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十一月廿三,洛陽南宮,宣室殿。
子時三刻,夜漏深沉。殿外朔風凜冽,吹得廊下燈籠東搖西晃,光影零亂。殿內燭火通明,禦案上堆著小山般的奏章,劉宏端坐案前,手中卻捧著一卷陳舊發黃的帛書——那是從蘭台調出的秦朝《馳道律》殘卷。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帛書上的一行字:
“道廣五十步,三丈而樹,厚築其外,隱以金椎。”
“陛下。”尚書令荀彧跪坐一旁,低聲道,“子時已過,明日還有大朝會,該歇息了。”
劉宏冇有抬頭,隻是緩緩道:
“荀卿,你說,始皇修馳道,費時十年,用刑徒七十萬,死人無算。朕今日要重修馳道,後人會怎麼說?”
荀彧沉默片刻,答道:“後人會說,始皇修馳道,是為巡遊天下、求仙問藥;陛下修馳道,是為通商利民、固我疆土。”
劉宏抬起頭,燭火映在他臉上,那雙眼睛深邃如潭:
“朕不隻是要通商利民。朕要的是——令出則萬裡夕至,兵發則旬日可援。那些黑袍人,能從南海一路滲透到洛陽,朕的兵馬,卻要走上一個月才能趕到。這怎麼行?”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懸掛的巨幅輿圖前。圖上,洛陽居中,向四方輻射出數條紅線——那是秦漢以來留下的馳道遺蹟,但多數已年久失修,有的路段甚至被開墾為田,蹤跡難尋。
“秦馳道,東窮燕齊,南極吳楚,江湖之上,濱海之觀畢至。”劉宏的手指沿著那些紅線緩緩移動,“朕要的,是讓這些路,重新活過來。而且,要比秦時更好、更寬、更堅實。”
窗外,忽然劃過一道閃電。
緊接著,驚雷炸響,震得殿瓦簌簌作響。
劉宏轉身,目光灼灼:
“明日大朝會,朕要下詔——重修馳道。”
十一月廿四,卯時,德陽殿。
大朝會。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氣氛肅穆。
劉宏端坐禦座之上,待百官山呼已畢,緩緩開口:
“朕欲效法始皇,重修馳道。以洛陽為中心,東至琅琊、南達番禺、西抵敦煌、北通薊城。道路寬五十步,路基厚築,道旁植樹。諸卿以為如何?”
殿內瞬間一靜,隨即議論四起。
度支尚書劉陶第一個出列,麵色凝重:
“陛下,重修馳道,工程浩大。臣粗算,僅洛陽至琅琊一路,長一千八百裡,需征發民夫二十萬,耗時至少三年,耗費錢糧……不下五百萬貫。國庫雖豐,但南海艦隊、西行使團、市舶司擴建,處處用錢。臣恐……”
劉宏抬手打斷他:“劉卿,你隻算了花錢,可曾算過省錢?”
劉陶一愣。
“道路不通,商旅遲滯,一匹絲綢從洛陽運到敦煌,要過多少關卡?要交多少稅?要遇多少風險?商賈為求安全,隻能走高價路線,最終這些錢,都攤在百姓頭上。”劉宏站起身,“道路一通,車馬半日可行百裡,商稅可降,物價可平,盜匪難藏,官兵速達——這省下的錢,何止五百萬?”
太常楊彪出列:“陛下所言極是。但臣有一慮——秦修馳道,用刑徒七十萬,死者枕藉,天下怨聲載道。陛下若征發民夫過多,恐傷民心。”
劉宏看向他,緩緩道:
“秦用刑徒,朕用雇工。”
“雇工?”
“對。凡應征服役者,官府給衣食,另付工錢。每月五百錢,年底結清。家有獨子者免,家有病人者緩。另,每十裡設一亭,亭設醫工、匠師,有病即治,有傷即醫。”
殿內又是一靜。
這一次,不是驚愕,是震撼。
給民夫發工錢?這在曆朝曆代,從未有過。
禦史中丞陳耽出列,聲音微微發顫:
“陛下,此舉……前無古人。臣恐開了此例,今後諸般徭役,都要給錢,國庫如何支撐?”
劉宏笑了:
“陳卿,你算過冇有?一個民夫,若在工地上死了,朝廷要給他家裡發多少撫卹?要免他家裡多少年賦稅?他家裡失去勞力,往後要多少年才能緩過來?”
陳耽怔住。
“朕算過。”劉宏的聲音低沉下來,“一個民夫,服役一年,工錢六千錢。他死了,撫卹三萬錢,還要免他家三年賦稅。哪個更劃算?”
殿內鴉雀無聲。
“朕不是菩薩。”劉宏坐回禦座,“朕是算賬的。”
午時,朝會散。
劉宏冇有歇息,而是帶著荀彧、劉陶、陳耽,以及從將作監趕來的陳墨,來到南宮一處偏殿。
偏殿裡,堆著幾堆灰褐色的土樣,旁邊還有幾個木製的夯具模型。
“陳墨,你給諸卿講講。”劉宏示意。
陳墨上前,指著那幾堆土樣:
“陛下,諸公,這是臣等反覆試驗的‘三合土’配方。”
他捧起一堆灰白色的粉末:“這是石灰,用青石燒製,研磨成粉。”又捧起一堆褐黃色的細土:“這是黏土,取自洛陽附近的黃土,需過篩去雜。”再捧起一堆粗砂:“這是河砂,采自洛水,顆粒均勻。”
“三物按比例混合,加水攪拌,分層夯築,乾後堅硬如石,遇水不化,比秦時用純土夯築的馳道,堅固數倍。”
劉陶蹲下身,用手捏了捏一塊已經乾透的三合土塊。那土塊堅硬異常,竟如石頭一般。
“這……這比朕見過的任何夯土都要硬。”他喃喃道。
陳墨點頭:“尚書大人明鑒。秦時馳道,‘厚築其外,隱以金椎’,是用鐵夯反覆夯打,使土質密實。但純土夯築,最怕雨水浸泡。一旦受潮,路麵鬆軟,車轍深陷。”
他指著三合土塊:“此物不同。石灰與黏土混合,經夯打後,產生膠結作用,如同天生岩石。雨水落在上麵,隻會順坡流走,無法滲透。”
荀彧問:“配比如何?”
陳墨取出一卷竹簡,展開:
“臣等試驗三月,得最佳配比:石灰三成,黏土四成,河砂三成。加水適量,攪拌至‘手握成團,擲地即散’為度。分層鋪築,每層厚三寸,用鐵夯夯擊百遍,至表麵泛漿為止。如此反覆五次,共得一尺五寸厚的路麵。”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待路麵乾透後,再鋪一層細沙,以利行車。”
劉陶又算起賬來:“三合土比純土貴多少?”
陳墨道:“石灰需燒製,比純土貴三成。但路麵堅固,無需年年修補,長遠看,反倒省錢。”
劉宏笑道:“劉卿,你這算盤,今日算是打夠了。”
眾人皆笑。
當夜,宣室殿。
燭火搖曳,劉宏與荀彧對坐。
案上擺著陳墨送來的馳道規劃圖。圖上,紅線縱橫交錯,如血脈般遍佈帝國疆域。
“荀卿,你看這路,如何?”劉宏問。
荀彧沉吟片刻,緩緩道:
“陛下,臣今日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講。”
“秦修馳道,二世而亡。漢興以來,沿用秦道,卻享國四百年。為何?”
劉宏看著他,冇有插話。
“秦以馳道巡遊天下,威加四海,卻民心儘失。漢以馳道通商利民,輕徭薄賦,卻根基穩固。”荀彧抬起頭,“陛下今日給民夫發工錢,正是看到了這一點。”
劉宏沉默良久,緩緩道:
“朕小時候,聽太傅講過一個故事。”
“什麼故事?”
“始皇修馳道,征發七十萬刑徒。那些刑徒,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每天要乾十個時辰的活。累死的,打死的,病死的,不計其數。他們的屍骨,就埋在馳道下麵。”
劉宏的聲音低沉下去:“朕小時候聽了,夜裡睡不著。朕想,那些人的冤魂,會不會在夜裡出來,找始皇索命?”
荀彧冇有說話。
“後來朕長大了,讀史書,知道秦二世而亡,原因很多。但朕總覺得,那七十萬刑徒的冤魂,一定也是原因之一。”劉宏抬起頭,“所以朕發工錢,不隻是算賬,也是……求個心安。”
荀彧深深一拜:
“陛下仁心,社稷之福。”
窗外,夜風吹過,廊下燈籠搖曳。
劉宏忽然問:“荀卿,你說那些黑袍人,現在在哪裡?”
荀彧一怔,隨即道:“臣已命暗行禦史嚴密監視。四夷館中,安息使者、貴霜使者身邊,都有暗哨。但那些黑袍人,神出鬼冇,至今未能捕獲一人。”
劉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洛陽城:
“他們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他們盯著朕的四夷館,盯著朕的白馬寺,盯著朕的使臣。朕也要讓他們看看——朕在做什麼。”
他轉身,目光灼灼:
“馳道一成,朕的兵馬,半月可至敦煌。那些黑袍人,再想神出鬼冇,就冇那麼容易了。”
建安十四年臘月初八,洛陽城南,定鼎門外。
朔風凜冽,滴水成冰。但定鼎門外十裡處,卻人山人海。一萬餘名征發的民夫,手持鐵鍬、鐵鎬、木夯,列成整齊的方陣。方陣四周,五百名羽林軍士卒持戟而立,甲冑鮮明。
臨時搭建的高台上,劉宏身披玄色大氅,手按鎮海劍,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民夫。
他們穿著統一的褐色短褐,雖然破舊,但乾淨整齊。每個人的臉上,雖有風霜之色,卻冇有往昔徭役民夫那種絕望麻木的眼神。
因為他們是“雇工”,不是“刑徒”。
“陛下。”將作大匠陳墨上前,“吉時已到。”
劉宏點頭,走下高台,來到一處事先畫好的白線前。白線旁邊,立著一塊丈餘高的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大字:
“馳道起點”
劉宏接過內侍遞來的鐵鍬,剷起第一鍬土。
土是褐黃色的,鬆軟濕潤。他將土倒入旁邊的木鬥中,然後轉身,麵向那些民夫,高聲道:
“朕今日,與爾等同修此道。路成之日,朕親自走第一趟!”
民夫們怔住了。
皇帝……親自修路?
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了下去。緊接著,一萬人齊刷刷跪倒,山呼萬歲。
那聲音,如驚雷,如海嘯,在曠野中久久迴盪。
巳時正,開工。
一萬民夫分成十隊,每隊負責一段。挖土的挖土,篩沙的篩沙,燒石灰的燒石灰,運料的運料。最壯觀的,是夯土的隊伍:每八人一組,抬著一隻重達二百斤的鐵夯,喊著號子,一起一落,將三合土一層層夯實在路基上。
“嘿——呦——嘿!”
號子聲此起彼伏,響徹雲霄。
陳墨帶著幾十名匠師,在各段之間穿梭巡視。他們手中拿著特製的“驗夯尺”,隨時檢查夯土的密實度。不夠硬的,要返工重夯;太濕的,要晾曬再夯。每一層都要驗收合格,才能鋪下一層。
度支尚書劉陶帶著一班書吏,在工地旁搭起的臨時棚子裡,登記每個民夫的名字、籍貫、做工天數。每十天結算一次工錢,當場發放,絕無拖欠。
荀彧站在高台上,望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麵,忽然對身邊的裴潛說:
“裴禦史,你說,這路,要修多久?”
裴潛想了想:“按現在的進度,洛陽至滎陽段,明年年底可通。”
荀彧點點頭,望向遠方。
遠方,那條剛剛破土的白線,正在一寸一寸向前延伸。延伸向滎陽,延伸向琅琊,延伸向番禺,延伸向敦煌,延伸向所有需要它的地方。
“裴禦史,你說,那些黑袍人,看到這路,會怎麼想?”
裴潛沉默片刻,緩緩道:
“他們會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這路修成之後,他們再也無處藏身。”
荀彧笑了。
夕陽西下,將工地染成一片金黃。
金黃色的光芒裡,一萬民夫還在勞作,號子聲還在迴盪,鐵夯還在起落。
遠處,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人,混在人群中,正低頭挖土。他看起來與彆的民夫無異,但若是有人走近細看,就會發現——
他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被人用刀刮過什麼印記。
他抬起頭,望向高台上的天子。
那雙眼睛,在夕陽下泛著幽冷的光。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挖土。
土裡,一塊骨片被挖了出來。他悄悄撿起,塞入懷中。
骨片上,刻著三條波浪,一個太陽。
是日夜,劉宏回到宮中,久久未能入眠。
他站在窗前,望著城南的方向。那裡,馳道工地的燈火,星星點點,在夜空中閃爍。
那些燈火,是民夫的窩棚,是匠師的工棚,是書吏的值房。一萬多人,今夜就睡在那荒野之中。寒風凜冽,他們能睡著嗎?
他正想著,內侍忽然來報:
“陛下,將作大匠陳墨求見。”
陳墨進來時,滿身塵土,臉上還沾著石灰。他跪倒,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呈上:
“陛下,這是今日破土時,從地基中挖出的。臣不敢擅專,特來呈報。”
劉宏接過,湊近燈火細看。
那是一塊骨片,巴掌大小,邊緣光滑,顯然是被人精心打磨過的。正麵刻著三條波浪、一個太陽。背麵,刻著一個名字。
他認出了那幾個字——
劉宏
劉宏的手,猛地一緊。
良久,他抬起頭,看著陳墨:
“從哪兒挖出來的?”
“馳道起點,陛下鏟第一鍬土的地方。”陳墨的聲音壓得很低,“臣反覆查問,當時在場者,除陛下外,還有內侍三人、羽林軍士十人、民夫若乾。無人知道這骨片是誰埋的。”
劉宏沉默。
他想起白天那個時刻,他剷起第一鍬土時,土裡似乎確實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他以為是石頭,冇有在意。
原來是這個。
“陛下……”陳墨欲言又止。
劉宏擺擺手,將骨片收入袖中:
“此事,不得外傳。”
“臣明白。”
陳墨退下。
劉宏再次走到窗前,望向城南。
那片燈火還在閃爍,星星點點,如落在地上的星辰。
但此刻,在他眼中,那些燈火,似乎也變得不那麼溫暖了。
因為那第一鍬土下,埋著的東西,比任何東西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