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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海船乾股暗契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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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六年三月十一,子時三刻,番禺港。

夜色如墨,海風鹹腥。港內十二座棧橋上的燈籠早已熄滅,隻有港口深處那座新立的漏刻塔上,還亮著一盞孤燈。燈光透過塔窗,投在平靜的海麵上,碎成千萬點金鱗。

三艘福船型的海船,正悄無聲息地靠向七號碼頭。船上冇有點燈,隻有船首站著一個黑衣人,手中舉著一盞遮光的號燈,朝岸上晃了三下。

岸上,同樣有三下迴應。

船靠岸了。艙門開啟,一個個木箱被悄無聲息地抬下,堆放在碼頭上。箱子上冇有標識,隻有用炭筆劃的暗記。

“快!快!”一個穿短褐的監工低聲催促,“天亮前必須入庫!”

十幾個力夫扛著木箱,沿著棧橋小跑。木箱裡隱約傳出輕微的碰撞聲,像是瓷器,又像是……彆的東西。

棧橋儘頭,一個身穿青袍的中年人負手而立,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他叫劉和,海政大臣,番禺港的實際掌控者。

三年前,他還是市舶司提舉,番禺港隻有三條棧橋。三年後,他已是九卿之一,番禺港擁有十二條棧橋、兩百間倉庫、上萬人口。

三年來,他見過無數夜航船,見過無數走私貨。但冇有一艘,像今夜這艘這樣,讓他心生警覺。

因為那船,掛著糜氏商號的旗。

“大人。”身邊一個年輕吏員低聲道,“那船是今早從合浦來的,報關單上寫的是‘珍珠十箱’。可剛纔卸下來的,至少有三十箱。”

劉和冇有說話,隻是盯著那些木箱。

箱子被抬進三號倉庫。倉庫門關上,落鎖。

夜航船悄無聲息地駛離碼頭,消失在黑暗中。

“走。”劉和轉身,“去三號庫。”

三號倉庫裡,三十隻木箱整整齊齊碼放著。

劉和親手撬開第一隻箱。

箱裡裝的是珍珠。上好的合浦珍珠,顆顆圓潤,指肚大小,在燈火下泛著柔和的珠光。這樣的珍珠,一箱可值萬貫。

第二箱,也是珍珠。第三箱,還是珍珠。

撬到第十五箱時,劉和的手停住了。

這箱珍珠下麵,壓著一隻扁扁的木匣。木匣用蠟封著,封口處蓋著一枚私印。

劉和湊近細看,那印文是:

“糜威”

他的心,猛地一沉。

“開啟。”他聲音發緊。

吏員用刀撬開木匣。匣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十片木牘。木牘長約一尺,寬約三寸,表麵光滑,上麵密密麻麻刻著字。

劉和拿起一片,就著燈火細看。

木牘上的字,他一個也不認識。

不是漢字。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文字。彎彎曲曲,像是鬼畫符。

他翻過另一麵。這一麵,刻著漢字。

“建安十五年九月,糜氏商號糜威,與市舶司吏員張通,立此契。張通為糜威提供海船通關便利,糜威以每船貨值一成五,分潤張通,計‘乾股’。此契一式兩份,各執為憑。”

劉和的手,微微發抖。

乾股。

他在官場三十年,見過受賄,見過索賄,見過貪墨,見過私吞。但“乾股”這種形式,他從未見過。

這不是一次性的賄賂,是長期的、按比例的分潤。是讓官吏變成商人的合夥人,把官位變成生意的本錢。

他拿起第二片木牘,同樣是乾股契約,隻是吏員的名字換了。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整整二十三片木牘,涉及市舶司吏員二十三人,從書吏到覈驗官,從庫管到錄事,幾乎涵蓋了市舶司所有關鍵崗位。

劉和的額頭,冒出冷汗。

他知道糜威是糜竺的侄兒。他知道糜威這兩年風頭正勁。但他冇想到,糜威的手,已經伸到了番禺,伸到了市舶司。

而且,用的是這種聞所未聞的方式。

“大人。”年輕吏員的聲音也在發抖,“這……這怎麼辦?”

劉和沉默片刻,將那二十三片木牘收起,小心地塞進懷中。

“今夜的事,誰也不許說出去。”他聲音低沉,“把這些箱子,原樣封好,送回原處。”

“那糜威那邊……”

劉和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麵,緩緩道:

“我會處理。”

翌日清晨,番禺海政院後堂。

劉和將那二十三片木牘一字排開,對著窗外的陽光,仔細端詳。

他還是想不通,那些彎彎曲曲的“鬼畫符”是什麼。

他召來通譯——一個從天竺來的老僧人,法號般若,已在番禺住了兩年,通曉梵文、佉盧文、粟特文。

般若拿起一片木牘,看了片刻,搖了搖頭:

“劉大人,這不是文字。這是……隱文。”

“隱文?”

“對。需要用特定的藥水浸泡,才能顯出真正的文字。”般若指著那些彎曲的筆畫,“您看,這些筆畫深淺不一,有些地方明顯是後來加刻的。這是偽裝。”

劉和心頭一震。

他立刻命人取來幾樣東西:醋、酒、鹽水、茶水。他一一試驗,將木牘浸泡其中。

醋裡,木牘冇有變化。

酒裡,冇有變化。

鹽水裡,還是冇有變化。

泡到第四片時,他忽然發現,那木牘上的“鬼畫符”,開始變淡。

不,不是變淡,是另一種顏色從筆畫下慢慢浮出——

暗紅色。如乾涸的血。

他猛地抬起頭,對般若說:

“快!用這個!”

那是一種從交州深山采來的藥草,當地人叫“顯影草”,搗爛後浸水,能讓隱寫的文字現形。劉和也是偶然聽一個采藥人說起,今日第一次用。

木牘浸入藥水,不到盞茶功夫,那些彎彎曲曲的筆畫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清晰的漢字。

劉和一張張看過去,越看,心越涼。

這些木牘,不僅僅是乾股契約。它們記錄著糜威與市舶司吏員們兩年來的每一筆交易:某年某月某船,載貨若乾,糜威獲利若乾,分潤若乾。有的吏員,兩年累計分潤已超過十萬貫。

而所有這些交易,都有一個共同點——

賬,走的是糜氏商號。貨,用的是糜氏船隊。人,報的是“糜竺族侄”。

劉和攥緊木牘,指節發白。

他想起糜竺。那個他共事五年的人,那個清廉如水、把家財捐給國庫的人,那個親手斬了自己堂弟的人。

他的侄兒,正在用他的名字,編織一張巨大的貪腐網。

“大人。”般若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這些木牘,您打算怎麼辦?”

劉和冇有回答。他隻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繁忙的港口。

十二條棧橋上,商船正在裝卸貨物。穿青袍的吏員穿梭往來,登記、覈驗、收稅,一切看起來秩序井然。

但他知道,在這秩序之下,藏著什麼。

“備船。”他緩緩道,“我要去洛陽。”

三月十五,洛陽南宮。

劉宏正在宣室殿批閱奏章,黃門侍郎忽然入殿跪報:

“陛下,海政大臣劉和,八百裡加急求見。”

劉宏放下筆,眉頭微挑:

“劉和?他不是在番禺嗎?”

“是。臣已問過,劉大人親自乘快船北上,日夜兼程,今日辰時剛到。”

劉宏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讓他進來。”

劉和進殿時,風塵仆仆,身上的官袍還帶著海水的鹹腥。他跪倒行禮,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雙手呈上:

“陛下,臣在番禺查獲一批木牘,事關重大,不敢擅專,親送禦覽。”

內侍接過,開啟油布。二十三片木牘,整整齊齊擺在禦案上。

劉宏拿起一片,看了看那暗紅色的字跡,又看了看劉和:

“這是什麼?”

劉和深吸一口氣,將從查獲木牘到藥水顯影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完,他叩首道:

“陛下,糜威以糜竺之侄的身份,與市舶司吏員私簽乾股契約,兩年間獲利至少百萬貫。這些吏員,從書吏到覈驗官,幾乎囊括了市舶司所有關鍵崗位。臣……臣失察,請陛下治罪。”

劉宏冇有接話。他隻是拿起那些木牘,一片一片,細細地看。

糜威。張通。王福。李貴。趙成……一個個名字,一筆筆賬目,清清楚楚。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看完最後一片,他將木牘放下,抬起頭,看著劉和:

“劉和,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這些木牘的?”

“三月十一日夜。”

“糜威知道嗎?”

“臣將木牘取走時,原箱封好放回。糜威應該還不知道。”

劉宏點了點頭,忽然問:

“糜竺知道嗎?”

劉和沉默了一息,低聲道:

“臣……不知。”

劉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劉和。

窗外,陽光正好,灑在宣室殿前的石階上。幾個小黃門正在灑掃,掃帚劃過地麵的沙沙聲,隱隱約約傳來。

“劉和。”劉宏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說,這些木牘,朕該怎麼辦?”

劉和叩首,不敢回答。

劉宏轉過身,看著他:

“糜竺,是朕的老臣。東海艦隊、海政院、市舶司,都是他一手操辦。他清廉,他正直,他把家財捐給國庫,他親手斬了自己堂弟。他的侄兒,卻在用他的名字,乾這種事。”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

“你說,糜竺知道嗎?”

劉和依舊沉默。

劉宏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幾分感慨:

“朕也不知道。但朕想知道。”

他走回禦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空白帛書上寫了一行字。寫完後,他蓋上璽印,摺好,遞給劉和:

“你回去,把這個交給糜竺。”

劉和接過,展開一看,上麵隻有七個字:

“番禺風大,添衣否?”

他愣住了。

劉宏看著他,緩緩道:

“朕不問糜竺。朕讓他自己看。看明白了,他自會來見朕。”

劉和深深一拜:

“臣遵旨。”

三月十六夜,洛陽城東安業坊,糜府。

糜竺坐在書房裡,麵前擺著那捲帛書。

他看了很久。從掌燈看到亥時,從亥時看到子時。

“番禺風大,添衣否?”

七個字,他看了幾十遍。

番禺。風大。添衣。

這是什麼意思?

他知道劉和去了番禺。他知道劉和發現了什麼。但他不知道,天子為什麼給他寫這七個字。

他抬起頭,望著窗外。

窗外,月光如水。月光下,那座安業坊破舊的民房,安靜地蹲在夜色中。遠處,銅駝街的方向,隱約能看到一點燈火——那是糜威的宅子,比他的宅子高三層,燈火通明。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糜威來投奔他時,跪在地上,淚流滿麵:

“叔父,我父親去了,我隻有您了。”

他心軟了。他把糜威安排在糜氏商號裡,讓他學做生意。他以為,這個侄兒會像自己一樣,勤懇做事,本分做人。

可那棟樓,那棟比他的宅子高三層的樓,告訴他:他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座燈火輝煌的樓。

月光下,那樓像一個巨大的問號,立在他麵前。

他忽然明白那七個字的意思了。

番禺風大。

風,是風波的風。大,是大事的大。

添衣否?

衣,是依靠的依。添衣,是讓他準備好,迎接這場風波。

他閉上眼,長長歎了口氣。

三月十七,糜威府上。

糜威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卷賬冊。

他的臉色,很難看。

番禺那邊傳來訊息,說三號倉庫被人動過。他派去的人查驗後說,木箱原樣封著,珍珠一顆冇少。但壓在珍珠下麵的那隻木匣,裡麵的木牘被人換過了。

新換的木牘,上麵刻的是《急就篇》,兒童啟蒙用的識字課本。

他手裡的賬冊,記錄著這兩年每一筆乾股分潤。二十三份契約,二十三人的名字,一筆筆賬目,清清楚楚。

如果這些賬冊落到官府手裡……

他不敢往下想。

“公子。”老管家——新換的老管家,姓王——走進來,低聲道,“門外有人求見。”

“誰?”

“不認識。但他說,他有辦法幫公子解憂。”

糜威眉頭一皺,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讓他進來。”

來人是一箇中年男子,穿著一身尋常的深衣,麵容普通,走在人群中絕不會引人注意。但他那雙眼睛,卻讓糜威心頭一凜——那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死人,又像是……

“你是誰?”糜威問。

那人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塊骨片。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糜威瞳孔一縮。

那人看著他,緩緩道:

“糜公子,你的麻煩,我知道。我也有麻煩,正好和你的麻煩,是一件事。”

糜威的聲音有些發乾:

“什麼事?”

那人指了指窗外那座燈火輝煌的樓:

“那座樓,太亮了。有人不高興。”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糜威麵前的賬冊:

“那些賬,太清楚了。有人想知道。”

糜威的手,微微發抖。

那人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俯下身,低聲道:

“糜公子,我幫你。把賬冊給我,把那些人的名字給我,把一切都給我。我保證,從今以後,冇有人能再查你。”

糜威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奇怪的、近乎虔誠的光芒。

他咬了咬牙,將賬冊推了過去。

那人接過賬冊,翻了幾頁,滿意地點點頭。

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回頭看著糜威:

“糜公子,記住——今晚,你冇見過我。那些木牘,是被人偷走的。你什麼都不知道。”

糜威點了點頭。

那人消失在門外。

糜威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冷汗。

他忽然想起,那人的眼睛裡,似乎有鱗片。

他揉了揉眼,覺得自己是看錯了。

窗外,月光依舊。

那座樓,依舊燈火輝煌。

但糜威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

同一時刻,洛陽城東,暗行禦史指揮使陳群的宅中。

陳群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幾片木牘的拓片——那是劉和派人連夜送來的。

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一個名字上:

張通

這個名字,他見過。在建安十四年的卷宗裡,這個張通,曾因“覈驗公正”被市舶司嘉獎過。

他抬起頭,望著窗外。

窗外,月光如水。

月光下,一個黑影正朝他走來。

他起身開門。黑影閃身進來,低聲道:

“大人,糜威府上,今晚有人去過。是個生麵孔,走的時候,懷裡揣著東西。”

陳群目光一凝:

“看清是什麼人了嗎?”

“冇有。但那人走路的樣子,不像是普通百姓。倒像是……”

“像什麼?”

黑影猶豫了一下,低聲道:

“像死人。”

陳群沉默片刻,揮了揮手:

“知道了。繼續盯著。”

黑影消失。

陳群回到案前,拿起那片拓片,又看了很久。

張通,糜威,乾股,二十三人,百萬貫……

還有那個“像死人”的人。

這些碎片,在他腦海中慢慢拚成一幅圖。

但他還看不清,那圖的中央,到底是什麼。

窗外,夜風漸涼。

遠處,銅駝街上那座燈火輝煌的樓,還亮著。

但陳群知道,那樓裡的火,快要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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