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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算籌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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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竺推開案頭堆積如山的竹簡時,燭火猛地跳了一下。蠟淚順著銅燭台流下來,在漆案上積成一攤半凝固的黃色。已經是子時三刻,尚書檯值房裡隻剩下他這一間還亮著光。

他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目光落在最新那捲簡牘上——琅琊船塢急報:桐油庫存僅夠七日之用。

七日。

這個數字像根針,紮進糜竺的腦子裡。他伸手從算籌筒裡抓出一把細竹簽,在案上排開。琅琊船塢現在有六艘樓船、十二艘艨艟同時在造,每艘樓船單是船體密封就要用掉三百石桐油,艨艟也要八十石。這還隻是塗刷,不包括帆布浸漬、纜繩保養、木料防腐……

算籌在案上推來推去,最終得出的數字讓他手心發涼:光琅琊一處,每月至少需要四千石桐油。而目前從益州、荊州調運來的,加上各郡常平倉的庫存,滿打滿算隻有兩千七百石。

缺口一千三百石。

而且這還隻是桐油。他看向另一卷簡牘:吳郡船廠報,上好榆木龍骨料短缺,已有三艘艨艟停工待料。番禺船廠報,苧麻庫存見底,新麻要等秋收……

“東主。”

門外傳來老仆糜安的聲音,小心翼翼。糜竺抬起頭,看見老人端著一碗黍粥進來,粥麵上飄著幾粒棗乾。

“什麼時辰了?”糜竺問,聲音沙啞。

“快醜時了。”糜安把粥碗放在案角,避開那些簡牘,“東主,您已經三天冇回府了。夫人遣人來問過三次。”

糜竺苦笑。他現在哪還有時間回府?海政院開衙不到三個月,陛下將造船物料統籌的重任交給他時說的話,現在還響在耳邊:“子仲,商道你熟,物料排程如同大宗貨殖。但此番不同,事關海疆百年基業,物料若斷,船廠停工一日,便是誤國一日。”

誤國。這個詞太重了。

他端起粥碗,黍粥還溫著,但入口如同嚼蠟。喝了兩口放下,又拿起那份桐油急報。奏報的吏員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聞洛陽甄氏商號有囤油,然索價三倍於官價,船塢吏不敢擅購。”

甄氏。

糜竺眼神冷了下來。這個家族他太熟悉了——冀州巨賈,從光武朝就開始經營油坊、漆園,在北方各郡都有產業。新政推行後,甄氏表麵順從,暗中卻一直在囤積緊俏物資。去歲的鹽鐵專營,甄氏就曾暗中串聯幾大商號,想抬價抗令,最後被他用均輸平準的手段壓了下去。

如今,手又伸到桐油上來了。

“糜安。”糜竺忽然開口,“去查兩件事:第一,甄氏最近三個月在哪些郡縣收購桐油,數量多少,走的是哪條漕路。第二,看看他們囤油的倉庫在什麼地方。”

老仆一愣:“東主,現在?醜時了……”

“現在就去。”糜竺從腰間解下海政院的銅印,“持我的印信,去城門署調一隊巡夜吏,就說查私囤戰略物資。記住,要快,要突然。”

糜安接過銅印,手有些抖。他跟了糜家三十年,從徐州一個小商號跟到現在糜竺官居海政院丞,冇見過東主這般神色——那不是商賈算計時的精明,而是刀出鞘前的冷冽。

“老奴明白。”

老人匆匆退下。糜竺重新坐回案前,但已經看不進任何簡牘。他起身走到值房西牆,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海疆物料排程圖》。絹帛上,從益州的桐園到琅琊的船塢,從荊州的麻田到番禺的船廠,一條條硃砂繪製的運輸路線縱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網。

而這網的每一個節點,現在都在向他告急。

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醜時正刻。糜竺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亂晃。尚書檯所在的南宮一片漆黑,隻有宮牆上巡邏衛兵的火把,像鬼火一樣在遠處遊移。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徐州第一次做大宗布匹生意時的情形。那時他也是這樣,半夜對著賬本和貨單,算計著每一匹布的來路和去路,生怕哪個環節出錯。但那時虧了,不過虧些錢財。現在若出錯,虧的是國運。

“糜院丞還冇歇息?”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糜竺一驚回頭,看見門口站著個人——青衫文士,三十多歲,手裡提著盞絹燈,是尚書檯夜值的書佐。

“原來是鄭書佐。”糜竺鬆了口氣,“有事?”

“剛接到吳郡八百裡加急。”書佐遞上一卷封著火漆的竹簡,“船廠督辦說,若榆木料十日內不到,已下水的三艘樓船無法安裝尾舵,隻能停在船塢裡等。”

糜竺接過簡牘,火漆上是吳郡太守的印。他拆開看,裡麵寫得更詳細:所需榆木不是普通木料,必須是樹齡五十年以上、徑寬三尺以上的整木,要直、要韌、要耐海水腐蝕。這樣的木料本來荊山就有,但砍伐、運輸都需要時間。而最便捷的水路——漢水至長江一段,最近因為修繕堤壩,漕船限行。

又是運輸。

他把簡牘重重拍在案上:“漢水堤壩修繕,工期不是到月底就結束嗎?為何還在限行?”

“這個……”書佐猶豫了一下,“下官聽說,負責那段堤壩的將作監吏員,是……是甄氏的門生。”

糜竺猛地抬眼。

四更天時,糜安回來了,帶回來一身露水和幾張匆忙記錄的紙。老人臉色很難看。

“東主,查到了。甄氏這三個月,在汝南、陳留、東郡三地,收購了至少五千石桐油。走的都是官漕,用的都是‘軍用物資’的批文——批文是北軍中侯府開的,說是用來保養軍械。”

“北軍中侯府?”糜竺眯起眼睛,“皇甫嵩將軍知道嗎?”

“老奴暗中問了北軍的朋友,說皇甫將軍上月就去幷州巡邊了,現在管批文的是……是袁術將軍。”

袁術。南陽太守,外戚,何進舊部。這個人糜竺打過交道,貪財、跋扈、眼界卻淺,最容易被人當槍使。

“倉庫呢?”

“在洛陽西郊,甄氏自家的貨棧。但明麵上掛的是‘常平倉分儲’的牌子。”糜安壓低聲音,“老奴帶人去看時,守倉庫的居然是北軍的士卒,說是奉命看守戰略物資。”

糜竺在值房裡踱起步來。木屐踩在青磚上,發出單調的嗒嗒聲。一圈,兩圈,三圈。忽然停下。

“去備車,去西郊。”

“現在?”糜安瞪大眼睛,“東主,天還冇亮,那邊可是有北軍的人……”

“正因為有北軍的人,纔要現在去。”糜竺開始整理袍服,“你去找鄭書佐,讓他以尚書檯的名義,起草一份查驗常平倉儲存的公文。蓋我的印,但要空著日期。”

“這是為何?”

“因為我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摻和了這件事。”糜竺繫好腰帶,從架上取下海政院的官印,“袁術、甄氏、將作監的吏員……若是單為牟利,囤些桐油也就罷了。若是想藉此掐住海政的脖子——”

他冇說完,但糜安聽懂了。老人轉身快步離去,腳步聲在空蕩的廊道裡迴響。

糜竺一個人站在值房裡,看向東方微微泛白的天際。海政院這個位置,從他接手那天就知道是個火坑。物料排程,涉及工部、將作監、大司農、各郡太守,還有那些盤根錯節的商號、世家。每一方都有自己的利益,每一批物料背後都是無數雙手在拉扯。

但他冇想到,阻力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狠。

桐油、榆木、苧麻——這些看似普通的物料,現在成了卡住海政咽喉的手。而那隻手的主人,躲在層層疊疊的關係後麵,正冷笑著看他如何掙紮。

車馬備好時,天色已矇矇亮。糜竺登上安車,對駕車的糜安說:“不走直道,繞經北軍大營。”

“東主?”

“既然他們用北軍當幌子,那我就去北軍大營問問。”糜竺放下車簾,“皇甫嵩將軍不在,但軍法官總在。我倒要看看,北軍中侯府的批文,到底能不能讓軍用物資變成私囤居奇的貨物。”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糜竺靠在車廂裡,閉目養神。但他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五千石桐油,按市價是六百萬錢,若按三倍價賣就是一千八百萬。這筆錢,夠養一支三千人的軍隊一年。

甄氏要這麼多錢做什麼?隻是貪財?

還有袁術。這個人雖然蠢,但不會無緣無故幫甄氏開批文。要麼是收了重賄,要麼……是有更大的圖謀。

車忽然停了。

“東主,前麵是北軍轅門。”糜安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守門的軍侯說,冇有將軍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糜竺掀開車簾。晨霧中,北軍大營的轅門像一頭蹲伏的巨獸,門兩側持戟的衛兵麵無表情。他下車,整理了一下官袍,走上前去。

“海政院丞糜竺,有要事求見軍法司馬。”

軍侯打量了他幾眼,顯然認得這位陛下麵前的紅人,語氣客氣了些:“糜院丞,軍法司馬昨夜巡營,現在恐怕還冇起身。您要不……”

“我可以等。”糜竺說,“但海政船廠的工匠等不了。每停工一日,就有三百工匠白耗糧餉,三艘樓船晚下水一日。這個責任,你擔還是我擔?”

軍侯噎住了。他猶豫片刻,轉身進了轅門。

糜竺站在晨霧裡,等待。他聽見營中傳來操練的號子聲,聽見戰馬嘶鳴,聽見鐵甲碰撞——這些都是錢堆出來的。而海政,現在正被人從根子上抽錢。

約莫一刻鐘後,軍侯回來了,身後跟著個披甲的中年將領,睡眼惺忪,但神色冷峻。北軍軍法司馬,韓浩。

“糜院丞。”韓浩抱拳,禮節周全但透著疏離,“不知有何要事,需黎明來訪?”

“為了一批桐油。”糜竺開門見山,“北軍中侯府開出一批軍用批文,說是保養軍械之用。但這批桐油現在囤在甄氏貨棧,而船廠急等油用。韓司馬,軍械保養需要用五千石桐油嗎?”

韓浩臉色變了變。他沉默片刻,說:“批文之事,歸中侯府管。軍法隻問是否違律,不問用途。”

“那好。”糜竺從袖中取出那份空著日期的公文,“我現在以海政院的名義,查驗所有掛‘常平倉分儲’牌子的倉庫。按《均輸平準令》,凡戰略物資私囤居奇、哄抬物價者,貨物充公,主事者下獄。韓司馬,北軍的人現在守在甄氏貨棧,算是協同看守,還是協同私囤?”

這話問得極重。韓浩的額頭冒出細汗。他盯著糜竺,似乎想從這個商人出身的官員臉上看出虛實。但糜竺神色平靜,就像在談一筆再普通不過的生意。

“糜院丞……”韓浩終於開口,“此事牽扯甚廣,可否容末將先請示……”

“船廠等不了,陛下也等不了。”糜竺打斷他,“韓司馬,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現在帶人,跟我一起去甄氏貨棧,以‘涉嫌私囤戰略物資’的名義封查。北軍的人撤走,此事我隻追甄氏之責。第二,我持這份公文,現在就去敲登聞鼓,請陛下聖裁。到時候,北軍中侯府、袁術將軍、還有你韓司馬,咱們一起在德陽殿上說清楚。”

晨霧漸漸散了。陽光刺破雲層,照在韓浩蒼白的臉上。糜竺看見他喉結滾動,手按在刀柄上,又鬆開。

“末將……選第一條。”

---

甄氏貨棧在西郊洛水旁,占地二十餘畝,圍牆高築。當糜竺和韓浩帶著北軍一隊士卒趕到時,天已大亮。貨棧門口果然有四個北軍士卒守著,看見韓浩,紛紛行禮。

“開門。”韓浩冷著臉。

“司馬,冇有甄公子的手令……”

“開!”韓浩厲喝。

門開了。糜竺第一個走進去。貨棧裡堆滿了木桶,壘得整整齊齊,每個桶上都貼著封條,寫著“軍械專用”。他隨手撬開一桶,濃烈的桐油氣味撲麵而來。

“清點。”糜竺對帶來的海政院吏員說。

吏員們開始忙碌。糜竺則走到貨棧最裡麵,那裡有幾個大倉房,門上掛著沉重的銅鎖。他看向韓浩:“開啟。”

“這……鑰匙在甄家人手裡。”

“砸開。”

士卒們用矛杆撬,用刀背砸,費了好大勁才把鎖弄開。倉門推開時,連韓浩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裡麵不是桐油,是鐵錠。一塊塊碼得像城牆,上麵蓋著防雨的油布。

糜竺走過去,掀開油布。鐵錠上打著官府的烙印:“河內鐵官監造”。

這是官鐵。按律,官鐵隻能由朝廷專營,用於製造兵器、農具,嚴禁私售私囤。

“韓司馬。”糜竺回頭,聲音冷得像冰,“現在,你還覺得這隻是桐油的事嗎?”

韓浩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他看著那些鐵錠,又看看糜竺,忽然單膝跪地:“末將失察!請院丞……”

“現在不是請罪的時候。”糜竺扶起他,“立刻封存整個貨棧,所有貨物一律不準動。你親自帶人守著,一隻蒼蠅也不準放進來。我這就進宮麵聖。”

“麵聖?現在?”

“現在。”糜竺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韓司馬,你剛纔選對了路。但這條路才走了一半——接下來,會有很多人想讓你改主意。你守得住嗎?”

韓浩握緊刀柄,沉默片刻,重重點頭:“末將以性命擔保,貨棧在,末將在。”

糜竺深深看了他一眼,快步離去。車馬早已備好,他登上車,對糜安說:“不回尚書檯,直趨南宮。”

車輪滾動時,糜竺靠在車廂裡,終於感到一絲疲憊。但他不能歇——貨棧裡的鐵錠讓他明白,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物料短缺,也不是普通的囤積居奇。官鐵私囤,往小了說是貪腐,往大了說,是有人想掌控戰略物資的流向。

掌控了鐵,就能影響兵器製造;掌控了桐油,就能影響造船;掌控了所有關鍵物料,就能扼住海政的命脈,甚至……

他想起了袁術。想起了何進死後,那些蠢蠢欲動的外戚舊部。想起了朝堂上那些對新政陽奉陰違的麵孔。

車過洛水橋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河麵上波光粼粼,有漕船正逆流而上,船上滿載著木材——那是運往吳郡船廠的榆木嗎?還是說,這些船也會在半路被扣下,被截留,被變成某些人手中的籌碼?

糜竺閉上眼。商海浮沉二十年,他見過太多爾虞我詐,但那些都是為了錢。而這一次,錢背後,是權,是更大的圖謀。

“東主,到宮門了。”

糜安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糜竺睜開眼,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下車時,他看見宮門外已經停了好幾輛車駕,有禦史台的,有將作監的,甚至還有一輛車掛著袁氏的徽記。

都來了。

他握緊袖中的奏章——那是連夜寫好的《請嚴查物料私囤疏》,上麵列著桐油缺口、榆木斷供、苧麻短缺的所有資料,還有甄氏貨棧的初步清點數目。但現在,他可能需要加上官鐵私囤這一條了。

宮門緩緩開啟,當值宦官的聲音傳來:“陛下召,海政院丞糜竺,德陽殿覲見——”

糜竺邁步進宮。青石鋪就的禦道長長的,一直通向那座矗立在晨光中的大殿。他知道,踏進那道門檻後,他就不再隻是一個調運物料的官員了。

他將成為一場旋渦的中心。而這場旋渦,纔剛剛開始轉動。

貨棧封了,但背後的人還冇露麵。鐵錠從何而來?批文誰開的?還有多少物料被卡在看不見的地方?

海政這艘大船,龍骨纔剛剛安上,就已經有人想抽走它的木板。

糜竺抬起頭,德陽殿的飛簷在朝陽下閃著金色的光。他忽然想起陛下說過的話:“子仲,海政不易,但大海更不易。船行海上,風浪是常事,但最怕的不是風浪,是船從裡麵開始朽。”

現在,朽木已經找到了。

但要把朽木挖出來,換上新材,這艘船,還經得起這番折騰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了船頭,身後是三千工匠,是六處船廠,是陛下開海的百年之望。

不能退,也無路可退。

腳步踏進德陽殿高高的門檻時,糜竺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堅定。

就像船廠的錘聲,就像海船的龍骨,砸進這個時代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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