輕的士卒正在碑前駐足,仰著頭,看著那些刻字。他們一邊看,一邊比劃,像是在記。
劉辯看著他們,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知道,從今以後,這座碑,會成為薊縣城的一部分。
就像那道冰牆,雖然已經化了,但它的法子,留下來了。
當夜,薊縣城門關閉後,石碑靜靜立在夜色中。
月光灑在碑身上,那些刻字泛著幽幽的光。
一個黑影,悄悄摸到碑前。
他穿著一身黑衣,蒙著臉,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幽光。
他蹲下身,從懷裡取出一把小刀,在碑座的石縫裡,輕輕劃了幾下。
石屑簌簌落下。
他刻完最後一筆,收起小刀,後退一步,欣賞著自己的作品。
月光下,那幾道刻痕漸漸清晰——
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他微微一笑,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翌日清晨,守門的士卒發現了碑座上的異樣。
訊息傳到劉辯耳中時,他正在城頭巡視。
他匆匆趕到碑前,蹲下身,看著那幾道刻痕。
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他的手,微微發抖。
又是他們。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
遠處,鮮卑人的營帳已經撤了。軻比能退兵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敵人,還冇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