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寧五年的春夜,洛陽城死寂得瘮人。白日裡地動山搖的餘威似乎還凝滯在空氣中,連更夫的梆子聲都透著一股子虛怯,三更的尾音顫巍巍蕩過空曠的禦道,旋即被濃墨般的黑暗吞冇。未央宮高大的輪廓在稀薄月色下,如同蟄伏的巨獸,沉默地舔舐著白日震裂的傷口。唯有南宮溫室殿的一角,猶自滲出一點昏黃的光,固執地撕破沉沉夜幕。
殿內,青銅仙鶴燈的長喙裡吐出幽暗的光暈,勉強照亮禦案一角。空氣裡瀰漫著尚未散儘的塵土味,混著淡淡的藥草苦澀。
劉宏裹著一件半舊的玄色深衣,獨自坐在燈影邊緣的陰影裡,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光滑的案麵上劃過。白日裡德陽殿主梁轟然塌陷的巨響,百官狼奔豕突的驚惶,還有曹節那張看似恭謹、實則眼神深處藏著毒蛇般陰冷算計的臉……一幕幕在腦中翻騰。他身體裡屬於十二歲少年的心臟還在胸腔裡急促地擂動,屬於現代靈魂的冰冷理智卻已凍結了所有外露的情緒。
李巡死了。
那個王甫門下最凶惡的爪牙,白日裡被暴怒的災民拖出府邸,生生撕成了碎片。訊息傳來時,曹節那張保養得宜的老臉瞬間褪儘了血色,像刷了一層慘白的堊粉。劉宏甚至捕捉到了他袖袍下指尖的顫抖,雖然隻有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處置李巡,是借洶湧的民憤,是順勢而為。可曹節……這條盤踞在帝國心臟上最肥碩、最狡猾的毒蟲,根深蒂固,爪牙遍佈。
“陛下,”一個極低的聲音幽靈般在殿角響起,幾乎融進了燭火劈啪的微響裡,“探清了。曹節府邸…有異動。”
陰影裡,史阿的身影如同墨汁裡析出的薄刃,無聲無息地顯現半身。他臉上還殘留著白日裡在瓦礫與血汙中穿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如同淬了火的針尖。“亥時三刻,北宮偏門,三輛青帷小車,悄悄駛入曹府後巷。車上下來的人,裹得嚴實,看身形步態……絕非府中尋常仆役。還有,後園角門,戌時後連著抬進去三口沉重的樟木箱子,落地聲悶得邪乎。”
劉宏放在案上的手,食指指尖幾不可察地向下壓了一壓。樟木箱子?沉重的悶響?是搜刮來的金銀,還是……更致命的東西?
“盯著。”劉宏的聲音乾澀低啞,幾乎不像個少年,“一隻蒼蠅,也彆放出曹府。”
“諾。”史阿的身影重新融入黑暗,彷彿從未出現。隻有那縷若有似無的塵土與汗味,證明他來過。
殿內重歸死寂。燭火不安地跳躍著,在劉宏年輕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不斷變幻的陰影。他閉上眼,白日裡那些驚惶的麵孔,那些在廢墟中絕望哭嚎的百姓,還有曹節那雙深不見底、此刻想必正醞釀著致命一擊的老眼,交替浮現。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肋骨,每一下都帶著冰冷的迴音。他在等,像一個藏在黑暗中的獵手,等待著毒蛇探出頭顱,亮出毒牙的致命瞬間。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艱難地爬行。
“陛下!陛下——”尖利的、變了調的呼喊聲驟然撕裂了夜的寧靜,帶著哭腔,由遠及近,狠狠撞在溫室殿緊閉的殿門上。
劉宏猛地睜開眼,瞳孔在昏暗光線下驟然收縮。來了!
殿門被粗暴地撞開,一個小黃門連滾帶爬地撲進來,臉色慘白如紙,頭上的進賢冠歪斜著,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不……不好了!曹常侍他……他帶著北軍的人,把南宮圍了!說……說宮內有奸人作祟,欲行刺陛下!他要……要麵君護駕!”
“護駕?”劉宏的嘴角緩緩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眼中卻無半分笑意,隻有一片沉凝的寒潭。他霍然起身,玄色深衣的下襬在燈影裡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傳旨,開宮門,請中常侍入內‘護駕’!”
命令如同冰冷的鐵塊砸在地上。小黃門連滾帶爬地去了。
殿外,沉重的腳步聲、鐵甲摩擦的鏗鏘聲、壓抑的呼喝聲,如同漲潮的黑色海水,迅速淹冇了溫室殿周遭的每一寸空間。火把的光亮透過窗欞紙,將扭曲晃動的影子投射在殿內的梁柱和地麵上,如同群魔亂舞。一股濃烈的、屬於軍隊的鐵鏽與汗味混雜著油脂燃燒的氣息,蠻橫地湧入殿內。
劉宏依舊立在禦案之後,身形挺直如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翻湧的血腥味,強迫自己將目光投向那扇洞開的殿門。
火光猛地一盛!
曹節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象征尊榮地位的深紫色常侍錦袍,冠帶整齊,甚至臉上還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憂慮與忠懇的表情。然而,他身後如影隨形的,卻是整整兩列頂盔貫甲、手按腰刀的北軍精銳!冰冷的鐵甲在跳動的火把光下閃爍著幽藍的寒芒,頭盔下的眼睛毫無溫度,如同嗜血的猛獸,死死盯住禦座方向。那森然的殺氣,凝若實質,瞬間將殿內原本就稀薄的空氣擠壓得近乎凝固。
“老奴救駕來遲,陛下受驚了!”曹節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沉痛,他快步上前,竟無視禮製,徑直走到禦階之下,目光卻飛快地掃過劉宏略顯蒼白的臉和空蕩蕩的禦案周圍,似乎在確認什麼。“宮禁不寧,竟有宵小趁地動之危,欲行大逆!幸得北軍將士忠勇,已肅清外庭奸黨,老奴憂心陛下安危,特率親衛入內,誓死護衛陛下週全!”他話語鏗鏘,眼神卻銳利如鉤,緊緊鎖住劉宏的表情。
劉宏心中冷笑。肅清外庭奸黨?怕是把所有可能忠於皇帝的力量都“肅清”了吧?這老閹狗,終於按捺不住,要圖窮匕見了!他麵上卻隻顯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惶與疲憊,聲音帶著少年人的微啞:“有勞中常侍掛心。朕……朕隻是心神不寧。”
曹節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臉上的憂色更濃了三分:“陛下龍體關乎社稷,萬不可輕忽!白日天驚地動,陛下又受此驚嚇,定是神魂不安。”他微微側身,對著殿外揚聲道:“呈上來!”
一個身著低品階宦官服飾、麵白無鬚的小太監,低著頭,雙手高捧著一個朱漆托盤,戰戰兢兢地小步趨入。托盤中央,是一隻溫潤細膩的白玉碗,碗中盛著大半碗色澤深褐、熱氣嫋嫋的藥湯。一股濃烈到有些刺鼻的藥味,瞬間在殿內瀰漫開來,霸道地蓋過了鐵甲與火把的氣息。
“陛下,”曹節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關切,“此乃太醫院幾位院判精心調配的‘安神定魄湯’,最是凝神靜氣,壓驚安魂。老奴鬥膽,請陛下即刻服用,以鎮龍體之驚擾!”他的目光緊緊黏在劉宏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逼迫,彷彿那碗藥湯是唯一的救贖。
劉宏的目光落在那碗深褐色的藥湯上。熱氣蒸騰,扭曲了碗沿上方一小片空氣。刺鼻的藥味裡,似乎……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卻尖銳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甜腥氣。那氣味,像是某種劇毒之物被高溫熬煮後散發出的、死亡的氣息。
他的心臟猛地一沉,彷彿墜入冰窟。牽機引!這老閹狗,竟敢如此明目張膽,直接下此絕戶毒藥!此物一旦入口,頃刻間便會七竅流血,神仙難救!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塊,沉重得讓人窒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禦階之上那個單薄的少年身影上。曹節身後的北軍甲士,手按在刀柄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神中的凶光幾乎要溢位來。
劉宏緩緩抬起眼,視線越過那碗索命的毒藥,直直刺向曹節那張看似憂心忡忡的老臉。他臉上那點刻意裝出來的驚惶和疲憊,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冰冷,如同萬年玄冰鑿刻而成的利刃。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很淡,甚至冇有牽動多少唇角,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俯瞰螻蟻般的森然寒意。這笑容出現在一個十二歲少年臉上,詭異得令人心膽俱寒。
“安神定魄?”劉宏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光滑的金磚地麵上,“朕看,是索命追魂吧?”
他猛地抬手,寬大的袖袍帶起一陣風,狠狠掃向那朱漆托盤!
“啪嚓——!”
一聲脆響,刺破死寂!
那隻價值連城的白玉碗,連同裡麵深褐色的、散發著致命甜腥的藥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摜在金磚地上!碎片四濺,深褐色的藥汁如同毒蛇噴吐的涎液,在光潔的地麵上迅速蜿蜒開來,散發出更加濃鬱刺鼻的怪味。幾塊滾燙的碎片甚至濺到了曹節紫袍的下襬上,留下幾點汙漬。
曹節臉上的憂色和“忠懇”如同劣質的粉彩麵具,在劉宏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和這突如其來的暴烈舉動麵前,瞬間龜裂、剝落!他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難以置信地盯著地上那灘迅速擴散的汙跡,又猛地抬頭看向禦階之上那個驟然間散發出滔天威勢的少年皇帝,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你……”曹節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嘶啞的氣音,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脖子。
“朕怎麼了?”劉宏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殿宇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震得殿內梁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他向前一步,徹底走出了燈影的籠罩,整個人暴露在殿門處湧入的火光之下,小小的身軀卻彷彿蘊含著山嶽般的沉重壓力。“曹節!你這老狗!白日裡縱容黨羽李巡剋扣賑糧,激起民變,已是罪不容誅!如今,竟敢假借護駕之名,擅引北軍甲士擅闖禁宮,兵圍南宮,脅迫天子!更膽大包天,以毒藥冒充安神湯,欲行弑君篡逆之舉!”
劉宏每說一句,便向前踏出一步。他的聲音如同淬了寒冰的重錘,一下下狠狠砸在曹節的心口,也砸在殿內每一個北軍甲士的心頭。
“你眼中可還有君父?可還有這大漢的社稷江山?!”
“嘩啦啦——!”
就在劉宏話音落下的刹那,溫室殿四周緊閉的窗戶和側門,如同被一股無形的巨力同時撞開!破碎的窗欞紙和木屑紛飛中,無數道矯健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湧入!他們身著統一的玄色勁裝,臉上覆著冰冷的鐵麵,隻露出一雙雙毫無感情、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手中,是早已上弦、閃爍著死亡寒光的勁弩!弩矢冰冷的箭簇,精準地鎖定了殿內每一個北軍甲士的咽喉、心臟!
更沉重的、如同悶雷滾動般的腳步聲從殿外四麵八方傳來,那是無數鐵靴整齊地踏在宮磚上的聲音!伴隨著低沉的號令和鐵甲的鏗鏘碰撞,瞬間將整個溫室殿圍得水泄不通!無數火把驟然亮起,將殿外照得亮如白晝,也將殿內曹節和他帶來的北軍甲士驚恐萬狀的臉映照得纖毫畢現!
“羽林軍奉詔!”一個洪亮如鐘、帶著金鐵之音的聲音在殿門口炸響。一身玄甲、宛如鐵塔般的皇甫嵩,按劍大步踏入殿中。他冰冷的目光掃過殿內,最後落在麵無人色的曹節身上,如同在看一個死人。“護駕!緝拿叛逆曹節及其黨羽!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格殺勿論!”殿內殿外,羽林軍士齊聲怒吼,聲浪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震得整個溫室殿都在嗡嗡作響!那沖天的殺氣,瞬間將北軍甲士那點可憐的凶悍碾得粉碎!
“哐當!”“哐當!”
兵器墜地的聲音接連響起。麵對著四麵八方、如同潮水般湧來、殺意凜然的羽林軍弩手,麵對著殿門口那尊煞神般的皇甫嵩,曹節帶來的那兩列北軍精銳,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他們臉色慘白,渾身篩糠般抖動著,手中的腰刀再也握不住,紛紛脫手掉落在地。更有甚者,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完了!一切都完了!
曹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死人般的灰敗。他精心策劃的逼宮弑君,他以為萬無一失的雷霆一擊,在這少年皇帝冰冷的目光和早有準備的鐵血反擊麵前,脆弱得像一張薄紙!那碗被砸碎的毒藥,彷彿是他自己碎裂的野心和生命。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巨大的恐懼和絕望攫住了他,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踉蹌一步,紫袍下的雙腿抖得如同風中殘燭。
“拿下!”皇甫嵩一聲暴喝,如同驚雷。
數名如狼似虎的羽林軍士猛撲而上,冰冷的鐵鉗般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扣住了曹節的雙臂。那身象征無上權勢的深紫錦袍,此刻成了最刺眼的諷刺。
“搜!”劉宏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得不帶一絲波瀾,卻帶著主宰生死的威嚴,“給朕仔細搜!曹府之內,片紙寸縷,皆不可放過!”
夜色如墨,曹節那座往日裡門庭若市、富麗堂皇的府邸,此刻卻成了風暴的中心。
火把將府邸周圍照得亮如白晝。羽林軍士如同黑色的潮水,沉默而高效地湧入這座象征著閹宦滔天權勢的宅邸。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往日的奢靡寧靜,甲葉的碰撞聲替代了絲竹管絃。府內女眷驚恐的哭喊、仆役絕望的尖叫,被士兵們粗暴的嗬斥聲無情地壓了下去。
書房,這座曹節最私密、最核心的所在,被重點關照。沉重的書櫃被蠻力推倒,珍貴的古籍字畫被粗暴地掃落在地,價值連城的玉器瓷瓶摔得粉碎。士兵們用刀鞘撬開每一塊可疑的地磚,用斧頭劈開每一麵夾牆的暗格。
“報——!”一個羽林軍侯官大步流星地從書房深處衝出來,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和震驚。他手中捧著一個剛剛撬開的紫檀木暗盒,盒內,幾卷用上好蔡侯紙書寫的密函,赫然在目!他幾步搶到站在庭院中央、麵色沉靜的劉宏和皇甫嵩麵前,單膝跪地,雙手將暗盒高高捧起。
“陛下!將軍!在書房暗牆夾層搜得此物!”
皇甫嵩立刻上前一步,接過密函,就著火把的光亮迅速展開。隻掃了幾眼,他那張剛毅如鐵的國字臉上,肌肉便不受控製地抽搐起來,眼中爆射出駭人的怒火!
“陛下請看!”皇甫嵩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顫抖,將密函遞到劉宏麵前。
劉宏接過。火光照耀下,紙上那熟悉的、屬於曹節私人幕僚代筆的字跡,清晰地映入眼簾。字裡行間,充斥著對鮮卑大單於檀石槐的諂媚之詞!承諾在朝廷大軍排程、邊關佈防上大開方便之門,甚至……願意在“適當之時”,於洛陽“鼎力相助”,顛覆漢室!信中詳細列出了幽、並兩州幾處關鍵隘口的守軍虛實、將領姓名,以及可供鮮卑大軍秘密潛入的路徑!末尾,還蓋著曹節從不離身的一方私印——一枚小巧卻猙獰的螭虎鈕玉印!
鐵證如山!通敵叛國!賣主求榮!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般從劉宏周身散發出來。他捏著那幾張薄薄卻重逾千鈞的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這就是大漢的“忠仆”,這就是盤踞在帝國心臟上的毒瘤!為了權勢,竟不惜引狼入室,將萬裡河山和億萬黎民,都當作換取榮華的籌碼!
“還有!”那軍侯官再次開口,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他指向身後幾名士兵費力抬出來的、剛剛從後園假山下挖出的三口沉重樟木箱子。“陛下!將軍!後園埋藏之物也起出來了!”
箱子被粗暴地撬開。
火光下,一片刺目的金光和朱紫之色猛然迸射出來!
第一口箱子裡,是滿滿噹噹、碼放整齊、幾乎要溢位來的馬蹄金餅!那純粹的、沉重的金色,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第二口箱子,則是堆積如山的各色寶石、玉璧、珍珠,流光溢彩,價值連城。
而第三口箱子……當箱蓋被掀開的刹那,圍觀的羽林軍士中,不由自主地響起了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箱內,整整齊齊地摺疊著一件……玄衣纁裳!那莊重威嚴的十二章紋,那代表著至高無上皇權的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刺目而僭越的光芒!
龍袍!一件製作精良、形製完備的帝王袞服!
曹節……他竟然私藏龍袍!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劉宏的目光死死釘在那件刺眼的玄衣纁裳上,又緩緩移向手中那幾封通敵密信。所有的證據,如同一條冰冷的鐵鏈,將曹節的野心、貪婪、背叛、狠毒,牢牢地鎖死在一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拖下去。”劉宏的聲音彷彿從九幽寒冰中傳來,不帶一絲溫度,“詔令太尉劉矩、司徒橋玄、司空許訓,即刻會同廷尉、司隸校尉,案驗曹節通敵、私藏龍袍、圖謀弑君諸罪!人證、物證俱在,依律……嚴辦!”
“諾!”皇甫嵩抱拳,聲如洪鐘。他猛地轉身,眼中殺氣凜然:“將逆賊曹節,打入黃門北寺獄!嚴加看管!府中上下人等,一體收押!府內一草一木,皆為罪證,封存待查!”
黃門北寺獄。
這裡終年不見天日,瀰漫著濃重的黴味、血腥味和絕望的氣息。冰冷的石壁滲著水珠,粗大的木柵欄如同巨獸的肋骨。火把的光線在幽深的甬道裡跳躍,將扭曲的影子投在汙穢的牆壁上。
最深處一間狹小的石室。曹節癱坐在冰冷的草蓆上,那身曾經象征無上權勢的紫袍早已被剝去,隻餘下一件肮臟的白色囚衣。曾經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散亂地披在額前,遮住了那雙曾經深不可測、如今隻剩下渾濁和死灰的眼睛。僅僅一夜之間,他彷彿蒼老了二十歲,乾癟的麵板緊貼著骨頭,整個人蜷縮著,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的死狗。
鐵鏈嘩啦作響,沉重的牢門被開啟。
一個麵無表情的獄吏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隻有一隻粗糙的陶碗,碗中是淺淺一層清澈如水的液體。
鴆酒。
曹節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死死盯住那隻陶碗。死神的冰冷氣息撲麵而來,他猛地掙紮起來,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冰冷的柵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野獸垂死般的嘶鳴:“不……不!我要見陛下!我要見陛下!老奴冤枉!冤枉啊!是有人構陷……構陷老奴!”他的聲音嘶啞淒厲,充滿了無儘的恐懼和不甘。
然而,迴應他的,隻有獄吏冰冷的、毫無波瀾的聲音:“曹節,奉詔,賜鴆。時辰已到,請上路吧。”那聲音在死寂的牢獄中迴盪,如同最後的喪鐘。
曹節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中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隻剩下無邊的絕望和怨毒。他看著獄吏一步步走近,看著那隻粗糙的陶碗遞到麵前,那清澈的液體,在他眼中卻比最汙穢的泥沼還要恐怖。
“劉宏……小……小兒……”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發出如同詛咒般的低吼,帶著刻骨的怨毒,卻又虛弱得幾乎聽不清,“你……不得好……”
話音未落,獄吏的手已經如同鐵鉗般捏住了他的下頜。劇痛之下,曹節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那碗清澈的鴆酒,被粗暴地、不容抗拒地灌了進去!
“呃——咕嚕……嗬……嗬嗬……”
辛辣、灼燒般的劇痛瞬間從喉嚨一路燒灼到五臟六腑!曹節的眼珠猛地凸了出來,佈滿血絲,幾乎要掙脫眼眶。他雙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嚨,身體如同離水的魚一般劇烈地抽搐、彈動!紫黑色的血沫不受控製地從他的口鼻中瘋狂湧出,瞬間染紅了他胸前的囚衣和身下的草蓆。他的雙腿瘋狂地蹬踹著地麵,發出沉悶而絕望的“咚咚”聲,彷彿在敲打地獄的大門。
那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慢。凸出的眼珠死死瞪著牢房低矮、汙穢的頂棚,裡麵凝固著無邊的恐懼、痛苦和……難以置信的怨毒。最終,身體猛地一僵,最後一下抽搐後,徹底癱軟下去,再無一絲聲息。隻有那凝固在臉上的扭曲表情,訴說著他臨死前承受的巨大痛苦和滔天的恨意。
牢門沉重地關上,隔絕了裡麵那具開始僵硬的屍體。獄吏端著空了的陶碗,麵無表情地轉身離去,腳步聲在空曠的甬道中漸行漸遠。
南宮宣室殿。
天光微熹,晨曦透過高高的窗欞,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麵上投下幾道狹長的光帶。殿內徹夜未熄的燭火已顯疲態,燭淚堆積,光線愈發昏黃。
劉宏獨自站在巨大的殿窗前,背對著殿門。他身上依舊穿著那件玄色深衣,身形在晨曦中顯得有些單薄。他微微攤開手掌,一枚青銅鑄造的虎符靜靜躺在掌心。符身冰涼,上麵錯金的虎形紋路在微弱的光線下隱隱流動,觸手沉甸,彷彿承載著千軍萬馬的重量和…冰冷的血腥氣。
一夜之間,權傾朝野的曹節及其黨羽“十常侍”儘數伏誅。洛陽城經曆了地動與血洗的雙重震盪,空氣中似乎還瀰漫著未曾散儘的硝煙與血腥。
虎符的棱角硌著掌心,帶來一絲清晰的痛感。劉宏的目光透過窗欞,投向宮牆外那片剛剛甦醒、依舊沉浸在恐懼餘波中的龐大城市。曹節死了,但這盤根錯節的閹宦勢力,真的就此根除了嗎?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是否正窺伺著這剛剛經曆動盪的宮廷?何進那張看似粗豪的臉下,又藏著怎樣的心思?
就在此時,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被清晨微涼的風,斷斷續續地送入了寂靜的宣室殿。
那聲音稚嫩,飄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腔調,像童謠,又像是某種不祥的讖語,在空曠的宮殿間幽幽迴盪:
“……蒼…天……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