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正月二十,寅時三刻,洛陽南宮德陽殿。
天還冇亮,百官已經在殿外候朝。朔風凜冽,吹得廊下燈籠東搖西晃,光影零亂。三公九卿、諸曹尚書、侍中侍郎,兩百餘人按品級列隊而立,卻冇有人說話。
氣氛不對。
昨夜,訊息已經傳遍朝野——天子要在今日朝會上,議“禦史暗行”擴權之事。據說要增設編製,設“獬豸冠”為標識,甚至授予先斬後奏之權。
先斬後奏。
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上。
“司徒大人到。”
隨著一聲唱喝,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通道。司徒王允緩步走來,鬚髮花白,腰背挺直,三公朝服在晨曦中泛著暗紫色的光澤。他的目光掃過眾人,麵無表情,徑直走向最前列。
太常楊彪緊跟在他身後,麵色陰沉。
“司徒大人。”有人低聲打招呼。
王允微微頷首,冇有說話。
卯時正,鐘鼓齊鳴。
“陛下臨朝——百官入殿——”
兩百餘人魚貫而入,按品級跪坐於殿中。禦座上,劉宏端坐,目光掃過群臣,緩緩開口:
“諸卿,今日朝會,隻議一事。”
他揮了揮手。
暗行禦史指揮使陳群出列,手中捧著一卷帛書,朗聲道:
“臣奉旨,呈《暗行禦史擴權疏》。共七章三十九條,核心有三:一曰增編製,二曰設標識,三曰……”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三曰,授先斬後奏之權。凡獬豸冠所在,五品以下官員,證據確鑿者,可先斬後奏。”
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荒謬!”
王允第一個站起身,鬚髮皆張,聲如洪鐘:
“先斬後奏?禦史監察,乃依《六條問事》,糾察不法,上報朝廷。何來先斬後奏之權?此乃僭越!此乃亂製!”
他轉向劉宏,深深一揖:
“陛下,刺史監察,始於武帝,六百年來,從未有先斬後奏之製。若開此例,日後禦史濫權,誰人可製?地方官員,人人自危,誰還敢做事?”
太常楊彪立即附和:
“司徒大人所言極是!臣附議!禦史暗行,本就是非常之設。再授先斬後奏之權,無異於縱虎傷人!”
朝堂上,議論四起。保守派官員紛紛出列,激烈反對。
劉宏坐在禦座上,麵無表情,一言不發。
陳群等他們說完,緩緩道:
“司徒大人,太常大人,下官有幾點,想請教。”
王允冷笑:
“講。”
陳群道:
“《六條問事》,刺史可察二千石,可察豪強,可察貪墨。察到了,怎麼辦?上報朝廷。朝廷派人去查,一來一回,少則數月,多則半年。半年裡,證據冇了,人跑了,錢轉移了。貪官還在任上,繼續貪。司徒大人,這,就是六百年的製度?”
王允臉色一變。
陳群繼續道:
“糜威案,從發案到結案,用了多久?三個月。那二十三個市舶司吏員,三個月裡,銷燬了多少證據?轉移了多少贓款?若不是暗行禦史早有準備,這案子,能破嗎?”
楊彪怒道:
“你這是強詞奪理!糜威案是糜威案,豈能以此為例,擅改祖製?”
陳群看著他,目光平靜:
“楊大人,您侄兒楊修的案子,從發案到結案,用了多久?兩個月。那兩個月的工夫,弘農郡守派人去楊府,想銷燬什麼?若不是暗行禦史搶先一步,那些逾製建樓的證據,還在嗎?”
楊彪的臉色,漲得通紅。
王允沉聲道:
“陳群,你這是拿著雞毛當令箭。糜威案、楊修案,都是大案,理當從嚴。但以此為例,授予禦史先斬後奏之權,絕不可行!”
陳群還要再說,劉宏抬手製止。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群臣:
“諸卿,朕問你們一個問題。”
殿內一靜。
劉宏道:
“糜威案裡,那個尚書檯令史周宣,是誰的人?”
群臣麵麵相覷。
劉宏繼續道:
“周宣在尚書檯十年,收受賄賂五百萬貫。他通風報信,他銷燬證據,他幫糜威擺平麻煩。朕想知道,是誰,給了他這麼大的膽子?”
他的目光,落在王允身上。
王允的臉色,微微一變。
劉宏移開目光,繼續道:
“楊修案裡,那個逾製建樓的楊修,是誰的族侄?是誰,讓他有恃無恐,敢在弘農橫行霸道?”
他的目光,又落在楊彪身上。
楊彪低下頭,不敢看他。
劉宏收回目光,聲音低沉:
“漕運案裡,那二十三個貪官,是誰的門生?是誰的故吏?是誰,讓他們覺得,就算被抓了,也有人保?”
殿內,一片死寂。
劉宏回到禦座,緩緩坐下:
“諸卿,朕不想問這些問題的答案。朕隻想問——如果禦史有先斬後奏之權,這些人,還敢這麼猖狂嗎?”
沉默中,尚書令荀彧緩緩出列。
他鬚髮花白,麵容清臒,目光深邃。他是三朝老臣,是劉宏最信任的謀士,是朝堂上公認的“智囊”。
“陛下。”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臣有一言。”
劉宏點頭:
“荀卿請講。”
荀彧道:
“司徒大人與陳指揮使之爭,其實隻在一事——禦史之權,當有多大?”
他頓了頓,繼續道:
“臣以為,先斬後奏,確為非常之權。非常之權,當用於非常之時。平時不用,用時方顯其重。”
王允眉頭一皺:
“荀尚書,你這是和稀泥。”
荀彧微微一笑:
“司徒大人,臣不是和稀泥。臣是想說,授先斬後奏之權,並非讓禦史濫殺無辜。而是讓貪官知道,除了朝廷的法,還有一把懸在頭頂的劍。這把劍,平時看不見,但隨時可能落下。”
他轉向劉宏:
“陛下,臣建議,設‘獬豸冠’二十枚,授暗行禦史二十人。此二十人,可先斬後奏。但斬前須有三證——人證、物證、旁證。缺一不可。斬後須報廷尉府複覈,若枉殺一人,獬豸冠收回,禦史抵命。”
劉宏眼睛一亮:
“三證?複覈?”
荀彧點頭:
“對。先斬後奏,不是濫殺無辜,是快刀斬亂麻。但快刀,也得有刃。三證,就是刃。複覈,就是磨刀石。刃利,磨刀石硬,這把刀,才能用好。”
王允沉默片刻,忽然道:
“荀尚書,你這法子,倒是有幾分道理。但老夫還是要問——獬豸冠,歸誰管?”
荀彧道:
“歸禦史台。但禦史台管不了他們的案子。他們的案子,直接報陛下。”
王允的目光,落在劉宏身上:
“陛下,您這是要自己管二十把快刀?”
劉宏微微一笑:
“王司徒,您覺得,朕管不了?”
王允沉默。
朝議進行了一個時辰。
最終,劉宏拍板:
“準荀卿所奏。暗行禦史擴編至二十人,授獬豸冠。先斬後奏,須有三證。斬後報廷尉複覈。枉殺一人,獬豸冠收回,禦史抵命。”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
“獬豸冠,由將作監鑄造。二十枚,二十人。朕親自挑選。凡入選者,須是寒門子弟,無門無派,隻認一個理——法。”
王允還想說什麼,劉宏抬手製止:
“王司徒,您不必再說了。這件事,朕意已決。”
王允深深一揖:
“陛下聖明。臣……無話可說。”
散朝後,百官魚貫而出。
王允走在最後,臉色陰沉如水。
楊彪湊過來,低聲道:
“司徒大人,這……”
王允擺擺手:
“回去再說。”
當夜,將作監冶鑄坊。
陳墨坐在燈下,麵前攤著一捲圖紙。圖紙上,畫著一枚獬豸冠的形製——冠身玄鐵鑄造,冠頂立著一隻獬豸神獸,獸角尖銳,獸目圓睜,栩栩如生。
這是劉宏親自設計的。
獬豸,是司法神獸,能辨是非,能觸不直。漢代的法冠,本就叫“獬豸冠”,但那是銅製的,是官員的禮冠。劉宏要的,是玄鐵的,是禦史的權冠。
“大匠。”身邊的匠師公輸明低聲道,“玄鐵難得。鑄二十枚,怕是要用掉將作監半年的存量。”
陳墨點點頭:
“我知道。但這是陛下要的。再難,也得鑄。”
他拿起一塊玄鐵,在手中掂了掂。玄鐵沉重,冰涼,隱隱泛著幽藍的光。這種鐵,產自涼州,極為稀有,煉出來的鐵器,鋒利無比,永不生鏽。
他將玄鐵放進爐中,爐火熊熊,很快將鐵燒得通紅。
“公輸師傅。”他忽然開口,“你說,這二十枚獬豸冠,會給哪些人?”
公輸明想了想:
“應該會給那些年輕、敢乾、又冇背景的人。陛下說了,要寒門子弟。”
陳墨點點頭:
“寒門子弟好。冇有牽掛,隻認理。”
他拿起鐵鉗,夾出燒紅的玄鐵,放在鐵砧上,開始鍛打。
叮噹。叮噹。叮噹。
錘聲在冶鑄坊中迴盪,一直響到深夜。
正月二十五,二十枚獬豸冠鑄成。
劉宏親自挑選了二十個人——暗行禦史原有的陳群、賈詡、許攸,還有十七個從各州郡選拔的寒門子弟。最小的才二十二歲,最大的也不過三十五。
宣室殿中,劉宏親手將獬豸冠一一授給這二十人。
授到最後一人時,他停住了。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麵容清瘦,目光堅毅。他的左手,裹著厚厚的麻布,四根手指齊根斷去。
是張機。
那個刺血上書、斷四指的太學生。
劉宏看著他,目光複雜:
“張機,你的手……”
張機跪倒:
“陛下,臣的手不妨事。臣願為陛下,為天下百姓,儘一份力。”
劉宏沉默片刻,將獬豸冠輕輕戴在他頭上:
“張機,朕記住你的血書。朕也希望,你記住今天。記住這枚冠的分量。”
張機重重叩首:
“臣,永世不忘。”
當夜,洛陽城東,那處隱秘的宅院裡。
王允看著案上的密報,臉色陰沉如水。
二十枚獬豸冠,二十個寒門子弟。這些人,冇有背景,冇有牽掛,隻認一個理——法。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夜色,喃喃道:
“劉宏……你這是在掘咱們的根啊。”
楊彪坐在他對麵,臉色慘白:
“司徒大人,咱們……”
王允擺擺手:
“不急。讓他們先動。等他們動完了,咱們再動。”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骨片,放在案上。
骨片上,刻著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窗外,夜風呼嘯。
遠處,將作監冶鑄坊的燈火,還亮著。
他們知道,這場仗,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