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正月十二,子時三刻,洛陽南宮。
糜威的供詞,剛剛送到劉宏案頭。
二十八個名字,密密麻麻寫滿了兩頁紙。劉宏一頁頁看下去,目光在市舶司二十三人、太常楊彪等人名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一個名字上:
周宣
尚書檯吏曹侍郎,秩六百石,專管地方官員的考績。
劉宏的手指,輕輕敲著那個名字。
周宣。他在尚書檯十年,從一個小小的書吏做起,一步步升到侍郎。他寫的策論,劉宏看過,文采斐然,見識不凡。他曾誇他“才堪大用”。
可現在,這個“才堪大用”的人,卻出現在糜威的供詞裡。
糜威說,周宣是他的內線。每逢暗行禦史要查什麼人、查什麼地方,周宣都會提前報信。有時候是寫密信,有時候是派人傳話,有時候乾脆親自登門。建安十五年,暗行禦史三次準備突查番禺,三次都被周宣提前泄露,讓糜威銷燬了證據。
劉宏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看著跪在殿中的曹操:
“曹卿,周宣這個人,你瞭解嗎?”
曹操三十出頭,麵容清瘦,目光銳利。他是司隸校尉,掌京畿七郡治安,兼察百官。周宣在尚書檯,他見過幾次,但冇什麼深交。
“回陛下,臣隻知周宣是汝南人,建安七年入尚書檯,曆任書吏、令史、侍郎。此人辦事勤勉,文筆出眾,但……”
劉宏眉頭一挑:
“但什麼?”
曹操沉吟道:
“但臣聽說,他私下交遊甚廣。朝中官員,地方大吏,甚至一些商賈,都與他有往來。有人送他一個外號,叫‘周半朝’。”
劉宏的目光,冷了下來:
“周半朝?好大的口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曹操:
“曹卿,朕命你,即刻帶人,去周宣府上。搜!搜他的家書,搜他的賬簿,搜他所有見不得人的東西。搜到了,連夜審。”
曹操叩首:
“臣遵旨。”
他起身要走,劉宏忽然叫住他:
“等等。”
曹操回頭。
劉宏轉過身,目光如炬:
“記住,周宣是尚書檯的人,是朕身邊的人。他若真有罪,朕絕不姑息。但他若冤枉……”
他冇有說下去,但曹操明白了。
“臣明白。臣一定查實了再報。”
曹操退出殿外,消失在夜色中。
醜時三刻,洛陽城南,履道坊,周府。
這是一座三進院落,不大,但精緻。門前的石獅、影壁上的磚雕、簷下的彩繪,都透著一股殷實人家的氣息。周宣做官十年,不顯山不露水,府邸也樸素,從不張揚。
此刻,府門緊閉,院內靜悄悄的,隻有幾聲狗吠偶爾響起。
曹操帶著五十名司隸校尉,悄悄包圍了周府。
他揮了揮手。
幾個校尉翻牆而入,開啟府門。曹操帶著人,魚貫而入。
“什麼人!”門房裡的老仆被驚醒,衝出來喊道。
一個校尉上前,一把按住他:
“司隸校尉辦案!老實待著!”
老仆嚇得癱在地上,不敢再動。
曹操帶著人,直奔後院。
周宣被驚醒時,已經晚了。
他披著外袍衝出來,看到滿院的火把和官兵,臉色瞬間慘白。
“曹……曹校尉,這是……”
曹操看著他,目光冰冷:
“周侍郎,奉旨辦案。得罪了。”
他一揮手,校尉們衝進各個房間,開始搜查。
周宣站在那裡,渾身發抖。他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半個時辰後,搜查有了結果。
從書房夾牆裡,搜出一隻木箱。
開啟木箱,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封家書、三本賬冊、還有一堆還冇來得及銷燬的密信。
曹操拿起一封密信,湊到火把下細看。
信上寫著:
“番禺事急,速報。糜。”
落款日期,是建安十五年九月。
正是暗行禦史第一次準備突查番禺的前三天。
他又拿起一封:
“青州糧案,已通關節。放心。”
落款,是建安十六年四月。
那是漕運案爆發前一個月。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每一封,都是糜威寫給周宣的密信。每一封,都清清楚楚記錄著周宣如何通風報信,如何幫忙擺平,如何分潤贓款。
曹操看完,抬起頭,看著周宣:
“周侍郎,這些東西,你怎麼解釋?”
周宣癱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三本賬冊,是周宣親手記的。
第一本,記錄著這些年他收受的賄賂。糜威送了多少錢,漕運案的人送了多少錢,青州糧商送了多少錢,遼東那邊送了多少錢……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第二本,記錄著這些錢的去向。買了多少田,置了多少宅,送了多少給上官,存了多少在錢莊……一筆一筆,明明白白。
第三本,最讓曹操心驚。
那是一本人名錄。
上麵密密麻麻寫著上百個名字。有朝中官員,有地方大吏,有商賈,有豪強。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注著幾個字:
“王司徒府,通。”
“楊太常府,通。”
“荀尚書府,未通。”
“劉度支府,未通。”
“陳禦史府,未通。”
……
曹操的手指,在“王司徒府,通”那幾個字上停住了。
王司徒。司徒王允。
他抬起頭,看著周宣:
“王司徒府,通了什麼?”
周宣渾身發抖,拚命搖頭:
“我……我不知道……那些人……那些人隻是讓我記下來……我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
曹操冷笑:
“你不知道?那你記下來做什麼?”
周宣說不出話。
曹操合上賬冊,揮了揮手:
“帶走。”
正月十三,醜時,未央宮前殿。
周宣跪在殿中,披頭散髮,臉色慘白如紙。
劉宏坐在禦案後,麵前擺著那些密信和賬冊。
他已經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周宣:
“周宣,你入尚書檯十年,朕待你如何?”
周宣渾身發抖,不敢抬頭。
劉宏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的事:
“建安七年,你以策論第三入仕,朕親閱你的文章,批了八個字——‘文采斐然,見識不凡’。建安十年,你升令史,朕對荀彧說,周宣可堪大用。建安十五年,你升侍郎,朕親自寫的敕書。”
他頓了頓:
“可你,就是這樣報答朕的?”
周宣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拚命叩首,額頭撞在冰冷的地磚上,砰砰作響:
“陛下!臣罪該萬死!臣一時糊塗!臣……臣願退贓!臣願認罪!求陛下開恩!”
劉宏看著他,目光複雜:
“一時糊塗?你糊塗了十年?你收了糜威一百萬貫,你收了漕運案八十萬貫,你收了青州糧商五十萬貫,你收了遼東那邊三十萬貫。你這一時糊塗,可真夠長的。”
周宣癱在地上,說不出話。
劉宏拿起那本人名錄:
“這個名單,是你記的?”
周宣點了點頭。
劉宏翻開,指著“王司徒府,通”那幾個字:
“王司徒府,通了什麼?”
周宣渾身一抖,顫聲道:
“臣……臣不知。那些人……那些人隻是讓臣記下來。他們說要記下來,以後有用。臣不敢問,就記了。”
劉宏眉頭一皺:
“他們是誰?”
周宣猶豫了一下,低聲道:
“是……是王司徒府的人。有一個姓王的管家,每個月來一次,讓臣把新收的官員名字報給他。他說……他說是王司徒要的。”
殿內,一片死寂。
劉宏的目光,冷得像冰。
王允。
司徒王允。
三公之一,朝中重臣。
他的管家,每個月來找周宣,要新收官員的名單。
他要這些名單做什麼?
劉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周宣麵前,俯視著他:
“周宣,你知道,你這是什麼罪嗎?”
周宣跪在那裡,渾身發抖。
劉宏一字一頓:
“尚書檯吏員,掌天下機密。你內外勾結,通風報信,貪墨钜萬,罪加一等。按《盜律》,當斬。按《賊律》,泄密者,當斬。按《囚律》,欺君者,當斬。三罪並罰,你死十次都不夠。”
周宣癱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劉宏轉過身,走回禦案後:
“帶下去。明日午時,東市行刑。”
武士上前,架起周宣,往外拖。
周宣掙紮著,嘶聲喊道:
“陛下!臣冤枉!臣是被人逼的!那些人……那些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殿內,隻剩下劉宏和曹操。
劉宏看著那本人名錄,久久不語。
良久,他抬起頭,看著曹操:
“曹卿,這份名單,你怎麼看?”
曹操沉吟道:
“陛下,臣以為,周宣隻是一顆棋子。他背後的人,纔是真正的大魚。”
劉宏點點頭:
“朕知道。王允那邊,暫時不要動。先查名單上其他人,查實一個,抓一個。等證據確鑿了,再動王允。”
曹操叩首:
“臣明白。”
劉宏揮了揮手:
“去吧。今夜辛苦了。”
曹操退出殿外。
劉宏獨自坐在燈下,看著那本人名錄。
上百個名字,上百個官員。
有的是他認識的老臣,有的是他提拔的新秀,有的是他從未聽說的小吏。
他不知道,這張網,到底有多大。
但他知道,這張網,必須撕碎。
正月十四,洛陽城東,那處隱秘的宅院裡。
王允看著案上的密報,臉色陰沉如水。
周宣被抓了。他的賬冊,落到了曹操手裡。他的名單,落到了劉宏手裡。
楊彪坐在他對麵,臉色慘白:
“司徒大人,周宣會不會供出我們?”
王允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他供不出。他隻知道管家姓王,不知道管家是誰。他隻知道名單要交給王司徒府,不知道王司徒府裡是誰在收。”
楊彪稍微鬆了口氣,但很快又緊張起來:
“可那份名單上,有我的名字……”
王允看著他,目光陰鷙:
“楊大人,你的名字在名單上,隻能說明周宣收過你的錢。你給周宣送錢,是為什麼?”
楊彪一愣:
“這……”
王允道:
“你是太常,他是尚書檯侍郎。你給他送錢,可以是正常的禮尚往來。隻要你不承認是賄賂,誰能證明?”
楊彪想了想,點了點頭。
王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
“楊大人,記住,從現在開始,咱們什麼都不知道。周宣是周宣,王司徒府是王司徒府。那姓王的管家,老夫已經送走了。查不到。”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骨片,遞給楊彪:
“把這個,燒了。”
骨片上,刻著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楊彪接過骨片,湊近燭火。
火苗吞噬著骨片,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他看著那火焰,看著那火焰中扭曲的符號,手微微發抖。
窗外,夜風呼嘯。
遠處,暗行禦史廨舍的燈火,還亮著。
他們知道,這場仗,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