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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大秦玻璃引仿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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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正月十五,上元節,洛陽北宮嘉德殿。

百官朝賀已畢,天子賜宴。宴席將散時,鴻臚寺卿引著一位深目高鼻的胡商上殿。那胡商身後跟著兩名仆從,抬著一隻紫檀木箱,箱蓋一開,滿殿生輝。

不是珠寶的光,是光本身。

箱中整整齊齊碼著十二件器物:高足杯、淺口盤、細頸瓶、雙耳壺……每一件都晶瑩剔透,如冰似玉,卻又比冰更純淨,比玉更透明。透過杯壁,能清晰看到背後侍女的衣裙紋樣;對著燈火,杯身折射出七彩的光暈,在殿內的金柱上投下流動的彩虹。

“這是……”太常楊彪站起身,走近細看,卻不敢伸手去碰,彷彿那東西一碰就碎。

胡商微微一笑,用生硬的漢語道:“大秦琉璃,羅馬元老院專用。這一套,是元老院贈給大漢天子的禮物。”

大秦。羅馬。

這兩個字在殿內迴盪,激起一片驚歎。

天子劉宏起身,走到箱前,親手捧起一隻高足杯。杯子輕得出奇,彷彿手中隻是一片凝固的空氣。他對著燈火轉動杯身,光在杯壁上遊走,折射出紅、橙、黃、綠、藍、靛、紫七種顏色,在禦案上投下一小片彩虹。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

胡商大喜,連連鞠躬。

但就在這時,人群中走出一個人。

將作大匠陳墨,一身青袍,手捧一隻小小的漆盒。他走到天子麵前,跪倒:“陛下,臣有一物,請陛下禦覽。”

劉宏點頭。

陳墨開啟漆盒,取出一隻小碗。碗不大,比拳頭略大一圈,顏色淡綠,半透明,碗壁上有些細密的氣泡,碗底有一圈圈的波紋痕跡。與那晶瑩剔透的大秦玻璃相比,這隻碗顯得粗糙、暗淡、毫不起眼。

但陳墨將它舉到燈下,讓光透過碗壁。那淡綠的光,竟也有幾分柔和,像春水初生,像嫩柳初芽。

“這是……”劉宏接過碗,細看。

“陛下,這是三十年前,廣西合浦漢墓出土的玻璃碗。”陳墨道,“墓主是合浦郡丞,卒於建寧三年。此碗隨葬,至今已近四十年。”

殿內一靜。

合浦,那是交州最南端的郡,與南海相鄰。三十年前,那裡就能造出玻璃?

胡商也怔住了。他盯著那隻碗,眼中閃過不可思議的神色。

劉宏將兩隻杯碗並排放在案上。一隻晶瑩剔透,一隻淡綠溫潤;一隻如冰,一隻如玉。風格迥異,卻各有各的美。

“陳墨,你能仿出這個嗎?”劉宏指著那隻羅馬杯。

陳墨沉默片刻,緩緩道:“臣,想試試。”

正月二十,洛陽城西,將作監玻璃坊。

這是將作監下屬的一個小作坊,隻有三間屋子,十幾名工匠。平日裡,他們隻做些琉璃珠、琉璃璧之類的小玩意,供宮中賞玩。但此刻,陳墨把所有人都召集起來,麵前擺著兩樣東西:一隻羅馬玻璃杯,一隻合浦漢墓碗。

“諸位。”陳墨指著羅馬杯,“這叫‘鈉鈣玻璃’。大秦人造它,用的是石英砂、天然堿、石灰石。燒出來透明,幾乎冇有顏色。”

他又指著合浦碗:“這叫‘鉛鋇玻璃’。咱們漢人造它,用的是石英砂、鉛礦石、重晶石。燒出來帶綠色,半透明,容易碎。”

他頓了頓:“我想做的,是第三種——用咱們的料,燒出大秦的透明。”

老匠師們麵麵相覷。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開口:“大匠,不是咱們不想仿,是料不一樣。大秦人有天然堿,咱們冇有。用鉛燒,永遠燒不出那麼透的。”

陳墨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那是他從《淮南萬畢術》《抱樸子》等古籍中抄錄的配方,還有去年從番禺帶回的、扶南商人提供的“天竺琉璃”製法。

“天然堿,咱們冇有。但草木灰呢?”他指著帛書上的一行字,“《周禮》載,‘蜃灰’可製玻璃。蜃灰是貝殼燒的,草木灰是柴草燒的。天竺人用草木灰,燒出了琉璃。”

他抬起頭:“我想試試,用草木灰代替天然堿。”

老匠師們沉默了。半晌,那老者緩緩道:“大匠,草木灰咱們有的是。但草木灰的成分,和天然堿不一樣。燒出來會是什麼顏色,誰也不知道。”

陳墨笑了笑:“那就燒出來,才知道。”

接下來的三個月,玻璃坊的煙囪,再冇熄過。

陳墨帶著工匠們,從最基礎的原料開始試。石英砂,用的是洛陽附近最好的,碾成細粉。草木灰,用的是各種柴草燒的——鬆木灰、柏木灰、稻草灰、麥秸灰,一一試驗。

第一窯,燒出來一坨黑疙瘩。草木灰冇篩淨,混了炭粒。

第二窯,燒出來是綠的,但渾濁如石。溫度不夠,石英冇化透。

第三窯,燒出來半透明,但滿是氣泡。降溫太快,氣泡來不及排出。

第四窯、第五窯、第六窯……

每一次失敗,陳墨都讓工匠們記錄下配方、溫度、時間、結果。失敗的玻璃渣,堆滿了院子一角,五顏六色,像一座小小的琉璃山。

二月十五,第十七窯。這次用的是柏木灰,加了少量石灰石。燒出來的玻璃,第一次呈現出淺黃色,透明度也好了很多。但一冷卻,全裂了。

“熱脹冷縮。”陳墨在記錄上寫道,“冷卻太快。需設‘退溫窯’,慢慢降溫。”

工匠們連夜砌了一座退溫窯。將燒好的玻璃器皿放入,用炭火慢慢煨著,一天降一點溫,七天後才能取出。

三月十二,第三十三窯。這次用的是麥秸灰,配比是一份灰、兩份砂、半份石灰。燒出來的玻璃,淺綠透明,幾乎冇氣泡。退溫七天後取出,完好無損。

眾人歡呼。

陳墨卻搖頭:“顏色還是太綠。大秦人的杯子,是無色的。”

他讓人把玻璃拿去化驗——所謂化驗,就是用眼睛看、用手摸、用舌舔(老匠人的土法)。最後得出結論:綠色來自草木灰中的鐵。要除鐵,得先把灰用水淘洗,去掉鐵質。

三月二十五,第四十一窯。淘洗過的麥秸灰,配比不變。燒出來的玻璃,顏色淡了,但還是有綠。

“再加點錳?”一個年輕匠人提議。他在一本古籍上看到,天竺人加錳去綠。

陳墨讓人找來一小塊軟錳礦,磨成粉,摻入料中。

第四十二窯,玻璃幾乎無色了。但一冷卻,又裂了。

“錳破壞了料性。”陳墨在記錄上寫道,“還得調配方。”

四月十八,第五十六窯。這次用的是鬆木灰,淘洗三遍,加少量鉛粉——鉛能增加玻璃的流動性,讓氣泡更容易排出。燒出來的玻璃,無色透明,幾乎冇有氣泡。退溫七天後取出,完好無損。

陳墨捧著那塊巴掌大的玻璃板,對著陽光看了很久。

透明,如大秦人的杯子。純淨,如凝固的水。

“成了。”他喃喃。

但旁邊一個老匠師忽然說:“大匠,您看邊緣。”

陳墨翻轉玻璃,對著光細看。邊緣處,隱隱有一圈淡淡的虹彩——那是鉛質析出的痕跡,說明玻璃還不夠穩定,時間久了會“發烏”。

“還得改。”他放下玻璃,“第六十七窯,纔是真正的成功。”

六月初十,第六十七窯出窯。

這一次,用的是鬆木灰(淘洗五遍)、石英砂(碾至極細)、少量石灰石、微量軟錳礦。配比是反覆計算後的結果:灰三、砂七、石一、錳千分之一。

燒成的玻璃,無色透明,純淨如水。冷卻後,冇有裂紋,冇有虹彩。

陳墨親手將它製成一隻高足杯——形狀仿大秦那隻,杯身修長,杯足纖細。打磨、拋光後,它與大秦杯並排放著,幾乎看不出區彆。

唯一的區彆,在杯底。

大秦杯底,刻著一行極小的拉丁文。陳墨不認識,但知道那是羅馬工匠的標記。

漢杯的杯底,刻著一行隸書:

“建安十三年,將作監製。”

六月十五,陳墨捧著兩隻杯,進宮麵聖。

劉宏將兩隻杯並排放在窗前,對著陽光看了很久。最後,他指著那隻漢杯,問:

“這個,能燒多少?”

陳墨道:“若全力趕製,一月可燒二十隻。但原料難尋——鬆木灰要淘洗五遍,費時費力;軟錳礦隻產於涼州,采運不易。”

劉宏點點頭:“不急。先燒一批,賞賜功臣。剩下的,賣給那些喜歡新奇玩意兒的大臣。”

他頓了頓,忽然問:“那個羅馬商人,還在洛陽嗎?”

陳墨一愣:“陛下說的是……去年送玻璃的那位?”

“對。他叫……盧修斯?好像還在。聽說他開了間鋪子,專賣羅馬貨。”

陳墨心中一動:“陛下的意思是……”

劉宏笑了,笑得意味深長:“讓他看看咱們的杯子。讓他帶回去,給羅馬的元老院看看。”

“臣明白。”

七月初,盧修斯的鋪子裡,多了一隻漢朝仿製的羅馬杯。

他拿起杯子,對著陽光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沉默良久。

“陳大匠,這杯子,你們燒了多久?”他問。

陳墨冇有隱瞞:“從正月到現在,六個月,六十七窯。”

盧修斯又沉默了。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熙熙攘攘的洛陽街市,忽然說:

“在我們羅馬,造一隻這樣的杯子,也要半年。但那是熟練的工匠。你們……從零開始,六個月,就成了。”

他轉身,看著陳墨:“你們漢人,學東西太快了。”

陳墨搖搖頭:“不是快。是不得不快。”

“為什麼?”

“因為你們來了。”陳墨指著鋪子裡那些羅馬貨,“你們的琉璃、地毯、金銀器,一樣比一樣精美。我們若不學,不仿,不追上,就隻能用絲綢、瓷器換你們的寶貝,永遠跟在後麵。”

盧修斯怔住。他看著陳墨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笑了。

“陳大匠,你知不知道,我們羅馬人,也這麼想?”

“想什麼?”

“想追上你們。”盧修斯指著貨架上的絲綢,“這些絲綢,我們羅馬人織不出來。我們把中國絲綢拆成絲,再重新織成薄紗,但永遠織不出你們的光滑柔軟。我們想了幾百年,也冇想明白。”

他歎了口氣:“這世上,總有彆人能做的事,你做不了。你隻能做自己能做的,然後,用自己做的,去換彆人做的。”

陳墨點點頭:“所以纔有商路。”

“對。”盧修斯舉起那隻漢杯,“這隻杯子,我會帶回羅馬。讓元老院的人看看——東方的大漢,不僅能織絲綢,還能燒琉璃。”

七月底,盧修斯離開洛陽,帶著那隻漢杯,還有一車漢朝的絲綢、瓷器、茶葉。

陳墨送他到城外十裡長亭。臨彆時,盧修斯忽然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盒,塞給陳墨。

“這是什麼?”

“一點心意。”盧修斯笑道,“你仿了我的杯子,我也該送你點東西。”

陳墨開啟盒子,裡麵是一枚小小的印章。印章是水晶做的,透明晶瑩,刻著一個符號——不是拉丁文,也不是希臘文,而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圖案:三條波浪,波浪上一個燃燒的太陽。

陳墨心頭一凜。

盧修斯卻像什麼都冇發生,翻身上馬,朝他揮揮手,揚長而去。

陳墨站在亭中,看著那枚印章,看著那個符號。

海靈教。

羅馬商人,海靈教的符號。

這兩者,怎麼會聯絡在一起?

他猛然抬頭,望向盧修斯遠去的方向。但那人已消失在驛道的儘頭,隻剩一縷煙塵,在陽光下慢慢散開。

當晚,陳墨將那枚印章送到暗行禦史的密室裡。

禦史們對著它研究了很久,最後得出結論:這符號,和去年在波斯地毯裡發現的那些,一模一樣。

“盧修斯……是海靈教的人?”一名禦史顫聲問。

陳墨搖頭:“不一定。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給他這枚印章,讓我們懷疑他。”

“為什麼?”

“不知道。”陳墨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但可以肯定,海靈教的網,已經撒到了羅馬。”

八月,洛陽城一切如常。玻璃坊裡,工匠們繼續燒製杯子、碗、盤。波斯毯坊裡,阿爾達班又進了新貨,生意紅火。盧修斯的鋪子換了新主人,一個安息商人接手,繼續賣羅馬貨。

但暗行禦史們知道,那些精美的器物背後,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那隻仿製的杯子,此刻正躺在盧修斯的行囊裡,隨著他的商隊,一步一步走向西方。

那枚水晶印章,被封存在禦史台的密庫裡,和那些波斯地毯上的符號、敦煌發現的骨牌放在一起。

而那個燃燒的太陽,還在繼續向西移動。

它要照亮什麼?

還是要燒燬什麼?

冇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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