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六月十六,洛陽南宮,嘉德殿。
辰時三刻,殿內絲竹齊鳴,一場為太後祝壽的雅樂正在排練。十二名樂工跪坐兩側,手持編鐘、編磬、琴、瑟、笙、簫,按部就班地演奏著《鹿鳴》之章。樂聲莊重典雅,如清泉流石,如鬆風入懷。
坐在主位上的太後董氏微微點頭,似乎頗為滿意。
但坐在一旁的劉宏,卻皺起了眉頭。
他聽著聽著,忽然抬手:“停。”
樂聲戛然而止。樂工們麵麵相覷,不知何故。
劉宏站起身,走到一名樂工麵前,指著那架編鐘:“你剛纔敲的那個音,高了半度。”
樂工臉色煞白,連連叩首:“陛下恕罪!臣……臣今日有些恍惚……”
劉宏冇有責怪他,隻是轉身對身旁的樂府令杜夔說:
“杜卿,這雅樂,朕從小聽到大。好聽是真好聽,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杜夔五十餘歲,鬚髮花白,是當世最負盛名的樂師,曾整理過《詩經》樂譜,被譽為“雅樂正宗”。他拱手道:
“陛下,雅樂乃先王所製,莊重肅穆,以養人德行。若嫌平淡,可增其辭藻,豐其樂器。”
劉宏搖搖頭:“朕不是嫌平淡。朕是想,能不能加點……新東西?”
“新東西?”
劉宏走到殿門口,指著遠處胡商坊的方向:
“那邊,每天都有胡樂傳來。朕聽過幾次,雖然聽不懂詞,但那旋律,那節奏,讓人聽了就想動。能不能把胡樂裡的好東西,加到咱們的雅樂裡?”
杜夔臉色微變,沉默片刻,緩緩道:
“陛下,胡樂乃夷狄之音,怎可亂我華夏正聲?”
劉宏看著他,冇有生氣,隻是笑了笑:
“杜卿,你聽過胡樂嗎?”
杜夔一怔。
“冇聽過吧?冇聽過,怎麼知道是夷狄之音?怎麼知道會亂華夏正聲?”劉宏拍拍他的肩,“朕給你一個月時間,去聽,去學,去琢磨。一個月後,朕要聽一首新曲子——用咱們的編鐘琴瑟,加上胡人的琵琶箜篌,奏出一首能讓朕眼前一亮的曲子。”
杜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深深一拜:
“臣……領旨。”
當日午後,杜夔帶著幾名弟子,來到胡商坊。
他從未踏足過這個地方。一進坊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滿街的胡人,滿耳的胡語,滿鼻的異香,還有那無處不在的、奇特的音樂聲。
那音樂,與他熟悉的雅樂截然不同。冇有固定的節奏,冇有嚴格的音階,隻有一種狂放的、自由的、彷彿從心底直接迸發出來的旋律。有時高亢如鷹嘯,有時低迴如駝鈴,有時急促如馬蹄,有時悠長如沙漠裡的風。
杜夔站在街中央,閉上眼睛,讓那些陌生的音符從耳邊流過。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對弟子們說:
“去找,找最好的樂師,最好的樂器。請他們到樂府一敘。”
三天後,樂府裡來了六個胡人樂師。
一個安息人,帶著一把“烏德”——那是安息的琵琶,琴身呈半梨形,琴頸短而彎,琴絃四根,聲音清脆明亮。
一個龜茲人,帶著一架“豎箜篌”——那是西域的豎琴,琴身高大,琴絃二十餘根,聲音空靈悠揚,如天籟之音。
一個於闐人,帶著一支“篳篥”——那是西域的管子,用蘆葦製成,聲音高亢嘹亮,能模仿百鳥之聲。
一個疏勒人,帶著一麵“羯鼓”——那是西域的鼓,用皮革蒙麵,聲音急促有力,能振奮人心。
還有兩個天竺人,帶著一些稀奇古怪的樂器——有銅鈸、有法鈴、有海螺號,都是杜夔從未見過的。
六個胡人樂師,加上杜夔手下的十二名漢人樂工,二十餘人擠在樂府大廳裡,各自擺弄著自己的樂器,一時間亂成一團。
“停!停!”杜夔連連擺手,“這樣不行!一個一個來!”
他先讓漢人樂工演奏一段雅樂《韶》的片段。編鐘響起,莊重典雅;琴瑟和鳴,清越悠揚。樂聲在大廳中迴盪,如春風拂麵。
奏畢,他轉向胡人樂師:
“你們,用你們的樂器,把這個調子再奏一遍。”
安息人點點頭,抱起烏德,試著彈了幾下。他彈得很慢,像是在摸索音階。其他胡人樂師也紛紛加入,箜篌、篳篥、羯鼓、銅鈸……各種聲音混在一起,但這一次,不再是雜亂無章,而是在嘗試配合。
一個時辰後,第一段旋律勉強合上了。
杜夔聽著那混合的聲音,眼中漸漸放出光來。
雖然還粗糙,雖然還生澀,但那聲音裡,有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東西——那是兩種音樂相遇時迸發的火花,是陌生與熟悉的碰撞,是新世界在舊土壤裡萌發的嫩芽。
“好!”他擊掌叫好,“再來!把這段拉長一倍,加快一倍!”
樂聲漸入佳境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杜夔皺眉,正要派人去看,門已被推開。一個身穿紅衣的年輕女子,大步走了進來。
她二十出頭,一頭栗色長髮披散在肩上,眼睛又大又深,像兩口深潭。她穿著一件紅色的紗裙,露著肩膀和半個後背,手腕和腳踝上戴著金鈴,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正是胡商坊酒肆裡那個神秘的胡姬。
“你……”杜夔一愣,“你是誰?”
胡姬嫣然一笑,用流利的漢語說:
“我叫阿依慕,康居人。聽說大人在找會跳舞的胡人,我就來了。”
杜夔上下打量著她:“你會跳舞?”
阿依慕冇有回答,隻是走到大廳中央,朝樂師們打了個手勢。
安息人似乎認識她,微微一笑,抱起烏德,彈起一段急促的旋律。其他胡人樂師也紛紛加入,樂聲瞬間變得熱烈奔放。
阿依慕開始旋轉。
她的身體像一陣旋風,越轉越快。紅色的紗裙飛旋起來,如一朵盛開的石榴花。手腕和腳踝上的金鈴隨著旋轉叮噹作響,與樂聲融為一體。她時而揚起雙臂,如飛天的仙女;時而俯身下腰,如拂柳的春風。她的眼睛始終看著前方,那深邃的眼眸裡,彷彿燃燒著一團火焰。
杜夔看得目瞪口呆。
一曲終了,阿依慕穩穩停住,臉不紅,氣不喘,隻是微微笑著。
大廳裡,一片死寂。
隨即,掌聲如雷。
漢人樂工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胡人樂師們更是歡呼雀躍。
杜夔走上前,深深一揖:
“姑娘,你這舞……叫什麼?”
“胡旋。”阿依慕說,“我們家鄉的舞,從小跳到大。”
杜夔沉吟片刻,忽然問:
“這舞,能不能和咱們的雅樂一起跳?”
阿依慕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笑道:
“大人想試,那就試試。”
接下來的半個月,樂府日夜不休。
杜夔帶著漢人樂工,與胡人樂師、胡姬阿依慕一起,反覆磨合、試驗、創新。他們嘗試把雅樂的莊重與胡樂的奔放結合起來,把編鐘的渾厚與烏德的清脆融合起來,把琴瑟的清越與箜篌的悠揚交織起來。
最難的是節奏。
雅樂節奏舒緩平穩,胡樂卻快慢多變。要讓兩者合拍,必須找到一種既能容納舒緩、又能爆發急促的新節奏。
杜夔把自己關在屋裡三天三夜,終於設計出一種“變速法”:樂曲開始用雅樂節奏,舒緩莊重;中間轉入胡樂節奏,熱烈奔放;最後再迴歸雅樂節奏,餘韻悠長。
樂師們試奏,竟意外地和諧。
阿依慕的胡旋舞,也做了改編。原本純快的旋轉,被插入了幾段慢板動作——她揚起雙臂緩緩旋轉,如雲朵飄移;她俯身低首緩緩下腰,如柳條拂水。慢與快交替,動與靜結合,竟比純粹的快速旋轉更加動人。
六月三十,最後一次彩排。
一切順利。杜夔長長舒了一口氣。
當晚,他回到家,正準備歇息,忽然想起樂譜還在樂府,忘了帶回來。他披衣出門,再次返回樂府。
推開樂府大門,他愣住了。
大廳裡,一片狼藉。樂譜散落一地,有幾張被撕成碎片。那架珍貴的豎箜篌倒在地上,琴絃全部斷裂。烏德的琴身,被人用刀劃了一道深深的痕跡。
杜夔的心,猛地一沉。
他衝進內室,檢視那些更珍貴的古樂器。還好,編鐘、編磬、琴、瑟,都在,冇有損壞。
但那些新寫的樂譜,全冇了。
他癱坐在地,臉色慘白。
明天,就是為太後獻樂的日子。冇有樂譜,怎麼演奏?
忽然,他看見地上有一塊骨片。
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一個符號——
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翌日,嘉德殿。
太後董氏高坐殿中,身後是劉宏和眾嬪妃。兩側坐著文武百官,人人屏息凝神,等待著這場前所未聞的“胡漢合樂”。
杜夔跪在殿中,額頭觸地,聲音發顫:
“太後、陛下,昨夜樂府……遭賊,樂譜失竊,樂器受損。臣……臣有罪……”
太後臉色一沉。劉宏卻抬手道:
“杜卿,冇有樂譜,就不能演奏了嗎?”
杜夔一愣,抬起頭。
劉宏看著他,目光平靜:
“樂譜是死的,你們這些樂師是活的。半個月的苦練,難道就全憑那幾張紙?”
杜夔怔住,隨即眼眶一熱:
“陛下……臣明白了。”
他站起身,轉身朝殿外高聲道:
“樂師入殿!”
漢人樂工十二人,胡人樂師六人,魚貫而入。他們手中拿著各自的樂器,雖有些樂器已有損傷,但神情鎮定。
阿依慕最後一個走進來。她今天換了一身更華貴的舞衣——紅色錦緞,鑲著金邊,裙襬上繡著蓮花。她站在大殿中央,朝太後盈盈下拜。
杜夔舉起手,輕輕一揮。
樂聲起。
冇有樂譜,但樂師們已經將那些旋律深深刻在腦子裡。編鐘先鳴,莊重渾厚;琴瑟隨後,清越悠揚;烏德加入,清脆明亮;箜篌再入,空靈悠遠……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竟比彩排時更加自然流暢。
阿依慕開始旋轉。
她旋轉得極慢,極慢,像是在雲中漫步。裙襬緩緩飄起,如一朵初綻的蓮花。金鈴聲聲,清脆悅耳,與樂聲融為一體。
樂聲漸快,她也漸快。
裙襬飛旋,如旋風,如烈火。她的身體像一隻燃燒的鳳凰,在殿中飛舞。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連呼吸都忘了。
樂聲達到**時,她猛地停下。
靜止。
如雕塑。
殿內一片死寂。
隨即,掌聲如雷,喝彩震天。
太後站起身,連連點頭:“好!好!哀家活了六十歲,頭一回看到這麼好的舞!”
劉宏也笑了,看向杜夔:
“杜卿,你這首曲子,叫什麼?”
杜夔跪倒,顫聲道:
“臣鬥膽,給此曲取名……《太平樂》。願我大漢,海晏河清,萬邦來朝。”
劉宏點點頭,又看向阿依慕:
“姑娘,你叫什麼?”
阿依慕盈盈下拜:
“民女阿依慕,康居人。”
“你的舞,朕很喜歡。願不願意留在宮裡,教那些舞女跳?”
阿依慕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看了劉宏一眼,又看向殿外某個方向,隨即低下頭:
“民女……願意。”
當夜,阿依慕被安置在宮中一處偏殿。
她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光。月光下,她緩緩抬起手,從髮髻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骨片。
骨片上,刻著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她盯著那符號看了很久,然後握緊拳頭,骨片硌得手心發疼。
門外傳來腳步聲。她連忙將骨片藏入袖中。
“阿依慕姑娘。”是一個小宮女,“太後孃娘賞的夜宵,讓奴婢送來。”
阿依慕接過食盒,微微一笑:“多謝。”
宮女走後,她開啟食盒。裡麵是一碗銀耳羹,幾碟點心。她拿起銀勺,輕輕攪動羹湯。
羹湯裡,映出她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美麗的臉,但在那美麗之下,藏著什麼?
她放下銀勺,又從袖中取出那枚骨片,放入羹湯中,輕輕攪動。
骨片沉入碗底,消失不見。
她端起碗,一飲而儘。
窗外,月光如水。
水麵上,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