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八月十五,中秋,洛陽上林苑。
晨光穿透薄霧,灑在這座荒廢了百餘年的皇家園林上。但今日的上林苑,已不是往日的模樣。
三個月前,劉宏下旨重修上林苑,將其辟為“萬國博覽會”場地。三千民夫日夜趕工,將三百頃荒地整修為二十三個展區、八個表演場、十二座接待館。此刻,當第一縷陽光照亮苑中最高的望夷樓時,整個上林苑已經人頭攢動,旌旗如林。
望夷樓上,劉宏憑欄而立,俯瞰著腳下這片沸騰的土地。
樓前,是占地百畝的中央廣場。廣場正中,立著一根高達十丈的銅柱,柱頂燃著熊熊聖火——那是安息祆教大祭司魯斯塔姆特意從祭壇引來的,象征著光明普照萬邦。
廣場四周,二十三個展區呈扇形排開,每個展區入口都豎著一麵巨大的標識旗:
東側第一區,是“大漢本邦”,展示洛陽、長安、成都、南陽等地的物產。蜀錦、齊紈、楚絹、越瓷、蜀鐵、蜀茶,堆積如山。
東側第二區,是“南海番國”,展示林邑、扶南、爪哇、馬來等地的貢品。香料、象牙、犀角、玳瑁、珊瑚、珍珠,琳琅滿目。
西側第一區,是“西域諸國”,展示大宛、康居、於闐、疏勒、龜茲等地的珍寶。汗血馬、和田玉、琉璃器、葡萄酒、胡樂樂器,應有儘有。
西側第二區,是“天竺佛國”,展示摩揭陀、迦濕彌羅等地的聖物。貝葉經、佛舍利、菩提樹苗、檀香木、各色寶石,莊嚴肅穆。
西側第三區,是“安息波斯”,展示泰西封、木鹿、尼薩等地的奇珍。金銀器、波斯毯、珊瑚樹、珍珠衫、還有那永不熄滅的聖火。
西側第四區,是“羅馬大秦”,展示羅馬商人馬庫斯帶來的禮物。玻璃器皿、琥珀、珊瑚、金銀幣、羊皮書卷,還有一麵巨大的紫色絲綢旗幟——那是羅馬元老院贈給漢朝的禮物,旗上用金線繡著鷹徽和SPQR(元老院與羅馬人民)的字樣。
除了這些,還有匈奴的毛皮、鮮卑的馬具、高句麗的弓箭、倭國的漆器、甚至還有幾個麵板黝黑的崑崙奴帶來的象牙和黃金——那是非洲東海岸的部落,跟著印度洋的海船,輾轉來到洛陽。
劉宏的目光,從這些展區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展區,隻插著一麵素白的旗,旗上冇有任何標識。
展區裡,空無一人。隻有一張長案,案上擺著幾塊骨片。
骨片上,刻著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劉宏的眉頭,微微皺起。
辰時正,鼓樂齊鳴。
萬國博覽會正式開幕。
二十三個展區的代表,各自舉著本國旗幟,從廣場四周魚貫而入,彙聚到中央銅柱下。旗幟五花八門:有繡著金龍的,有畫著大象的,有繪著雄鷹的,有飄著火焰的。旗手們穿著各色服飾:有穿長袍的漢人,有裹頭巾的安息人,有披袈裟的天竺人,有半裸上身的南海土著。
銅柱下,劉宏親手點燃一支巨大的火炬,將其插入柱頂的聖火中。兩火合一,火焰騰起數丈高,引得萬眾歡呼。
“萬國博覽會,開幕!”
禮炮齊鳴,鼓樂震天,綵帶飄飛,歡呼如潮。
二十三個展區同時開放,早已等候多時的洛陽百姓蜂擁而入。
大漢本邦區最熱鬨。蜀錦攤前,擠滿了想一睹“天下第一錦”風采的百姓。幾個織女當場織錦,穿梭引線,看得人眼花繚亂。蜀鐵攤前,鐵匠當場打製農具,錘聲叮噹,火星四濺。蜀茶攤前,茶藝師表演煮茶,茶香飄出半裡地,引得無數人駐足品嚐。
南海番國區最香。香料攤上,**、冇藥、沉香、檀香混在一起,香得人暈暈乎乎。一個林邑商人當場剖開一隻椰子,請人喝椰汁。一個扶南人捧出一盤榴蓮,那氣味熏得周圍人四散奔逃,他自己卻吃得津津有味。
西域諸國區最炫。大宛人牽來的汗血馬,渾身棗紅,陽光下汗珠如血,引得無數人驚歎。於闐人擺出的和田玉,溫潤如脂,一個玉匠當場雕琢,片刻間雕出一隻小羊,栩栩如生。龜茲人帶來的胡樂樂隊,彈起琵琶,敲起羯鼓,幾個胡姬當場跳起胡旋舞,裙襬飛旋,金鈴叮噹,看得人目不轉睛。
天竺佛國區最靜。貝葉經攤前,幾個僧人正在抄經,一筆一劃,莊嚴肅穆。佛舍利攤前,信徒們排隊瞻仰,雙手合十,默默祈禱。菩提樹苗攤前,一個天竺僧人正在講解佛法,聽眾雖不多,卻個個聽得入神。
安息波斯區最貴。金銀器攤上,那些鏤花的壺、盤、杯、碗,個個價值連城,尋常百姓隻敢遠觀,不敢近碰。波斯毯攤上,那些繁複的圖案、豔麗的色彩,讓每一個看過的人都挪不開眼。
羅馬大秦區最新奇。玻璃器皿攤上,那些晶瑩剔透的杯、盤、瓶、碗,讓人不敢相信是人工所造。一個羅馬商人當場演示吹製玻璃,從熔爐裡挑出一團熔化的料,對著吹管一吹,一吹一拉,一拉一轉,轉眼間吹出一隻小瓶,引來一片驚呼。
劉宏帶著荀彧、裴潛、陳墨等人,在各展區間穿行。每到一個展區,代表們都熱情迎接,獻上本國最好的特產。劉宏一一接受,不時詢問幾句,有時用漢語,有時用通譯,有時乾脆靠手勢。
走到羅馬展區時,馬庫斯迎上前來,深深一拜:
“陛下!羅馬元老院托我帶來一件禮物,請陛下過目!”
他捧出一隻紫檀木盒,開啟。盒裡,是一卷巨大的羊皮紙,上麵畫著一幅精細的地圖——地中海、紅海、波斯灣、黑海、大西洋,山川、河流、城市、港口,標註得清清楚楚。
“這是羅馬的‘世界地圖’。”馬庫斯道,“元老院聽說大漢要開萬國博覽會,特意命人繪製,獻給陛下。”
劉宏看著那幅地圖,沉默良久,緩緩道:
“這世上,原來有這麼大。”
馬庫斯點點頭:“陛下,這還不是全部。地圖之外,還有更遠的地方。我們羅馬人,也不知道那些地方有什麼。”
劉宏抬起頭,望著遠處那些還在源源不斷湧入的人群,忽然笑了:
“那就慢慢找。總有人會去的。”
午後,博覽會迎來**。
中央廣場上,搭起一座高台。高台上,擺著幾十件來自各國的奇技淫巧。
第一件,是大漢將作監的摺疊弩。陳墨親自演示:摺疊狀態的弩,不過二尺長,可以裝在木箱裡。雙手一抖,哢的一聲,弩臂展開,長四尺二寸。裝箭、瞄準、發射,一箭射中百步外的靶心。
各國使節看得目瞪口呆。安息將軍帕科魯斯喃喃道:“這比我們的弓還厲害……”
第二件,是羅馬的玻璃吹製術。那個羅馬商人當場表演,吹出一隻小瓶、一隻小杯、一隻小碗。圍觀的百姓驚歎連連,有人甚至跪了下來,以為是神技。
第三件,是天竺的數學。一個天竺僧人拿出一塊小黑板,用粉筆寫下幾個數字,然後演示加減乘除。那些數字寫法與漢人不同,但計算起來卻更快。太學的幾個學生看得入神,當場掏出竹簡記錄。
第四件,是安息的醫學。魯斯塔姆帶來幾種草藥,有治瘧疾的,有治痢疾的,有治創傷的。他還當場演示了放血療法,用一把小刀在自願者手臂上輕輕一劃,放出幾滴黑血,那人竟說頭痛立刻好了。
第五件,是南海的造船術。一個林邑匠人帶來一艘船模,船底是尖的,能在風浪中保持穩定。陳墨看得眼睛發亮,當場讓人畫下圖樣。
第六件、第七件、第八件……每一件都讓人驚歎,每一件都讓人開眼。
太陽漸漸西斜,但廣場上的人群卻越來越多。冇有人想離開,誰也不願錯過這千載難逢的盛會。
酉時,夜幕降臨。
上林苑裡,萬盞燈籠同時點亮。燈是五顏六色的,紅的、黃的、藍的、綠的,掛在樹上、插在地上、懸在空中,把整個園林映得如同仙境。
中央廣場上,篝火燃起。二十三個展區的代表圍坐在篝火旁,各獻歌舞。
安息人跳起刀舞,彎刀在火光中上下翻飛,驚險刺激。天竺人跳起蛇舞,身體柔軟如無骨,模仿蛇的動作惟妙惟肖。南海土著跳起麵具舞,戴著猙獰的麵具,模仿祖先的傳說。漢人則獻上雅樂,編鐘編磬齊鳴,莊重肅穆。
最引人注目的,還是胡旋舞。
阿依慕從宮中出來了。她今晚穿了一身火紅的舞衣,裙襬上繡著金色的蓮花。她在篝火旁旋轉,越轉越快,裙襬飛旋如烈火。金鈴聲聲,與樂聲融為一體。火光映在她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彷彿也燃燒著火焰。
劉宏坐在高台上,靜靜地看著。
他忽然發現,阿依慕旋轉時,眼睛一直盯著一個方向。
不是看他。是看人群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站著一個穿黑袍的人。
那人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月光下,能看到他嘴角浮起的詭異笑容。
劉宏的心,猛地一緊。
他正要喚人,那黑袍人已經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阿依慕還在旋轉,彷彿什麼都冇發生。
但劉宏知道,有什麼事,發生了。
亥時,篝火漸熄,歌舞漸歇。
各國使節、商人、藝人,互相道彆,相約明日再會。百姓們也依依不捨地散去,邊走邊回頭,彷彿要把這盛景刻在記憶裡。
劉宏站在望夷樓上,望著漸漸安靜下來的上林苑。
荀彧走到他身邊,輕聲道:
“陛下,今日盛會,前所未有。”
劉宏點點頭,忽然問:
“荀卿,你看到那個黑袍人了嗎?”
荀彧一愣:“什麼黑袍人?”
劉宏冇有解釋。他隻是望著遠處那片黑暗,緩緩道:
“他們也在。一直就在。”
荀彧沉默片刻,低聲道:
“臣已命暗行禦史嚴加防範。今夜上林苑周圍,有五百精兵巡邏。”
劉宏搖搖頭:
“防不住的。他們要是想動手,早就動手了。他們在等。”
“等什麼?”
劉宏冇有回答。他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塊骨片,遞給荀彧。
骨片上,刻著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還有一行小字:
“八月十五,月圓之夜,萬國來朝,火種已到。”
荀彧臉色大變。
劉宏卻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感慨,也有深深的期待:
“荀卿,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荀彧搖頭。
劉宏指著那片燈火闌珊的展區:
“他們也在等這一天。等我們把這些東西都聚在一起。等我們把這些人都聚在一起。等我們把這場盛會辦得越大越好。”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
“因為他們知道,隻有這樣,才能讓所有人看到——大漢,已經是世界的中心。”
荀彧怔住。
劉宏轉身,大步走下望夷樓。
“傳旨:萬國博覽會,延長十日。明日,開放夜場。讓所有人,都來看看這個新世界。”
荀彧追上去:
“陛下,那些黑袍人……”
劉宏冇有回頭:
“讓他們看。讓他們看個夠。讓他們看清楚,他們要對付的,是什麼樣的對手。”
子時,上林苑徹底安靜下來。
各國展區都已關閉,隻剩下幾盞孤零零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巡邏的士卒提著燈籠,緩緩走過,腳步聲漸漸遠去。
阿依慕獨自站在羅馬展區前,望著那隻玻璃杯。
那是白天那個羅馬商人吹製的,擺在展台上,晶瑩剔透。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又縮了回去。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她冇有回頭,隻是低聲道:
“你來晚了。”
一個黑影從柱子後閃出,走到她身邊。月光照在他臉上——正是白天那個黑袍人。
“不晚。”他輕聲道,“剛剛好。”
阿依慕轉過身,看著他:
“火種,到了?”
黑袍人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陶罐,遞給阿依慕。
罐口封著蠟,罐身刻著三個符號——
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阿依慕接過陶罐,感受著罐身傳來的溫熱。那溫度,不是普通陶罐該有的。
“這是……”
“聖火。”黑袍人道,“不是祆教的聖火,是真正的聖火。”
阿依慕的手,微微發抖。
黑袍人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知道該怎麼做。”
阿依慕沉默片刻,點點頭。
黑袍人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阿依慕獨自站在月光下,捧著那隻陶罐。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她打了個寒顫,將陶罐藏入懷中,快步離去。
身後,羅馬展區的那隻玻璃杯,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杯壁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裂紋。
裂紋的形狀,像一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