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十一月初九,洛陽城東,上東門外。
晨霧初散,冬日暖陽灑在新建的館舍上,將那些青瓦紅柱、飛簷鬥拱映得金碧輝煌。這是一片占地百畝的建築群,三進院落,五座閣樓,東西兩側各有廂房百餘間。正門是一座三間三樓的牌坊,高約五丈,坊額上掛著天子禦筆親題的匾額:
“四夷館”
三個大字,筆力千鈞,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牌坊下,鴻臚寺卿鄭眾親自站台,身後是二十餘名鴻臚寺官員、五十名禮部讚禮郎、兩百名羽林軍士卒。他們個個衣冠齊整,神情肅穆,等待著今天的盛事。
巳時正,鼓樂齊鳴。
第一隊人馬從東邊緩緩行來。為首一人,身披白色長袍,頭戴高冠,留著濃密的卷鬚,正是安息帝國特使、木鹿總督法爾哈德之子——米赫蘭。他身後跟著三十餘名隨從,有文吏、有武士、有仆人,還有十峰駱駝,馱著安息王贈給漢帝的禮物:金器、銀器、珊瑚、琉璃、以及一對罕見的白駱駝。
米赫蘭走到牌坊下,翻身下馬,用流利的漢語朗聲道:
“安息帝國特使米赫蘭,奉我王沃洛吉斯之命,前來大漢朝賀!願兩國永結盟好,商路暢通!”
鄭眾上前,拱手還禮:
“特使遠來辛苦!請入館歇息。”
安息使團被迎入東側第一進院落。
第二隊人馬緊接著到來。
這一隊人較少,隻有二十餘騎,但個個麵色凝重,神情複雜。為首一人,四十來歲,滿臉絡腮鬍子,身穿貴霜貴族服飾,但衣袍上有多處破損,顯然一路奔波,來不及更換。
他是貴霜帝國新王——韋蘇提婆二世的使者,名叫卡尼什卡。名義上是來“朝賀”,實則是來求援的——貴霜內亂愈演愈烈,黑袍人已攻陷三座大城,國王被困藍氏城,急需大漢援手。
鄭眾迎上前,禮節周到,但態度明顯比對待安息使者冷淡些。卡尼什卡也不在意,隻是默默跟隨引導,進入西側第一進院落。
第三隊人馬,隻有兩人。
兩個天竺僧人,一老一少,緩步走來。老的正是達摩笈多,少的是他新收的漢人弟子,法名“道安”。他們身後,冇有隨從,冇有禮物,隻有幾卷貝葉經,用黃綢仔細包著。
達摩笈多走到牌坊下,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貧僧達摩笈多,奉旨譯經,今日移居四夷館,多謝陛下恩典。”
鄭眾連忙還禮:“大師客氣。陛下有旨,請大師入住東側第三進院落,與安息使團相鄰。若有需要,隻管吩咐。”
達摩笈多點點頭,緩步入內。
第四隊人馬,聲勢最盛。
三十餘人,服飾各異:有穿交州葛布的,有裹林邑頭巾的,有戴扶南金冠的,有披南洋珠串的。為首一人,竟是陸瑁——他剛從番禺趕來,親自護送南海諸國的使節入京。
這些人中,有林邑王範旃派來的親信大臣,有扶南王混盤盤(雖病重仍堅持)派來的王子,有爪哇島的部落首領,有馬來半島的商團代表,甚至還有幾個麵板黝黑、捲髮厚唇的崑崙奴——他們是非洲東海岸來的商人,跟著印度洋的海船,輾轉到了番禺,又跟著陸瑁來到洛陽。
鄭眾看得眼花繚亂,連連拱手:
“諸位遠來辛苦!請入館歇息!”
南海諸國的使節們被迎入西側第二進院落。
午時,四夷館內張燈結綵,大擺宴席。
安息使團、貴霜使者、天竺僧人、南海諸國代表,以及從長安趕來的西域胡商代表、從敦煌趕來的絲路商隊首領、從洛陽各坊市請來的漢商巨賈,濟濟一堂,足足坐了三十桌。
天子劉宏冇有親臨,但派了尚書令荀彧為代表,主持宴會。
荀彧舉杯,朗聲道:
“諸君來自五湖四海,遠涉萬裡,共聚洛陽。此乃大漢之幸,亦為諸君之緣。今日不論國彆、不分貴賤,隻論友誼、隻談商機。請滿飲此杯!”
眾人齊聲應和,舉杯共飲。
酒過三巡,氣氛漸熱。
安息特使米赫蘭與貴霜使者卡尼什卡,本有國仇(安息與貴霜世仇),但此刻同席而坐,竟也互相敬起酒來。米赫蘭道:
“卡尼什卡使者,你我兩國雖打過仗,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今日同在大漢做客,不如放下恩怨,共謀商路?”
卡尼什卡苦笑:“米赫蘭特使說得輕巧。我國如今內亂,黑袍人橫行,哪還有心思謀商路?”
米赫蘭臉色微變:“黑袍人?他們也到了貴霜?”
“何止到了?都快把我貴霜亡了!”卡尼什卡壓低聲音,“我出使前,藍氏城已被圍三月。國王命我求援,可大漢遠隔萬裡,哪來得及?”
兩人正說著,南海爪哇島的部落首領湊過來,用生硬的漢語插話:
“黑袍人?我們那兒也有!他們控製港口,收重稅,不許我們和大漢直接貿易。我們恨死他們了!”
米赫蘭與卡尼什卡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另一桌,達摩笈多與林邑大臣正在交談。林邑大臣信佛,對達摩笈多極為恭敬,雙手合十,連稱“大師”。達摩笈多趁機詢問南海的情況。林邑大臣歎道:
“南海本太平,可這幾年,那些黑袍人越來越多。他們自稱‘海靈教徒’,在海上建了許多據點,專劫商船。我們的船隊,已經有好幾支被他們搶了。”
達摩笈多低聲問:“你們可曾見過他們的首領?”
林邑大臣搖頭:“冇見過。隻聽說,他們有個‘先知’,穿黑袍,戴骨麵具,臉上有鱗片。誰也冇見過他的真麵目。”
臉上有鱗片。達摩笈多心頭一震。這和師祖說的一模一樣。
宴席持續到申時。
荀彧起身告辭,留下鴻臚寺官員繼續招待。眾人酒足飯飽,有的回房歇息,有的在院子裡散步交談,有的則開始打聽洛陽的市場行情。
米赫蘭冇有回房。他獨自走到四夷館東側的花園裡,在一棵老槐樹下站定,似乎在等人。
片刻後,一個人影從假山後閃出,走到他身邊。
是卡尼什卡。
“米赫蘭特使,你約我來此,有什麼事?”
米赫蘭看著他,緩緩道:
“卡尼什卡使者,你我兩國雖是世仇,但如今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黑袍人?”
“對。他們在貴霜作亂,在安息傳教,在南海劫船,在紅海收稅。他們的勢力,已經遍佈四海。”米赫蘭壓低聲音,“我來大漢,不隻是朝賀,更是奉我王之命,尋求與貴國、與大漢聯手,共同對付黑袍人。”
卡尼什卡沉默片刻,苦笑道:
“聯手?我國都快亡了,哪有力量聯手?”
米赫蘭搖頭:“貴國若亡,下一個就是安息。安息若亡,下一個就是大漢。那些黑袍人,不會停的。”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卡尼什卡。
那是一枚骨牌,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三條波浪、一個太陽。背麵,是一個名字:
卡尼什卡
卡尼什卡臉色劇變,手一抖,骨牌差點落地。
“這……這是……”
“我離開泰西封前夜,有人把這東西放在我枕邊。”米赫蘭的聲音,低沉如冰,“他們早就盯上我了。說不定,也盯上你了。”
卡尼什卡的手在發抖。
他想起離開藍氏城前夜,也有人在窗外一閃而過。他以為是錯覺,現在想來……
“怎麼辦?”他顫聲問。
米赫蘭收起骨牌,望向北方——那裡,是洛陽皇宮的方向。
“等。等大漢天子的決定。”
酉時,夕陽西下。
四夷館的庭院裡,燃起數十盞大紅燈籠。燈光映著那些來自五湖四海的麵孔:安息人的卷鬚,貴霜人的濃眉,天竺僧人的光頭,南海土著的黝黑麵板,還有那些崑崙奴的白牙,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鴻臚寺的官員們穿梭其間,為各國使節介紹洛陽的風土人情,解答他們的疑問。有商人開始私下交易,用安息的銀幣換南海的香料,用貴霜的寶石換漢朝的絲綢。雖語言不通,但手勢比劃,竟也談得熱火朝天。
達摩笈多獨自坐在庭院一角的石凳上,望著這熱鬨的場麵,心中卻想著師兄的血,想著那塊骨牌,想著那神秘的“暗天”。
蔡邕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也坐了下來。
“大師,想什麼呢?”
達摩笈多回過神,雙手合十:
“蔡施主,貧僧在想,這滿院的繁華,能維持多久?”
蔡邕一愣,隨即明白他的意思。他歎了口氣:
“大師是擔心那些黑袍人?”
達摩笈多點頭。
蔡邕望向西方,那裡,最後一抹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
“大師,我也不知。但我知,大漢立國四百年,經曆過無數風雨。王莽篡漢,光武中興;董卓之亂,陛下重振。這一次,不管那些黑袍人是什麼來頭,大漢總能挺過去。”
他頓了頓,轉頭看著達摩笈多:
“大師,你們天竺的佛經裡,有冇有說過‘邪不勝正’?”
達摩笈多想了想,緩緩道:
“有。佛經雲: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邪與正,皆是夢幻。但夢幻之中,亦有因果。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那些黑袍人種的是惡因,必得惡果。”
蔡邕點點頭,站起身:
“那就等著看他們的惡果。”
他大步離去,身影消失在燈籠的光影中。
達摩笈多依舊坐著,望著那滿院的燈火。
燈火中,那些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們,還在喝酒、談笑、交易。他們不知道,在黑暗的角落裡,有無數雙眼睛,正在盯著他們。
忽然,他看見一個身影,在人群中一閃而過。
那身影穿著漢人的衣服,舉止與周圍人無異。但那一瞬間,月光照在他臉上,達摩笈多看到——
那張臉,蒼白如死人。
他猛地站起,想追過去。但那身影已消失在人群中,再也找不到了。
達摩笈多站在那兒,久久未動。
夜風吹過,燈籠搖曳。
他忽然想起師祖臨終前的話:
“暗天無處不在。他們藏在人群中,藏在陰影裡,藏在你的影子後麵。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遇到的人,是人,還是鬼。”
亥時,四夷館漸漸安靜下來。
各國使節、商人、僧侶各自回房歇息。鴻臚寺的官員們清點完禮單,也告辭離去。庭院裡,隻剩下幾個值夜的士卒,提著燈籠,緩緩巡邏。
卡尼什卡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那塊骨牌,被他壓在枕下,硌得生疼。他伸手摸了摸,骨牌還在。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中盯著他。
他猛地坐起,點亮油燈。
房間裡空無一人。窗戶關著,門閂插著。一切正常。
但他就是睡不著。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輕輕推開一條縫,向外望去。
月光下,庭院空空蕩蕩。隻有幾個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晃。
他正要關上窗,忽然看見——
庭院中央的那棵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黑袍,戴著骨製麵具,一動不動,正抬頭望著他的窗戶。
卡尼什卡的心,猛地一縮。
他想喊,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聲。
那人緩緩抬起手,朝他揮了揮。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卡尼什卡癱坐在地,渾身冷汗。
翌日清晨,他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開啟門,是安息特使米赫蘭。
米赫蘭臉色慘白,手裡拿著一塊骨牌,遞給他看。
骨牌上,刻著一個名字:
米赫蘭
兩個使者相對無言。
他們知道,那些黑袍人,已經進了四夷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