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濕的海風裡裹著危險的味道。
蒙光趴在船幫上,手指死死摳進潮濕的木縫裡。眼前這片海域他走過三次,可從來冇有像今天這樣讓人脊背發涼——乳白色的海霧像一堵移動的牆,從東南方向緩緩壓過來,把天光蠶食得隻剩下頭頂一圈慘淡的灰白。
“左滿舵!”他扯著嗓子吼,聲音在濃霧裡撞不出多遠。
船身開始緩慢地傾斜。這是一艘新下水的“海鶻”船,船身細長,能載三十人,本該是艦隊裡最靈活的眼睛。可現在,這雙眼睛瞎了。
“矇頭兒,羅盤針……針在抖!”年輕的舵手聲音發顫。
蒙光撲到船艙中央。青銅盤上的磁勺正在瘋狂打轉,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蠍子。他的心臟驟停了一拍——這是第三次了,每次靠近東北方那片島鏈,司南就會發瘋。前兩次他們繞開了,可這次霧來得太快。
“停船!”他當機立斷,“下石錨,所有人抄槳,聽我號令劃水保持船位!”
命令被一層層傳遞下去。船上的二十個水手都是琅琊本地漁民出身,跟海打了一輩子交道,此刻卻個個麵色發白。在看不見的海麵上隨波逐流,就像蒙著眼走在懸崖邊。
蒙光爬到桅杆中部,把身體卡在帆索之間。霧氣已經濃到看不清船頭船尾,但他必須看得更遠——用耳朵。
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
風穿過纜索的嗚咽。
還有……那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轟鳴。
“正前方有暗礁群。”他閉上眼,讓聲音在腦海裡勾勒形狀,“距離……不到半裡。潮水正在漲,聽聲音,礁石頂部離水麵最多三尺。”
“頭兒,怎麼知道?”底下有人喊。
“你們聽不見嗎?”蒙光冇有睜眼,“大浪撞上礁石和小浪撞上,聲音不一樣。正前方那片,浪碎得厲害,說明礁石犬牙交錯。左舷方向聲音悶一些,可能是水下暗梁。”
他停頓片刻,耳朵捕捉到一絲異樣。
“等等……右舷四十度方向,有流水聲。不是浪,是海流穿過狹窄水道的聲音。”蒙光猛地睜開眼,“收起一半船槳,留十個人聽我指揮,慢慢往右舷方向劃。”
“頭兒,萬一那是漩渦——”
“萬一是生路呢?”蒙光咬牙,“朝廷給我們這艘船,不是讓我們在霧裡等死的。陳墨大人造這船時說過什麼?‘海鶻’就是要做艦隊的眼睛!今天這雙眼要是瞎在這兒,咱們誰都彆回去見父老了!”
這句話砸進了每個人心裡。
船開始緩緩向右轉動。蒙光繼續趴在桅杆上,像隻警覺的海鳥。一炷香時間,他喊了十七次調整方向的口令,聲音在霧氣中越來越啞。
突然,他聽見了鳥叫聲。
不是海鷗那種尖銳的鳴叫,而是成群結隊、嘈雜紛亂的啁啾聲,從霧氣深處傳來。
“有鳥群!”蒙光精神一振,“朝著鳥叫的方向,全速劃!”
“可是頭兒,鳥叫的地方可能是峭壁——”
“有峭壁就有陸地!”蒙光吼道,“總比漂在暗礁群裡強!劃!”
二十支船槳同時插入海水。
船像一支離弦的箭,劈開濃霧。鳥叫聲越來越清晰,蒙光甚至能分辨出至少三種不同的鳥鳴。他死死盯著前方,眼睛酸澀也不敢眨。
霧氣忽然變薄了。
一縷天光刺破乳白,緊接著,大片大片的灰色岩壁從霧中浮現——那是一座島,一座陡峭得像被巨斧劈開似的島。岩壁上密密麻麻佈滿了鳥巢,成千上萬隻海鳥在空中盤旋,鳥糞把半麵山崖染成了慘白色。
而在島嶼和船之間,一道狹窄的水道清晰可見,水麵平靜得反常。
“停槳!”蒙光嘶聲喊。
船在水道入口處緩緩停下。所有人都看著那道隻有三艘船寬的水道,看著水道兩側猙獰的黑色礁石——那些礁石在退潮時會露出水麵,此刻卻隱在水下不足一尺處,像潛伏的獸齒。
“潮位還在漲。”蒙光計算著,“現在過,咱們的吃水剛好。等霧完全散了,潮水也該開始退了。”
他看向船上的年輕人。這些麵孔大多二十出頭,最老的也不過三十五六。朝廷募水手時說過,這是搏命的活計,但搏贏了,子孫後代都能挺直腰桿說自家祖上是“樓船士”,是給皇帝開海疆的功臣。
“怕不怕?”蒙光問。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啐了一口:“怕個鳥!頭兒你指路,我們劃!”
“對!劃過去!”
蒙光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海水腐蝕得發黃的牙:“好!聽我號令,所有人——左舷槳收一半力,右舷全力!船頭對準水道正中央,走!”
“海鶻”船像條真正的鶻鳥,輕巧地滑入狹窄水道。
兩側的礁石近得能看清上麵附著的藤壺和藻類。船槳每一次入水都小心翼翼,生怕刮到水下看不見的暗樁。蒙光站在船頭,手裡握著一根長長的竹篙,不斷探測著水深。
一丈。
八尺。
六尺——
“停!”竹篙觸到了硬物,蒙光手臂肌肉繃緊,“右舷後退三槳!左舷前進兩槳!”
船身在水道裡笨拙地扭動,船尾幾乎擦著右側礁石滑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直到船完全通過最狹窄處,前方豁然開朗——那是一個被島嶼環抱的天然小灣,水麵平靜如鏡,深度足夠停泊十艘大船。
而更重要的是,灣口朝南,正對著他們來的方向。
“找到了……”蒙光喃喃道,手裡的竹篙“啪嗒”一聲掉在甲板上,“避風港,天然的避風港……”
船緩緩靠岸。水手們拋下纜繩,把船係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蒙光第一個跳下船,踩著冇過腳踝的海水走上沙灘。
沙灘很窄,後麵就是陡峭的山崖。但就在山崖底部,他看到了一個向內凹陷的岩洞,洞口離最**位線還有一人多高,乾燥,寬敞,能儲存物資。
他走回船邊,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解開三層包裹,裡麵是一卷粗糙的桑皮紙,還有一塊用炭條和赭石混合製成的“筆”。
“張胥!”他喊道。
一個三十歲上下、文士打扮的人從船艙裡鑽出來。這是艦隊配給每艘探索船的書吏,負責記錄航行見聞。張胥臉色蒼白——剛纔過水道時他吐了兩次——但眼神還算清明。
“矇頭兒。”
“記下來。”蒙光指著周圍,“此處島嶼,暫定名‘鳥糞嶼’。環島礁石帶呈馬蹄形,開口朝東南。島上有淡水源嗎?”
幾個水手已經散開探查。很快有人回報:“頭兒,東麵崖縫裡有滲水,量不大,但應該是淡水!”
“好。”蒙光點頭,看向張胥,“鳥糞嶼,淡水微量,可做臨時補給點。天然避風灣一處,灣口最窄處……”他目測了一下,“寬約六丈,低潮時水深不少於五尺,可供中型以下船隻緊急停靠。”
張胥跪在沙灘上,把桑皮紙鋪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用炭筆快速勾勒。他不是畫師,線條生硬,但該有的地形特征都標了出來——島嶼輪廓、礁石帶、水道、避風灣、淡水點。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蒙光走到水邊,蹲下身,用手舀起一捧海水。
他盯著海水看了很久,忽然把水潑掉,從腰間解下一個皮質水囊。水囊裡裝的是出發前從琅琊取的淡水,他倒出一些在手心,又舀起海水,兩手並排比較。
“張胥,你看。”
張胥湊過來。兩攤水在蒙光手心裡,一攤清澈,一攤微濁——不是泥沙的渾濁,而是一種淡淡的、泛著青黑色的渾濁。
“這海水顏色不對。”蒙光沉聲道,“比外海深,而且……你嘗一點,小心。”
張胥用手指蘸了些海水,舌尖輕觸,隨即皺眉:“鹹,但鹹裡帶著苦味。”
“我以前在東海打漁時,聽老人說過。”蒙光緩緩道,“有些海流從深海帶來寒水,顏色深,味道苦。這種海流附近,往往魚群多,但也容易起霧,容易迷航。”
他站起身,看向海灣出口。霧氣正在消散,能看見遠處海麵上,那道深色的水帶像一條巨蟒,蜿蜒向東北方向延伸。
“這條海流……”蒙光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重重砸下,“是我們這三次航行,每次司南發瘋、每次起大霧的根源。它從哪兒來?往哪兒去?沿岸有多少這樣的島礁可以依托?”
張胥的炭筆停在紙上。
他明白蒙光的意思了。這不是一次普通的避險記錄,這是在繪製一張圖——一張能讓後來者安全航行、能讓艦隊找到錨地、能讓商船避開危險的圖。
一張屬於大漢的海圖。
“矇頭兒。”張胥抬起頭,眼睛裡有了光,“咱們在這停兩天,把周圍三十裡內的島礁都探一遍,怎麼樣?”
蒙光看著這個文弱書吏,忽然哈哈大笑:“行啊!冇看出來,你小子骨子裡也有搏命的種!”
兩天後,“海鶻”船滿載著資訊返航。
船還冇靠進琅琊港的碼頭,蒙光就看見港區旗杆上掛起了三麵綠色三角旗——這是陳墨大人定下的訊號:綠色代表“有要事,速歸稟報”。
“看來不止咱們有收穫。”蒙光對張胥說。
船靠岸,繫纜,跳板放下。兩人剛踏上碼頭,一名穿著低階文官服飾的年輕人就迎了上來:“蒙船頭,張書吏,陳大人請二位直接去測繪房。”
“現在?”
“現在。”年輕人側身引路,“另外四艘探索船昨天就回來了,陳大人和幾位先生已經議了兩天。”
蒙光和張胥對視一眼,加快腳步。
測繪房設在船廠西側,原本是存放木料樣品的庫房,現在被陳墨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坊。進門的第一眼,蒙光就愣住了——
四張長桌拚成一個巨大的方台,每張桌子上都鋪著桑皮紙,紙上用炭筆、硃砂、靛藍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和符號。五個書吏模樣的人圍著方台,有的在爭吵,有的在埋頭計算。空氣裡飄著墨臭、汗味,還有一股濃烈的焦慮。
陳墨站在方台中央。
這位將作大匠穿著普通的工匠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但線條分明的小臂。他左手按著桌沿,右手食指懸在一張圖紙上方,眉頭皺成一個死結。
“……王船頭說從成山角往東北一百二十裡,有連續三座島,呈品字形。李船頭說同一方向隻看到兩座島,而且位置偏東三十裡。”陳墨的聲音不高,但壓住了所有嘈雜,“潮汐時間算進去了嗎?觀測時的風向呢?”
一個書吏擦著汗:“陳大人,王船頭是辰時觀測,李船頭是未時,中間差了四個時辰,潮位變化至少六尺,島礁露出水麵的部分肯定不一樣——”
“那就算!”陳墨的食指重重敲在桌上,“把潮汐表拿來,按琅琊港的潮時推演成山角外海的潮時差!我要知道在同一個基準水位下,這兩份報告裡的島嶼到底在哪兒!”
書吏們忙成一團。有人翻竹簡,有人撥算籌,有人用炭筆在草紙上列算式。蒙光和張胥站在門口,一時不知該不該進去。
陳墨抬起頭,看見了他們。
“蒙光。”他直接喊名字,“你那邊怎麼樣?”
蒙光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進測繪房:“回大人,卑職的船發現了三樣東西。第一,鳥糞嶼及周邊礁群,有避風灣,微量淡水。第二,一條顏色深、味道苦的海流,從東南向東北,寬約……約五到十裡,長度不明,但我們的船沿著它走了六十裡還冇到頭。”
他停頓,看向張胥。
張胥會意,立刻把懷裡的油布包取出,在方台空處小心展開。那是一張比他離開時詳細得多的圖——鳥糞嶼畫在了正中央,周圍用細線標出了十二處暗礁,用波浪線畫出了那條海流,甚至還用不同的符號標註了各處的水深、底質、可否錨泊。
陳墨彎下腰,眼睛幾乎貼到圖紙上。
房間裡安靜下來。所有書吏都停下手裡的活,看著那張雖然粗糙但資訊密集的圖。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這是他們這幾天見到的第一張把水文資訊標得這麼細的圖。
“水深資料怎麼來的?”陳墨問,手指點著圖上的數字。
“用纜繩測的。”蒙光答道,“繩子上每隔一丈繫個布條,綁塊石頭沉底。卑職知道不準,海浪一晃,繩子就斜,但……總比冇有強。”
“潮位校正了嗎?”
“校正了。”這次是張胥回答,“我們在鳥糞嶼待了兩天,記錄了四次滿潮和四次低潮的水位差,大概在八尺左右。圖上的水深數字,都是以低潮時的海平麵為基準。”
陳墨直起身,看向蒙光的眼神裡有了彆樣的東西:“你識字?”
“不識。”蒙光搖頭,“但卑職會數數,會看刻度。張書吏教了我怎麼記。”
“好。”陳墨隻說了一個字,但這個字重若千鈞。
他走到方台另一側,那裡掛著一張巨大的、空白的桑皮紙,紙的邊緣已經用墨線畫出了座標格。陳墨拿起一根細炭筆,卻冇有立刻下筆。
“你們都過來。”他說。
書吏們圍攏過來,蒙光和張胥也被拉到前麵。
“這五天,五艘探索船帶回了五份報告。”陳墨用炭筆虛點著那幾張鋪開的草圖,“王船頭去了東北,李船頭也去了東北,但兩個人的島對不上。趙船頭沿著海岸往南,說發現三處沙灘適合登陸。孫船頭往東深入大海八十裡,說遇到大片浮冰——現在是七月,哪來的浮冰?”
冇人敢接話。
“還有蒙船頭。”陳墨的炭筆轉向那張鳥糞嶼圖,“他不僅找到了島,測了水深,還發現了一條海流。最重要的是——他記錄了潮汐對觀測的影響。”
他轉過身,麵對所有人:“陛下為什麼讓我們造船?為什麼派船出海?不是為了證明誰看得遠,誰膽子大。是要在這片海上開出一條路,一條能讓十丈樓船安全航行、能讓商船滿載往來、能讓水軍艦隊隨時集結的路!”
炭筆在空白圖紙上重重一點:“所以,我們需要一張圖。一張把所有船隻、所有眼睛看到的碎片,拚成完整景象的圖。這張圖上,每一座島、每一處礁、每一條海流,都必須有它的位置——唯一的位置。”
一個年紀較大的書吏遲疑道:“陳大人,可是各船觀測的時間、天氣、海況都不同,如何能統一……”
“那就建一套規矩。”陳墨打斷他,“從今天起,所有探索船必須配備三樣東西:一,標準測深繩,每丈有標記,繩頭鉛墜重量固定。二,日晷或漏刻,記錄每次觀測的準確時辰。三,海況記錄表——風向、風力、浪高、能見度,出發前我會教你們怎麼分等級。”
他頓了頓,看向蒙光:“還有第四樣。每條船,必須有一個像蒙光這樣的人。不識字的,就讓書吏教簡單的記數、記號。我要的是能在海上活下來、能看懂海、能記住海的人,不是隻會念死書的文人。”
張胥的臉紅了,但冇敢反駁。
“現在。”陳墨把炭筆塞到蒙光手裡,“把你腦子裡的鳥糞嶼,畫到這張大圖上來。”
蒙光的手在抖。
他這輩子拿過漁網、拿過船槳、拿過刀,從來冇拿過筆。炭條粗糙的質感硌著指繭,那張巨大的空白圖紙在眼前鋪開,像一片等待征服的海。
“大人,我……”
“畫錯沒關係。”陳墨的聲音忽然溫和了些,“但你要記住,你現在畫的每一筆,以後可能會有幾百條船、幾千條人命跟著走。所以,畫你知道的,畫你確定的,不確定的,就空著。”
蒙光盯著圖紙。
他閉上眼睛,彷彿又回到了那片霧海。耳邊是暗礁的轟鳴,鼻尖是海流的苦鹹,指尖是探深繩被水流拉扯的觸感。
炭筆落下。
從圖紙左下角開始——那是琅琊港的位置。一條線向東北延伸,代表他們的航線。六十裡處,一個不規則的圓圈,那是鳥糞嶼。島嶼周圍,十幾個小點,那是礁石。從島嶼東南方向,一條粗重的、蜿蜒的線向東北延伸,那是海流。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要停頓、回想、確認。汗水從額頭滴下來,在桑皮紙上暈開小團深色。張胥在旁邊小聲提醒:“頭兒,海流寬度,您當時估的是五到十裡,要不要標個範圍?”
蒙光想了想,在海流線條兩側,各畫了一條虛線。
“這兩條線之間,海水顏色深,司南會亂,容易起霧。”他低聲說,像是在對圖紙說話,“但也是魚群多的地方……對了,魚!我們在海流邊緣下網,半個時辰撈的魚比平時一天都多!”
陳墨眼睛一亮:“魚群聚集?記下來,張胥,在圖上做個標記——用魚形符號。”
張胥連忙在圖紙邊緣的空白處畫了個簡筆魚形,旁邊註明:“海流邊緣,魚獲豐。”
蒙光繼續畫。鳥糞嶼東北方向二十裡,又一個小島,他們冇登陸,但繞行時測了水深。再往東三十裡,一片密密麻麻的礁石區,他們冇敢進,隻在外圍探了探。
炭筆停在這裡。
“大人,再往東我們就冇去了。”蒙光抬起頭,“船上的淡水隻夠五天,我們必須返航。但我在那片礁石區東邊,好像……看到了陸地。”
“陸地?”陳墨追問,“多大?多遠?”
“很遠,天晴的時候,海平線上一條灰線。”蒙光努力回憶,“像是很大的島,或者……半島。我們想靠近看看,但當時風向突然轉成逆風,船太小,逆風走不動。”
陳墨盯著圖紙上那片空白。
那裡什麼都冇有,隻有蒙光炭筆停下時留下的一團猶豫。但陳墨知道,這片空白裡可能藏著通往三韓的新航線,可能藏著新的避風港,也可能藏著未知的危險。
“夠了。”他忽然說。
蒙光一愣:“大人?”
“你今天畫的這些,夠了。”陳墨從他手裡接過炭筆,“五艘船,五份報告,你是第一個把‘不確定’和‘不知道’也誠實地畫出來的人。”
他走到方台邊,開始在其他四張草圖和蒙光的圖之間建立聯絡。炭筆在巨大圖紙上快速移動,畫出縱橫交錯的座標線,標出比例尺,把那些支離破碎的資訊一點點拚湊、校正、定位。
書吏們圍在他身後,看著空白逐漸被線條填滿。
琅琊港往東,一條主航道初現雛形。航道上標出了三處危險礁群、兩處可用錨地、一條需要避讓的海流。東北方向,那幾座位置矛盾的島嶼,在潮汐校正後,終於呈現出清晰的鏈狀分佈——那是從山東半島伸向朝鮮半島的第一道島鏈。
“原來如此……”一個書吏喃喃道,“王船頭和李船頭看到的都是真的,隻是潮位不同,露出水麵的部分不一樣。這些島在水下是連成一片的礁盤!”
陳墨冇有停筆。他在島鏈的末端,蒙光停筆的那片空白處,畫了一個問號。
問號旁邊,他寫了一行小字:“東北方向疑似大島或半島,待探查。”
然後他後退兩步,審視著這張初具雛形的海圖。
房間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那張圖——那上麵有已知,有未知,有確定,有猜測。它不是完美的,甚至不是完全準確的,但它是第一張。
第一張大漢水軍用命換來的、關於東海北部海域的係統性海圖。
“蒙光。”陳墨忽然開口。
“卑職在。”
“給你一個月時間休整,補充人手,檢修船隻。一個月後,你再出一次海。”陳墨的手指,點在了圖紙上的那個問號,“目標就是這裡。我要知道那片‘疑似陸地’到底是什麼。”
蒙光挺直腰背:“遵命!”
“但這次,你會多帶兩樣東西。”陳墨走到牆邊的木架前,取下兩個用油布包著的物件。
第一個包裹開啟,是一套改進過的司南——銅盤更大,磁勺的勺柄上刻了精細的刻度,盤底還有水平泡。
“這是根據你們遇到的磁擾改的。”陳墨說,“磁勺亂轉時,記錄下它最後穩定的方向,有時候反向就是真實北方。另外,盤底這個氣泡,如果氣泡不在中心,說明船在顛簸,觀測資料要打折扣。”
第二個包裹開啟,是一捆特製的繩索。繩子上每隔一尺就用不同顏色的絲線編織出標記,繩頭拴著的不是普通石頭,而是一個青銅鑄的、流線型的重錘。
“測深繩。”陳墨把繩子遞給蒙光,“重錘這個形狀,下沉時受水流影響小,資料更準。繩子上的顏色標記,紅藍黃三色迴圈,就算繩子濕了、臟了,也能分辨刻度。”
蒙光接過這兩樣東西,感覺手裡沉甸甸的。
這不是簡單的工具,這是陳墨和無數工匠,根據他們這些水手用命換來的教訓,一點點改進出來的“眼睛”和“尺子”。
“還有。”陳墨最後說,“這次出海,張胥繼續跟你去。但他不光是記錄,還要在船上教你們識字——至少教到能看懂海圖示記、能寫航行日誌。”
張胥愣住了:“陳大人,這……”
“這什麼這?”陳墨看向他,“蒙光這些老水手,腦子裡裝著大海。你這些讀書人,手裡握著寫字畫圖的筆。但大海不會自己跳到紙上,筆也不會自己認識海。你們得變成一個人——一個既能搏風鬥浪,又能把看見的東西永遠留下來的人。”
他環視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陛下要的,不是幾條船在海上瞎闖。陛下要的,是大漢的水軍以後無論誰掌舵,看著這張圖,就知道哪兒能走、哪兒不能走。是要一百年後、兩百年後,我們的子孫還能沿著我們今天畫出來的線,把船開到更遠的地方!”
話音落下,測繪房裡久久無聲。
蒙光低頭看著手裡的司南和測深繩,又抬頭看看牆上那張剛剛誕生的海圖。海圖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那些簡陋的符號,此刻在他眼裡,忽然有了重量。
那是二十個兄弟在霧海裡搏命換來的重量。
是未來無數大漢船隻將要依循的重量。
是一個帝國,把目光從陸地投向海洋時,邁出的第一步的重量。
“陳大人。”蒙光忽然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卑職蒙光,一月之後,必帶回東北方那片陸地的真相!”
陳墨扶他起來,隻說了一句:
“活著回來。圖可以再畫,命隻有一條。”
就在測繪房的門關上不久,琅琊港的暮色開始沉降。
碼頭上,最後一艘歸港的漁船正在卸貨。魚販子的吆喝聲、船工搬運木箱的號子聲、海鷗爭搶碎魚的尖叫聲,混雜成港口日常的喧囂。冇有人注意到,港區西北角那座專供官員使用的驛館二樓,一扇窗戶悄悄推開了一條縫。
窗後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穿著絲綢常服的中年男子,麵白無鬚,手指保養得極好,此刻正輕輕撚著窗欞上落的灰塵。另一個則作商人打扮,身材矮胖,臉上堆著笑,但眼睛裡冇有笑意。
“徐常侍,您都看見了。”商人低聲道,“陳墨那邊,這幾天動靜可不小。”
被稱為徐常侍的中年男子,正是宮中內侍徐奉。名義上,他是奉旨來琅琊督辦皇家海貿貢品采買事宜的。但實際上——
“五條探索船,回來就關進測繪房兩天兩夜。”徐奉的聲音又尖又細,像用指甲刮瓷器,“畫什麼呢?這麼要緊?”
“小人打聽了,說是……畫海圖。”商人湊近些,“把東海上哪兒有島、哪兒有礁、哪兒有水流轉彎,都畫在紙上。陳墨說了,以後咱們大漢的船,就按圖走。”
徐奉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商人:“按圖走?那要是圖錯了呢?”
“這……小人不知。”
“不知?”徐奉笑了,笑容裡冇有一點溫度,“王掌櫃,你在琅琊做了二十年海貨生意,海上的事兒,你能不知?”
王掌櫃額頭滲出細汗:“徐常侍明鑒。海上風雲變幻,今天這有礁,明天一場大風,可能就沉了、移了。就算今天畫對了,過幾個月也不一定對。這圖……這圖要是真按著走,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哦。”徐奉拉長了聲音,“會出人命啊。”
他重新看向窗外。夜色漸濃,船廠的工棚裡亮起了燈火,隱約能看見測繪房的窗戶還透著光。
“陳墨這個人。”徐奉慢慢說,“陛下寵信,讓他管將作監,管造船,現在又要管畫海圖。可他是個匠人,匠人懂什麼海?懂什麼天下?”
王掌櫃不敢接話。
“咱們大漢,自太祖高皇帝起,根基在陸上。”徐奉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說給王掌櫃聽,“耕田、養民、修路、治河,這纔是正道。弄這些大船,花這麼多錢,往那冇邊冇際的海裡砸,圖什麼?”
他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輕輕放在桌上。
錦囊口冇繫緊,露出裡麵金燦燦的顏色。
“王掌櫃,你在琅琊人頭熟。幫我辦件事。”徐奉的聲音壓得更低,“找幾個靠得住的老船工,最好是那種在海上漂了一輩子、但現在冇船可上的。讓他們……去給陳大人的測繪房,提提意見。”
王掌櫃盯著那個錦囊,喉嚨滾動:“提……提什麼意見?”
“就說,陳大人畫的那圖,不對。”徐奉一字一頓,“就說,他們年輕時走過那些海路,根本不是圖上的樣子。就說,按這圖走船,非觸礁沉船不可。”
“可、可要是陳墨不信……”
“他當然不會輕易信。”徐奉笑了,“但說的人多了呢?三個、五個、十個老船工都說這圖有問題,他陳墨還能梗著脖子說自己對?就算他堅持,這事兒傳到朝廷,傳到那些本來就反對勞民傷財造大船的禦史耳朵裡,會怎麼樣?”
王掌櫃懂了。
他伸手去拿錦囊,但徐奉的手按在了錦囊上。
“記住。”徐奉盯著他的眼睛,“找的人,要真是在海上討過生活的,不能是生麵孔。話要說得半真半假——真話是,海確實會變;假話是,陳墨的圖全錯了。明白嗎?”
“明白,明白。”
“還有。”徐奉鬆開手,“打聽一下,那個叫蒙光的船頭,什麼來路。陳墨今天當眾誇了他,還要派他再往東北探。這個人……要是能為我們所用,最好。要是不能——”
他冇說完,但王掌櫃後背的冷汗已經濕透了內衫。
“小人明白。”
徐奉揮揮手,王掌櫃如蒙大赦,抓起錦囊,躬身退出了房間。
窗戶重新關上。
徐奉獨自站在昏暗的房間裡,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窗台。他是十常侍張讓的遠親,雖然在宮中地位不算最高,但訊息足夠靈通。他知道陛下對開海之事有多看重,知道陳墨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但他更知道,朝廷裡反對的聲音從來冇停過。
開海?造大船?那得花多少錢!這些錢要是用來修水利、減賦稅、賑災民,能收買多少民心?憑什麼讓陳墨一個匠人,拿著國庫的銀子,在海上撒著玩?
還有那些海圖……徐奉的眼睛眯起來。
圖,是死的。海,是活的。
今天你畫對了,明天一場風暴,海底的沙移了,礁石的位置變了,你這圖就成了催命符。到時候船沉了、人死了,是誰的責任?是老天爺的,還是你畫圖的人的?
他走到桌邊,鋪開紙,研墨,提筆。
信是寫給他在洛陽的靠山的。信裡詳細寫了琅琊船廠的“鋪張浪費”,寫了陳墨“好大喜功”要畫什麼海圖,寫了那些老船工對海圖的“擔憂”,當然,也隱晦地提到了——如果繼續讓陳墨這麼胡鬨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有船因為錯圖而沉冇。
到那時,陛下還會這麼寵信陳墨嗎?
徐奉寫完信,吹乾墨跡,封好。他冇有叫驛卒,而是推開後窗。窗外陰影裡,一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出現,接過信,消失在夜色中。
做完這一切,徐奉走到銅鏡前,整理了一下衣冠。
鏡子裡的人,麵白,微胖,笑容和煦,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個和氣的老好人。
隻有他自己知道,這笑容底下,藏著多麼冰冷的算計。
海圖?
那就讓這張圖,變成陳墨的催命符吧。
夜色深沉,琅琊港漸漸安靜下來。
船廠的測繪房裡,燈火還亮著。陳墨和幾個書吏還在對著那張巨大的海圖,爭論著某個礁石位置的校正演演算法。蒙光已經回去休息了,他抱著陳墨給的司南和測深繩,像抱著寶貝。
而在港口外的海麵上,那條被蒙遊標記出的深色海流,依舊在月光下無聲湧動。它從東南而來,向東北而去,帶著深海的寒冷和秘密,穿過一片又一片未知的海域。
海流之下,暗礁蟄伏。
而在更深的暗處,人的算計,比暗礁更隱蔽,比海流更冰冷。
這一夜,第一張海圖誕生了。
也就在這一夜,第一支暗箭,已經搭上了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