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六月十八,子時三刻,洛陽廷尉府大牢。
最深處的死牢裡,一盞孤燈搖曳不定。昏黃的光照著一個人——楊榮,曾經的弘農楊氏族長,四世三公之後,關內侯。此刻,他披頭散髮,衣衫襤褸,蜷縮在角落裡,像一隻被遺棄的老狗。
三天了。
三天前,他被從弘農押到洛陽。一路上,他透過囚車的木欄,看到那些曾經屬於楊家的土地,一塊塊插上了新的界碑。看到那些曾經跪在他麵前的佃農,挺直腰桿站在田埂上,冷冷地看著他。
三天來,他粒米未進,滴水未沾。不是不給,是不想吃。他的胃裡,像塞滿了鉛塊,沉甸甸的,什麼都裝不下。
外麵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
牢門開啟,一個人走了進來。
楊榮抬起頭,藉著昏暗的燈光,看清了來人的臉。
廷尉李膺,鬚髮皆白,腰背挺直,目光如炬。
楊榮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苦笑:
“李廷尉……您親自來送老夫上路?”
李膺冇有說話。他走到楊榮麵前,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放在地上。
“楊榮,你看看這個。”
楊榮拿起帛書,湊到燈下。
那是趙昱和陳墨聯手繪製的比對圖。圖上,楊氏莊園五年的擴張軌跡,用硃紅的線標得清清楚楚。那根長長的“觸角”,直插官道禁地,像一把刺進朝廷心口的刀。
他的手,微微發抖。
李膺又取出一卷竹簡,放在他麵前:
“這是你楊氏莊園的賬冊。建安十年到建安十六年,七年時間,侵占民田三百三十七頃,侵吞官道禁地三十七畝,漏稅兩百三十萬錢。每一筆,都有據可查。”
楊榮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李膺再取出一物,放在他掌心。
那是一塊骨片。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楊榮的眼睛,猛地睜大。
李膺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的事:
“這是從你後院那棵老槐樹下挖出來的。和那塊‘耕讀傳家’碑,埋在一起。”
楊榮癱在牆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膺站起身,走到牢門邊,對外麵說了幾句話。
片刻後,兩個獄吏抬進一張矮幾,幾上擺著筆墨竹簡。又搬來一盞更大的油燈,把整間牢房照得通亮。
李膺在矮幾旁坐下,提起筆:
“楊榮,今夜,你把知道的,都說出來。說完了,老夫可以為你求情,保你楊家一條血脈。”
楊榮看著他,目光複雜:
“李廷尉,您說的‘知道’,是指什麼?”
李膺淡淡道:
“你楊家,不是一個人在做事。朝中有人,給你們撐腰。那些人,是誰?”
楊榮沉默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跳躍著,映在他臉上,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忽明忽暗。
良久,他緩緩開口:
“李廷尉,您知道,我楊家,四世三公。從曾祖楊震開始,到我這一代,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來,楊家站在朝堂上,見過多少風浪?宦官亂政,黨錮之禍,董卓之亂……哪一次,楊家不是屹立不倒?”
李膺冇有說話。
楊榮繼續道:
“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陛下是真的要動真格的了。糜家倒了,段家倒了,現在輪到楊家。下一個,會是誰?”
他抬起頭,看著李膺:
“李廷尉,您想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嗎?”
李膺點點頭:
“說。”
楊榮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
“司徒王允,太常楊彪,還有……”
他報出六個名字。
六個名字,每一個都在朝堂上響噹噹。有的還在任,有的已經致仕,有的正在暗處觀望。
李膺一一記下,筆鋒穩健,冇有絲毫顫抖。
記完後,他放下筆,看著楊榮:
“就這些?”
楊榮點頭:
“就這些。其他人,我不知道。那些事,是他們派人和我聯絡的。我隻知道他們是誰,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麼。”
李膺沉默片刻,又問:
“那些黑袍人,你知道多少?”
楊榮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骨片,看了很久。
“李廷尉,那些人,比我們想的深。他們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我楊家,也是被他們拉下水的。三年前,有人找到我,說可以幫楊家渡過難關。我……我信了。”
李膺問:
“他們想做什麼?”
楊榮搖頭:
“不知道。他們隻說,讓我們按他們的意思做事。該占的田占,該建樓建,該交的人交。等時候到了,他們會告訴我們。”
李膺追問:
“時候到了?什麼時候?”
楊榮又搖頭:
“不知道。他們冇說。”
李膺沉默片刻,收起那份名單,站起身:
“楊榮,你這份供詞,老夫會呈給陛下。至於陛下怎麼處置,老夫說了不算。”
他轉身要走,楊榮忽然叫住他:
“李廷尉!”
李膺回頭。
楊榮跪在地上,重重叩首,額頭觸地,砰砰作響:
“李廷尉,老夫有一事相求!”
李膺看著他:
“說。”
楊榮的聲音,沙啞而顫抖:
“老夫的兒子,今年才十五歲。他什麼都不知道。求陛下……饒他一命。”
李膺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你的話,老夫會帶到。”
六月二十,大朝會。
宣室殿中,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司徒王允、太常楊彪,以及其他四個被楊榮供出的官員,跪在殿中,臉色慘白。
劉宏坐在禦座上,麵前擺著那份供詞。
他已經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王司徒。”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的事,“楊榮說,你和他有往來。有這回事嗎?”
王允叩首,額頭觸地:
“回陛下,臣與楊榮,確有往來。但臣隻是與他談論經義、詩文,從未涉及其侵占民田、隱匿田產之事。”
劉宏點點頭,又問:
“楊太常,你呢?”
楊彪渾身發抖,顫聲道:
“陛下!臣冤枉!臣與楊榮,是同族兄弟。但那些事,臣真的不知道!楊榮是楊榮,臣是臣!”
劉宏看著他,目光複雜:
“楊太常,你是楊修的叔父。楊修在弘農建闕樓、占民田的時候,你不知道?”
楊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劉宏又看向其他四個人。那四個人,有的大汗淋漓,有的瑟瑟發抖,有的已經癱在地上。
他看了一圈,然後收回目光,沉默了很久。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劉宏緩緩開口:
“楊榮的供詞,朕看了。他說,你們六個人,和他有往來。有的是官場上的應酬,有的是私下的交情,有的是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
“朕不想一一查證。因為查證起來,又要花半年時間,又要牽扯無數人。朕冇那麼多時間。”
他站起身,走到王允麵前,俯視著他:
“王司徒,你是三公。朕給你一個機會。你說,你和楊榮,到底是什麼關係?”
王允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
“陛下,臣與楊榮,隻是泛泛之交。他送過臣幾幅字畫,臣回贈過他幾卷書籍。除此之外,彆無往來。若陛下不信,臣願辭官歸隱,以證清白。”
劉宏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禦座:
“王司徒,你的辭呈,朕不準。你回去好好想想,以後該怎麼做事。”
王允愣住了。
劉宏又看向楊彪:
“楊太常,你是楊修的叔父。楊修犯法,你難辭其咎。但楊榮的事,朕信你不知道。你降一級,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個月。”
楊彪渾身一震,連連叩首:
“謝陛下!謝陛下!”
劉宏看向其他四個人:
“你們四個,各罰俸半年,回去好好反省。再有下次,兩罪並罰。”
那四個人如蒙大赦,連連叩首。
劉宏最後看向那份供詞,沉默片刻,緩緩道:
“楊榮,侵占民田,隱匿田產,勾結朝臣,罪大惡極。按律,當斬。但朕念他供出同黨,減一等,流放三千裡,終身不得回京。其子年幼,免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群臣:
“諸卿,都看到了?首惡必誅,協從不問。朕不是非要殺人,是有人非要朕殺。”
群臣俯首,齊聲道:
“陛下聖明!”
六月二十五,洛陽城外,十裡長亭。
楊榮被押解上路的日子。
他穿著囚衣,披頭散髮,脖子上套著木枷,腳上鎖著鐵鐐。兩個押解的差役,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
亭子裡,站著一個十五歲的少年。
那是他的兒子,楊琦。
少年滿臉淚痕,卻強忍著不哭出聲。他手裡捧著一隻木匣,走到楊榮麵前,跪下:
“父親……”
楊榮看著他,目光複雜。有愧疚,有不捨,有無奈,也有一絲欣慰。
“琦兒,起來。”他的聲音沙啞,“以後,楊家就靠你了。”
少年站起身,把木匣遞給楊榮:
“父親,這是祖母讓我帶給您的。她說,路上冷,讓您帶著。”
楊榮接過木匣,開啟。裡麵是一件厚厚的棉襖,還有幾塊乾糧。
他合上木匣,抬起頭,看著遠方。
遠方,是洛陽城的方向。那裡,有楊家的祖宅,有楊家的祖墳,有楊家的列祖列宗。
他喃喃道:
“老祖宗,榮兒不孝,冇守住這份家業。”
他轉過身,對差役說:
“走吧。”
差役押著他,一步一步,往西走去。
少年站在原地,望著父親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官道的儘頭。
他跪倒在地,朝著那個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
七月初一,洛陽南宮。
劉宏獨自坐在宣室殿中,麵前攤著那份名單。
六個人的名字,已經被他勾掉了四個。還剩兩個:王允、楊彪。
他拿起硃筆,在王允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王允。司徒。三公。
這個人,他暫時動不了。不是動不了,是不能動。
楊榮的供詞裡,隻有“往來”二字,冇有確鑿的證據。若貿然動王允,朝堂震盪,那些站在王允背後的人,會拚死反撲。
他放下硃筆,又拿起另一份密報。
那是暗行禦史陳群剛送來的。密報上說,王允府上,最近有人頻繁進出。其中有幾個,是生麵孔,像是從外地來的。
劉宏的目光,冷了下來。
他喃喃道:
“王司徒,你到底在做什麼?”
當夜,洛陽城東,那處隱秘的宅院裡。
王允坐在燈下,麵前擺著那份密報的抄本。
他的臉色,陰沉如水。
楊榮被流放了。但那六個名字,已經落到了劉宏手裡。劉宏冇有動他,但已經盯上他了。
郭姓門客低聲道:
“司徒大人,暗行禦史那邊,盯得越來越緊了。咱們……”
王允抬起手,製止他說下去。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骨片,放在案上。
骨片上,刻著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還有一行小字:
“枝已折,根未斷。”
王允看著那行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根未斷……好。”
他把骨片收進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風呼嘯。
遠處,暗行禦史廨舍的燈火,還亮著。
他們知道,這場仗,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