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八月初十,敦煌郡城以西五十裡,絲路北道。
烈日將戈壁灘曬得冒煙,空氣扭曲成透明的波浪。驛道上,一隊人馬正緩緩西行。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古銅色臉龐,濃眉如刀,左臉頰上一道箭疤,那是十五年前在疏勒平叛時留下的。他身著鎖甲,腰懸環首刀,胯下一匹大宛良馬,馬背上馱著三色令旗——那是朝廷“專使”的標誌,沿途關隘望旗下拜,無人敢攔。
他叫班勇,西域長史,班超之子。
自建安八年朝廷重啟西域經營以來,班勇已在西域駐守五年。五年間,他率漢軍及西域諸國聯軍,擊退北匈奴殘餘三次進犯,平定疏勒、於闐兩次內亂,重設西域都護府於龜茲它乾城。如今的西域,三十六國雖未完全歸附,但絲路南、北兩道已恢複通暢,商隊絡繹不絕。
但今天,他要等的,不是商隊。
申時三刻,驛道儘頭出現一片煙塵。煙塵越來越近,漸漸露出騎兵的輪廓——赤旗、黑甲、長戟,那是洛陽北軍的裝束。騎兵之後,是浩浩蕩蕩的隊伍:駱駝、馬車、馱馬、隨從,延綿至少三裡。
班勇眯起眼,數了數:騎兵三百,步卒五百,文吏、醫官、通譯、工匠兩百餘人,馱運禮物的駱駝一百二十峰,馬車五十輛。
“好大的陣仗。”他喃喃。
騎兵在十丈外停住。當先一人翻身下馬,大步走來。那人三十出頭,麪皮白淨,三縷長鬚,身穿絳紫朝服,腰懸金印,一看就是朝廷大員。
“班長史!”那人遠遠拱手,“下官兵部郎中裴潛,奉旨率西行使團,請長史檢閱。”
班勇翻身下馬,回禮:“裴郎中辛苦。使團多少人?帶了多少禮?”
裴潛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遞上:“使團正使一人——下官。副使二人——大鴻臚丞趙昱、將作監丞陳諶。隨行官吏、護衛、雜役,共計一千二百三十七人。禮物計有:絲綢五千匹,瓷器八百件,鐵器三百件,茶葉兩百斤,紙張一百刀,另有天子國書一封,贈安息王金印一枚,玉璧一雙。”
班勇接過帛書,粗粗掃了一眼,心中暗暗吃驚。這樣的規格,比三十年前父親班超遣使安息的規模,大了何止十倍。
“安息那邊,可有訊息?”他問。
裴潛點頭:“去年安息王遣使來朝,獻獅子、鴕鳥、珊瑚、琉璃。天子回賜甚厚,並約定今年遣使回訪。安息王已派人在木鹿城等候,將護送使團至泰西封。”
班勇沉默片刻,忽然問:“大秦呢?”
裴潛微微一怔,隨即壓低聲音:“陛下有密旨——使團名義上隻到安息,但若有機會,可派人繼續西行,探尋大秦訊息。”
班勇點點頭,望向西方那片茫茫戈壁。夕陽正在西沉,將天邊染成金紅。金紅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召喚。
“班長史。”裴潛忽然道,“下官有一事請教。”
“請講。”
“這西域路上,如今安全嗎?”
班勇回過頭,看著他,緩緩道:
“裴郎中,西域三十六國,如今真正歸附的,不過二十國。其餘各國,表麵恭順,暗中觀望。北匈奴雖退,餘孽仍在,時有偷襲。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最近有訊息說,貴霜那邊,有些不對勁。”
“貴霜怎麼了?”
“不知。但去年至今,從貴霜來的商隊,少了一半。來的那些人,說話吞吞吐吐,問什麼都搖頭。我派人去探,至今未歸。”
裴潛心頭一凜。
班勇看著他,忽然笑了:“裴郎中,你怕不怕?”
裴潛也笑了:“怕就不來了。”
“好。”班勇拍拍他的肩,“今夜在敦煌歇息,明日一早,我親自護送你們出關。”
八月十一,辰時,敦煌城西玉門關。
關門大開,關內關外擠滿了送行的人群。有官員、有商賈、有胡商、有僧侶,還有聞訊趕來的西域各國使節。人群中,那麵巨大的三色稅旗迎風獵獵,旗影下,張既帶著敦煌大小官吏,正在與裴潛話彆。
“裴郎中,此去萬裡,多多保重。”張既拱手。
裴潛還禮:“張監,敦煌全靠你了。”
張既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塞進裴潛手裡:“這是我派人從貴霜商人那裡抄來的《西域道裡記》,上麵標註了沿途的城池、水源、驛站、險要。雖不全,或可一用。”
裴潛接過,鄭重收好。
辰時三刻,號角響起。一千二百餘人的使團,開始緩緩出關。
班勇一馬當先,身後是三百北軍騎兵。騎兵之後,是文吏、通譯、醫官、工匠的隊伍。再之後,是那一百二十峰駱駝,駝背上馱著絲綢、瓷器、鐵器,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最後是五百步卒,手持長戟,殿後壓陣。
隊伍走了一程,回頭望去,玉門關的城樓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戈壁的煙塵中。
裴潛騎馬走在隊伍中段,身旁是副使趙昱、陳諶。趙昱是大鴻臚丞,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曾隨班勇出使西域三次,經驗豐富。陳諶是將作監丞,陳墨的族弟,三十出頭,精於測算、繪圖,此次奉命沿途記錄地理、風俗、物產。
“裴郎中。”陳諶忽然開口,“咱們這次,真要去大秦?”
裴潛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陛下冇說一定要去。隻說,若有機會。”
“什麼算機會?”
“不知道。但聽說,那個羅馬商人盧修斯,去年回安息時,曾托人帶話,說羅馬元老院想和大漢通使。若這訊息屬實,咱們或許能在安息見到羅馬使者。”
陳諶點點頭,若有所思。
隊伍繼續西行。戈壁漸漸變成綠洲,綠洲又漸漸變成戈壁。日複一日,馱鈴聲聲,蹄印漫漫。
八月二十,使團抵達鄯善國(樓蘭)。
鄯善王親自出城迎接,設宴款待。席間,鄯善王頻頻敬酒,態度恭順,但裴潛注意到,他身邊多了幾個生麵孔——穿著貴霜式樣的長袍,深目高鼻,眼神閃爍。
“大王,這幾位是?”裴潛問。
鄯善王乾笑兩聲:“哦,是路過的貴霜商人,暫住幾日。”
裴潛冇有再問。但當晚,班勇悄悄告訴他:那幾個“貴霜商人”,已經來了半個月,天天在王宮出入。鄯善王對他們極為客氣,甚至有些……敬畏。
“貴霜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裴潛問。
班勇搖頭:“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八月二十五,使團抵達於闐。於闐王同樣熱情接待,但態度比鄯善王更加古怪——他說話時總是左右張望,彷彿怕被人聽見。席間,他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隻是連連勸酒,什麼也冇說。
九月初三,使團抵達疏勒。疏勒王倒是爽快,喝了幾碗酒,拍著裴潛的肩說:
“裴郎中,你們來得正好!聽說貴霜那邊要打仗了,你們趕緊過去,趁亂多換點好東西!”
“打仗?”裴潛心頭一凜,“誰跟誰打?”
疏勒王撓撓頭:“不知道。反正商隊都繞道走了,不敢從貴霜過。”
九月初九,使團抵達蔥嶺腳下的竭叉國。這裡是漢朝疆域的最西端,再往西,就是蔥嶺,翻過蔥嶺,便是貴霜帝國。
竭叉國王親自送出三十裡,臨彆時,他拉住班勇的手,低聲道:
“班長史,你們要小心。山那邊……有東西。”
“什麼東西?”
竭叉王搖頭,眼中閃過恐懼:“不知道。但去年冬天,山裡下來一群人,穿著黑袍,臉上畫著怪東西。他們在貴霜邊境住了幾個月,又回去了。從那以後,貴霜那邊就亂了。”
黑袍。臉上畫怪東西。
裴潛和班勇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寒意。
九月十五,使團開始翻越蔥嶺。
蔥嶺,即今帕米爾高原,海拔四千餘丈,終年積雪。山路崎嶇陡峭,一邊是萬丈深淵,一邊是陡壁懸崖。馱著重物的駱駝,一步一滑,稍有不慎就會墜入深穀。隨行的步卒們用繩索連成一串,小心翼翼地在山道上挪動。
第六日,隊伍行至一處峽穀。
峽穀兩側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圖案——不是佛像,不是飛天,而是一個個扭曲的人形,人形臉上畫著三條波浪,波浪上是一個燃燒的太陽。
海靈教的符號。
裴潛勒住馬,盯著那些圖案,心頭湧起強烈的不安。
“這些是什麼?”他問通譯。
通譯是個於闐人,六十多歲,走了一輩子絲路。他看著那些圖案,臉色漸漸發白。
“這是……山鬼。山裡的人刻的,說是能保佑過路的人平安。”
“山裡的人?什麼人?”
通譯搖頭:“不知道。我年輕時聽說過,蔥嶺深處有一族,從來不與外人來往。他們住在山洞裡,吃獸肉,穿獸皮,臉上畫著怪東西。路過的人若碰到他們,大多……回不來。”
裴潛沉默片刻,下令:“全隊戒備,快速通過。”
但隊伍剛走了一半,峽穀兩端突然傳來怪異的呼嘯聲。
那聲音像風,又不像風,尖銳刺耳,在山穀中迴盪。緊接著,無數石塊從兩側崖壁上滾落,砸向隊伍。
“有埋伏!”班勇拔刀,“保護使團!衝過去!”
石塊如雨落下。一匹馱著絲綢的駱駝被砸中,慘叫著墜入深淵。幾名步卒躲避不及,被石塊砸得血肉模糊。隊伍大亂,驚呼聲、慘叫聲、馱畜嘶鳴聲混成一片。
但奇怪的是,石塊隻砸了一刻鐘,就停了。
呼嘯聲也停了。
山穀中,一片死寂。
裴潛抬頭望去,崖壁上空無一人。隻有那些扭曲的圖案,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光。
“快走!”班勇嘶吼,“趁天黑前出峽穀!”
隊伍連滾帶爬,終於在天黑前衝出峽穀。清點損失:駱駝損失七峰,絲綢損失四十匹,傷亡二十三人。不算慘重,但士氣大落。
當夜,使團在峽穀外的平地紮營。篝火旁,眾人沉默不語,有人低聲唸經,有人偷偷抹淚。
裴潛坐在火邊,盯著那張從崖壁上描下來的圖案——三條波浪,一個太陽。他想起敦煌的骨牌,想起波斯地毯裡的符號,想起那枚水晶印章。
海靈教,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們不是在南海嗎?蔥嶺離南海萬裡之遙,他們怎麼過來的?
他抬起頭,望著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竭叉王那句話:
“山那邊……有東西。”
九月二十,使團終於翻過蔥嶺,進入貴霜帝國境內。
迎接他們的,是貴霜邊境守將——一個四十來歲、滿臉絡腮鬍子的將軍,自稱叫韋蘇提婆。他帶著三百騎兵,在邊境等候了十天。
“裴郎中,歡迎來到貴霜。”韋蘇提婆漢語流利,“我王已在藍氏城(今阿富汗巴米揚)等候,請隨我來。”
使團繼續西行。進入貴霜境內後,景色大變。戈壁漸漸變成草原,草原漸漸變成農田。村莊、城鎮、佛寺、商隊,越來越多。道路寬闊平整,兩旁種著白楊樹,每隔五十裡就有驛站、客棧。
裴潛暗暗點頭:貴霜果然是大國,國力遠超西域諸國。
但一路上,他也注意到一些奇怪的現象:
每隔幾個村莊,就能看到一些穿著黑袍的人,站在路邊,盯著使團隊伍看。那些人臉上都畫著圖案——不是海靈教的波浪太陽,而是一種古怪的眼睛紋。
“那些是什麼人?”他問韋蘇提婆。
韋蘇提婆臉色微變,隨即笑道:“哦,是些苦行僧,到處遊曆的。”
裴潛冇有再問。但他注意到,每當黑袍人出現,韋蘇提婆的手就會下意識地按向刀柄。
十月初一,使團抵達藍氏城。
藍氏城是貴霜帝國的夏都,建在山穀之中,周圍群山環繞,易守難攻。城內有居民十餘萬,佛寺三百座,商隊絡繹不絕。城中最宏偉的建築,是一座巨大的佛塔,高三十餘丈,塔身貼滿金箔,在陽光下金光燦燦。
貴霜王迦膩色伽三世在王宮接見了裴潛一行。這位國王四十餘歲,身材魁梧,濃須如戟,戴著高高的王冠,坐在金座上,威儀赫赫。
“漢使遠來辛苦。”迦膩色伽三世笑道,“我與大漢,早有往來。我祖父時,貴霜使者曾到洛陽,蒙漢帝厚待。今日漢使來,我當加倍回禮。”
裴潛呈上國書、禮物。迦膩色伽三世一一過目,對那匹蜀錦愛不釋手,當場披在身上,哈哈大笑。
宴席持續到深夜。酒酣耳熱之際,裴潛悄悄問坐在旁邊的貴霜宰相:
“宰相大人,我在路上看到很多穿黑袍的人,他們是……”
宰相臉色一變,隨即壓低聲音:
“裴郎中,彆提他們。那是……摩尼教的人。”
“摩尼教?”
“新起的教派,說是波斯那邊傳來的。他們不信佛,不信祆神,隻信一個叫‘摩尼’的。這兩年發展很快,連王宮裡都有人信了。大王很頭疼。”
裴潛點點頭,冇有再問。
但他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摩尼教,黑袍,眼睛紋……這些和南海的海靈教,有冇有關係?
他想起波斯地毯裡的太陽符號,想起玻璃印章上的波浪紋,想起蔥嶺崖壁上的扭曲人形。
那些符號,那些黑袍,那些人——它們之間,會不會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十月初五,使團在藍氏城休整五日後,繼續西行。目標:安息帝國,泰西封。
韋蘇提婆帶著三百貴霜騎兵,一路護送。路上,裴潛問他:“韋將軍,從貴霜到安息,要多久?”
“快的話,兩個月。”韋蘇提婆道,“先到木鹿城,那是安息的東都。安息王會派人在那裡迎接,然後穿過兩河流域,到泰西封。”
“兩河流域?”
“就是兩條大河,底格裡斯河和幼發拉底河。河水氾濫時,路很難走。但現在是秋天,水退了,正好趕路。”
裴潛點點頭,望著西方那片茫茫天地。
那裡,有他冇見過的風景,冇聽過的人,冇經曆過的故事。
那裡,也有那些黑袍人來的地方,那些符號誕生的源頭。
十一月二十,使團抵達木鹿城。
木鹿城是安息帝國的東都,也是絲路上最繁華的城市之一。城裡有漢商、貴霜商、安息商、羅馬商、猶太人、阿拉伯人……各種膚色、各種語言的人,擠在狹窄的街道上,討價還價,熙熙攘攘。
安息王派來迎接的使節,早已在城外等候。那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臣,白髮蒼蒼,穿著華麗的絲綢長袍,腰懸金刀。他見到裴潛,躬身行禮:
“大漢使臣,我王已在泰西封恭候多時。請隨我來。”
使團再次啟程,繼續西行。
穿過沙漠,渡過河流,經過一座座古老的城市——尼薩、埃克巴塔納、塞琉西亞……
建安十四年正月初一,使團終於抵達泰西封。
泰西封,安息帝國的都城,橫跨底格裡斯河兩岸,城中有宮殿、神廟、市場、浴場,人口超過五十萬。城中最宏偉的建築,是安息王的宮殿——一座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巨殿,殿頂鍍金,在陽光下耀眼奪目。
安息王沃洛吉斯五世(公元2世紀末在位)在王宮大殿接見漢使。這位國王六十餘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坐在金座上,目光如炬。
“漢使遠來,辛苦了。”沃洛吉斯五世笑道,“我與大漢,雖隔萬裡,但早有往來。我祖父時,曾遣使到洛陽,蒙漢帝厚待。今日漢使來,我當加倍回禮。”
裴潛呈上國書、禮物。沃洛吉斯五世一一過目,對那對玉璧尤其喜愛,捧在手中,看了又看。
宴席持續到深夜。酒酣耳熱之際,沃洛吉斯五世忽然問:
“裴郎中,你們漢人,有冇有聽說過‘先知摩尼’這個名字?”
裴潛心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未曾聽說。”
沃洛吉斯五世歎了口氣:“冇聽說就好。那個摩尼,這幾年在我們安息到處傳教,說自己是神的使者,要統一天下信仰。我的弟弟都信了他,跟我鬨翻了。”
裴潛沉默片刻,忽然問:“大王,那個摩尼,穿什麼衣服?”
“黑袍。”沃洛吉斯五世道,“一身黑袍,臉上還畫著什麼符號。怪得很。”
黑袍。臉上畫符號。
裴潛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