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三月廿八,河東郡解縣以北三十裡,中條山深處。
晨霧還未散儘,山間小道濕滑難行。兩個穿著短褐的年輕人,正沿著山路艱難攀爬。前麵一個二十出頭,麵容精乾,腰懸短刀,眼神警惕。後麵一個三十左右,麵板黝黑,肩上扛著一個褡褳,裡麵鼓鼓囊囊不知裝著什麼。
他們是暗行禦史賈詡和許攸——陳群手下的兩員乾將。
三天前,陳群接到陳墨的檢驗報告:那批劣質箭鏃的鐵料,來自河東解縣的私礦。他當即派賈詡和許攸化裝成商人,潛入河東查訪。
“賈兄,還有多遠?”許攸喘著粗氣問。
賈詡抬頭看了看,指向山腰處一片若隱若現的煙霧:
“那裡。有煙,就有人。”
兩人加快腳步,又走了半個時辰,終於看到了那片煙霧的源頭——
一個隱秘的山穀。
山穀入口狹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鑿著一排排的洞眼,顯然是用來架設滾木擂石的。穀口站著兩個持刀的漢子,警惕地打量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賈詡和許攸對視一眼,放慢腳步,裝作疲憊的趕路人,緩緩走向穀口。
“站住!”一個持刀漢子喝道,“乾什麼的?”
賈詡拱了拱手,滿臉堆笑:
“兩位大哥辛苦。小的是河東鹽商,聽說這邊有鐵礦石賣,想來看看貨。”
持刀漢子上下打量他們,目光在許攸肩上的褡褳停了停:
“誰介紹來的?”
賈詡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遞過去。
那是從張榮光供詞中得到的一個接頭信物——上麵刻著一個“王”字。
持刀漢子接過木牌,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還給他:
“進去吧。直走,第三間棚子,找王頭。”
賈詡連連道謝,拉著許攸走進穀中。
一進山穀,兩人都愣住了。
這哪裡是什麼私礦,分明是一座小型的冶鐵作坊!
山穀中央,一片平整的空地上,矗立著三座鍊鐵高爐。爐火正旺,濃煙滾滾,幾十個赤膊的工匠正圍著爐子忙碌。有的往爐裡加料,有的用長杆攪動鐵水,有的用大錘敲打鐵塊。叮叮噹噹的聲音,混著爐火的呼呼聲,在山穀中迴盪。
高爐旁邊,堆著小山一樣的鐵礦石和木炭。礦石的顏色發褐,正是陳墨說的那種品位低的褐鐵礦。
高爐另一邊,是一排簡陋的工棚。工棚裡,堆滿了已經煉好的鐵錠。鐵錠碼得整整齊齊,一摞一摞,至少有上千塊。
賈詡和許攸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
這規模,何止年產三萬斤?
“走。”賈詡低聲道,“找王頭。”
第三間棚子,是一個用木板搭成的簡陋房屋。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賬房。
賈詡敲了敲門。
“進來。”裡麵傳出一個粗啞的聲音。
推門進去,屋裡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他身材魁梧,滿臉橫肉,左眼角有一道長長的刀疤。他穿著一件綢衫,手裡正撥弄著一把算盤,劈裡啪啦響。
“王頭?”賈詡拱手。
那人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誰介紹來的?”
賈詡又掏出那塊木牌。
王頭接過,仔細看了看,點點頭:
“張榮光的人?那老東西,自己都快保不住了,還介紹生意?”
賈詡心頭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
“張監丞說,王頭這邊貨好,價格公道,讓我們來看看。”
王頭哼了一聲:
“貨好?那是當然。我王虎做生意,童叟無欺。說吧,要多少?”
賈詡裝作為難的樣子:
“王頭,咱們是第一次來,想先看看貨,再定數量。”
王頭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看看就看看。走,帶你們去看。”
他站起身,領著兩人走出棚子,來到堆放鐵錠的地方。
“隨便挑。”王頭指著那些鐵錠,“這些都是上等的精鐵,比官礦的還好。”
賈詡彎腰,拿起一塊鐵錠,掂了掂。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但表麵粗糙,顏色發灰,隱隱能看到一些細小的氣孔。
他想起陳墨說的那些劣質箭鏃的斷麵——疏鬆,多孔,佈滿裂紋。
這塊鐵錠,和那些箭鏃,用的是同一種礦石。
“王頭。”他放下鐵錠,裝作很滿意的樣子,“這鐵,怎麼賣?”
王頭伸出一隻手:
“一斤三十錢。官礦賣五十錢,我這便宜四成。”
賈詡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一斤三十錢,一千斤就是三萬錢,一萬斤就是三十萬錢。按這個規模,一年能產三萬斤,就是九十萬錢的生意。
“王頭,你這鐵礦,是自家的?”
王頭斜了他一眼:
“問這麼多乾什麼?要買就買,不買拉倒。”
賈詡連忙賠笑:
“王頭彆誤會,小的就是隨口一問。這麼大的礦,肯定不是一個人能撐起來的。咱們以後要常來常往,總得知道上頭是誰,心裡踏實。”
王頭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小子,挺機靈。”
他湊近賈詡,壓低聲音:
“告訴你也沒關係。這礦,是給講武堂的人開的。”
賈詡心頭劇震,臉上卻不動聲色:
“講武堂?那可是朝廷的……”
“噓!”王頭打斷他,“小點聲。那位爺,可是講武堂首期生,跟著段將軍北伐過的。立過功,有軍爵。他說話,比那些鐵官管用。”
賈詡強壓著心中的驚濤駭浪,問:
“敢問這位爺,是哪位?”
王頭擺擺手:
“這個不能告訴你。你隻要知道,貨是好的,價格是公道的,上頭有人罩著,就行了。”
他拍了拍賈詡的肩:
“走吧,回去吃飯。今夜就住下,明天帶你們去看真正的貨。”
當夜,賈詡和許攸被安排在工棚旁邊的一間小屋裡。
兩人躺下,卻冇有睡。
“賈兄。”許攸壓低聲音,“講武堂的人,怎麼會……”
賈詡輕輕按住他的手:
“彆說話。有人來了。”
窗外,果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腳步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賈詡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又響起,漸漸遠去。
等腳步聲完全消失,賈詡睜開眼,翻身坐起。
“走。”
兩人悄悄摸出小屋,貼著牆根,朝山穀深處摸去。
白天的觀察,讓他們注意到一個細節:山穀最深處,還有一道狹窄的峽穀,入口處站著兩個人,一直守著。
那裡,應該藏著什麼秘密。
兩人藉著夜色的掩護,繞到那道峽穀的側麵。峽穀兩側是陡峭的崖壁,但崖壁上長滿了藤蔓,可以攀爬。
賈詡打了個手勢,兩人開始攀爬。
藤蔓很粗,抓得很牢。爬了約兩丈高,他們終於翻過崖壁,落在峽穀裡。
峽穀不深,隻有十幾丈長。儘頭,是一個巨大的山洞。洞口點著火把,火光搖曳,照出洞裡影影綽綽的東西。
兩人摸到洞口,往裡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洞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十隻木箱。箱子很大,每隻都有一人多長,半人高。
賈詡輕輕撬開一隻箱子。
箱裡,裝滿了環首刀。刀身鋥亮,刀鋒鋒利,是全新的。
第二箱,是強弩的弩臂。
第三箱,是箭鏃。
第四箱,是甲片。
全是兵器。
賈詡和許攸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駭。
這哪裡是私礦,分明是一個秘密的兵器作坊!
“快走。”賈詡低聲道,“回去報信。”
兩人正要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兩位,看夠了嗎?”
賈詡猛地回頭。
洞口,站著三個人。中間一個,三十來歲,身材魁梧,身穿錦袍,腰懸鑲金環首刀,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左邊是王虎,右邊是一個精瘦的漢子,手裡提著一把弩。
錦袍人看著他們,緩緩道:
“二位深夜不睡,來我這兒看風景,是不是覺得我段某人好欺?”
賈詡心念電轉,知道已經暴露。他反而鎮定下來,拱手道:
“敢問足下是?”
錦袍人笑了:
“我叫段威。段熲是我父親。”
段威。段熲之子。講武堂首期生。當年隨父親北伐鮮卑,立過戰功,被封為“關內侯”。
賈詡的心,猛地一沉。
段熲是當世名將,平定羌亂,威震邊疆。他的兒子,怎麼會……
“二位。”段威緩緩走近,“你們是官府的人吧?”
賈詡冇有回答。
段威點點頭:
“不說話,就是預設了。王虎,拿下。”
王虎和那個精瘦漢子撲上來。賈詡和許攸雖然身手不錯,但對方人多勢眾,而且還有弩。交手不到十招,兩人就被按倒在地。
段威走到賈詡麵前,蹲下身,看著他:
“暗行禦史的獬豸冠,藏哪兒了?”
賈詡依舊不說話。
段威歎了口氣,站起身:
“搜。”
精瘦漢子在兩人身上搜了一遍,很快搜出了那枚玄鐵獬豸冠,還有那塊刻著“王”字的木牌。
段威接過獬豸冠,對著月光看了看,笑了:
“好東西。玄鐵的,比普通銅的重多了。”
他把獬豸冠收進懷裡,低頭看著賈詡:
“暗行禦史陳群的人?你們查糜威,查到番禺,查到軍器監,現在又查到我這兒來了。動作挺快。”
賈詡盯著他:
“段威,你父親是名將,你卻在私開鐵礦、私鑄兵器。你對得起你父親的英名嗎?”
段威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苦澀和嘲諷:
“我父親?我父親一輩子打仗,打羌人,打鮮卑,打了三十年。他得到什麼?他死了,朝廷追封了侯,可我呢?我一個關內侯,冇有食邑,冇有俸祿,連個正經官職都冇有。講武堂那些師弟,一個個都爬到我頭上去了。你說,我對得起我父親?”
他蹲下身,看著賈詡:
“我告訴你,這世上,隻有錢是真的。有了錢,什麼都好辦。官位可以買,人脈可以買,命也可以買。我開鐵礦,鑄兵器,賣給彆人,怎麼了?我不賣漢人,我賣給胡人,賣給匈奴,賣給鮮卑。他們打仗,我賺錢。關我什麼事?”
賈詡瞪著他,眼中滿是怒火。
段威站起身,擺了擺手:
“殺了。處理乾淨。”
王虎舉起刀。
就在刀落下的瞬間,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無數火把亮起,將整個峽穀照得如同白晝。
“暗行禦史辦案!所有人放下兵器!”
段威猛地回頭。
穀口,湧進來至少五十人。全是暗行禦史的人,手持強弩,將整個峽穀團團圍住。
為首的,正是陳群。
他策馬緩緩走近,看著段威,目光冷得像冰:
“段公子,彆來無恙。”
段威的臉色,變了又變。他看看陳群,看看那些強弩,看看已經被製住的王虎和精瘦漢子,忽然笑了:
“陳指揮使,好手段。”
陳群翻身下馬,走到賈詡和許攸麵前,親手扶起他們:
“受苦了。”
賈詡搖了搖頭,指著段威:
“大人,他……”
陳群點點頭,轉身看著段威:
“段公子,你剛纔說的話,我都聽到了。私開鐵礦,私鑄兵器,私賣外族——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段威沉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
“陳群,你以為抓了我,就完了?我告訴你,我背後有人。比我大的多的人。你今天抓我,明天,你就得放我!”
陳群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那就試試。”
他揮了揮手。
暗行禦史一擁而上,將段威按倒在地,五花大綁。
段威掙紮著,嘶吼著:
“陳群!你會後悔的!你們都會後悔的!”
他的聲音,在山穀中迴盪,驚起一群夜鳥。
陳群冇有理他。他走到那個山洞裡,看著那些成堆的兵器,沉默了很久。
“把這些,都清點造冊,運回洛陽。”
暗行禦史們開始忙碌起來。
陳群走出洞口,抬頭望著夜空。
夜空中,星漢燦爛。
但他知道,這場仗,纔剛剛開始。
翌日清晨,洛陽南宮,宣室殿。
劉宏坐在禦案後,麵前攤著陳群的密報。
他看完了,沉默了很久。
“段威。段熲的兒子。”
陳群跪在殿中,不敢抬頭。
劉宏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幾分感慨,還有幾分……憤怒。
“朕開講武堂,是讓這些人學本事的,不是讓他們學怎麼貪墨、怎麼賣國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陳群:
“查。繼續查。查他背後的人。查他的鐵,到底賣給了誰。查那些買鐵的胡人,現在在哪裡。”
陳群叩首:
“臣遵旨。”
他退出殿外。
劉宏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
但他知道,在這藍天白雲之下,有多少黑暗,正在滋生。
當夜,洛陽城東,一座不起眼的宅子裡。
一個穿黑袍的人,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份密報。
密報上寫著:
“段威被捕。私礦被查。暗行禦史已介入。”
他看完,將密報湊近燭火,點燃。
火苗跳躍著,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那張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推開一扇暗門。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通道,通向地下。
他走下去。
通道儘頭,是一間密室。
密室裡,點著一盞幽藍的燈。燈光下,坐著一個人。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俊美的臉,蒼白如死人。
“段威的事,知道了?”
黑袍人跪倒:
“是。屬下失職,請大人責罰。”
那人擺了擺手:
“不怪你。段威太蠢,留不得。讓王虎把嘴閉緊。閉不緊的,就不用閉了。”
黑袍人叩首:
“遵命。”
那人站起身,走到密室一角,推開一隻木箱。
木箱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塊骨牌。
每一塊骨牌上,都刻著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還有一個個名字。
他拿起一塊,看了看,遞給黑袍人:
“這個,讓段威帶上。”
黑袍人接過,看了一眼,心頭一凜。
骨牌上,刻著:
段威
那人笑了,笑容詭異而冰冷:
“告訴段威,他父親是名將,他也不能丟臉。”
黑袍人叩首,退出密室。
密室的門,緩緩關上。
幽藍的燈光,依舊亮著。
照著一箱子的骨牌。
照著一箱子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