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寧二十一年春,三月初九。
洛陽南宮德陽殿,寅時三刻。
東方天際剛泛起魚肚白,殿前廣場上已是冠蓋雲集。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秩列隊肅立,玄色綬帶在晨風中微微拂動。七十二根蟠龍金柱撐起的殿宇在晨曦中顯出恢弘輪廓,簷角銅鈴發出清脆聲響,一聲聲敲在眾人心頭。
今日大朝,非比尋常。
殿門緩緩開啟,黃門侍郎唱喏聲穿透晨霧:“陛下升殿——”
百官整理衣冠,依次魚貫而入。靴履踏過打磨如鏡的金磚,發出整齊劃一的沙沙聲。殿內鯨油巨燭早已點燃,將禦座照得金碧輝煌。兩側持戟郎衛目不斜視,甲冑反射著冰冷光澤。
劉宏端坐於九重玉階之上的禦座,冕旒垂珠遮住半張麵容,隻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他今日未著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十二章紋袞服,腰佩太阿劍——這是每逢重大國策頒佈時的儀製。
階下,三公九卿、文武重臣分列兩側。
左側文臣之首,司空荀彧手持玉笏,神色沉靜。這位被朝野譽為“王佐之才”的重臣,年不過四旬,鬢角已見霜色。自尚書令升任司空不過三年,主持新政財稅改革、度田清丈諸事,將龐大的帝國財政梳理得井井有條。此刻他微微垂目,似在沉思。
右側武將前列,車騎將軍曹操按劍而立。去歲北伐鮮卑,他率奇兵千裡奔襲,與段熲合擊和連於陰山,功封武平侯,加食邑三千戶。此刻這位正值壯年的名將眉宇間仍有沙場磨礪出的銳氣,但眼神深處卻藏著某種更複雜的東西——那是曆經朝堂沉浮後獨有的審慎。
再往後,大司農糜竺、將作大匠陳墨、西域都護班勇(之子班襲)、新任徐州刺史孫堅……帝國新一代的棟梁幾乎齊聚於此。
殿中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劈啪聲。
劉宏緩緩抬眼,目光掃過階下眾臣。穿越至今已二十餘載,他從一個戰戰兢兢的傀儡少年,一步步收攏權柄、剷除宦官、平定內亂、擊潰外敵,將搖搖欲墜的東漢王朝生生拉回正軌,甚至推向前所未有的強盛。
但還不夠。
“諸卿。”劉宏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大殿每個角落,“今日朝會,朕有一事,關乎國運百年。”
百官精神一凜。
“自建寧元年以來,二十載勵精圖治。”劉宏的聲音平穩如深潭,“內平黃巾、度田均賦、整飭吏治、興辦學政;外破鮮卑、收河套、定西域、撫南疆。賴諸卿同心,將士用命,方有今日宇內澄清、四夷賓服之局。”
他頓了頓,冕旒珠串微微晃動:“然則——”
這個轉折詞讓不少老臣心頭一跳。
“然則治國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劉宏站起身來,走下玉階。玄色袞服下襬曳過金磚,發出細微摩挲聲,“陸上烽煙暫熄,便可高枕無憂否?朕觀曆代興衰,凡盛世之君,必謀萬世之基。今日之漢,疆域東臨滄海,西抵蔥嶺,北括大漠,南至交趾。陸路之極,近乎至矣。”
他走到殿中巨大的青銅九州鼎前,伸手撫過鼎身上鐫刻的山川紋路。
“然則這九州鼎上,”劉宏轉身,目光如電,“缺了一樣東西。”
百官屏息。
“缺了海。”
兩個字,石破天驚。
殿中響起輕微的騷動。幾位老臣交換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困惑與不安。
太常楊彪——三朝元老,袁隗病逝後舊士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終於忍不住出列,玉笏高舉:“陛下,老臣愚鈍。我大漢立國四百載,凡所重者,無非耕戰二字。農為本,兵為衛,此高祖、光武定鼎之基。今陛下言‘海’,海者,莫測之水也,於國何益?”
楊彪今年六十有三,鬚髮皆白,但聲音依然洪亮。他是弘農楊氏家主,門生故吏遍佈天下,雖在度田、新政中屢遭打壓,但根基仍在。此言一出,不少持重老臣紛紛點頭。
劉宏並不惱怒,反而微微一笑:“楊公問得好。朕今日便與諸卿論一論,這‘莫測之水’,於我大漢究竟是禍是福。”
他擊掌三聲。
四名宦官抬著一幅巨大的絹帛地圖上前,在殿中徐徐展開。此圖長三丈,寬兩丈,以青赤黃白黑五色繪製,山川城池標註詳實——正是去歲陳墨主持勘測、由尚書檯彙聚天下地理資料繪製的《昭寧坤輿圖》。
但與眾臣平日所見不同,此圖東西兩側,多了大片蔚藍色。
“此乃新版《坤輿全圖》。”劉宏拿起一根鑲玉檀木杖,點向東方那片藍色,“諸卿且看。青州之東,為何?”
“渤海、黃海。”曹操沉聲接話。去歲他巡視沿海防務,對這片水域並不陌生。
“再往東?”
“……”曹操蹙眉,“倭國、三韓?”
“不止。”劉宏的木杖繼續向東移動,劃過一片空白海域,最終停在圖卷邊緣一處勾勒出輪廓的陸地上,“元朔四年,漢武帝遣樓船將軍楊仆浮海東征,曾至‘亶州’。雖史載不詳,然可證滄海之外,彆有天地。”
他又將木杖移向南方,劃過交趾郡以南的大片藍色:“再看此處。元鼎六年,武帝遣使自徐聞、合浦出海,船行五月,至都元國;又船行四月,至邑盧冇國……此航線載於《漢書·地理誌》,可證南海之南,亦有國度城邦。”
木杖最後點向西方,穿過西域,越過安息,落在一片標註為“大秦”的區域:“去歲西行使團歸報,安息之西有國名大秦,其民善商,船舶可渡紅海、波斯灣。若我漢船能抵其地,則絲綢、瓷器直輸西洋,其利幾何?”
三問既出,殿中陷入沉思。
劉宏放下木杖,聲音陡然提高:“陸路萬裡,駝馬轉運,損耗十之三四;且途經諸國,層層盤剝。而海運,”他重重敲在藍色海域上,“一船之載,堪比千駝;順風之時,日行數百裡。若控海路,則東可通倭韓,南可達林邑、扶南,西可接大秦商道——此乃天賜我大漢之通途!”
“陛下。”荀彧此時出列,躬身一禮,“臣有數問。”
“講。”
“其一,造船之費。钜艦樓船,所耗木料、工匠、時日幾何?國庫雖豐,然北疆屯田、西域駐軍、兩都改造、馳道修築,諸項開支已巨。再加海事,財力可能支撐?”
“其二,航海之險。波濤無情,颶風驟起,昔武帝時樓船東渡,十不存三。若船隊傾覆,人財兩空,何以向天下交代?”
“其三,海疆之防。船隊出洋,若遇夷狄海盜,如何禦之?若夷船犯我海疆,又如何守之?”
不愧是荀彧,三個問題直指核心。殿中眾臣紛紛點頭,這纔是老成謀國之問。
劉宏卻笑了。
他走回禦座,從案上取過一卷以玄綈裝裱的奏疏,親自展開:“文若所問,朕與尚書檯諸臣已議三月有餘。今日朝會,便是要頒行此策——”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響徹大殿:
“即日起,頒佈《開海事略》。定國策為:陸海並進,控馭波濤!”
“陸海並進”四字,宛如巨石投入深潭。
殿中嘩然。
“陛下三思!”楊彪第一個跪下,老淚縱橫,“高祖提三尺劍取天下,光武起南陽定乾坤,所倚者皆陸地鐵騎、關中沃野。今陛下欲棄本逐末,傾舉國之力事海,此……此非治國之道啊!”
“楊公此言差矣。”一個清朗聲音響起。
眾人看去,說話者竟是站在武臣佇列中的孫堅。這位以勇烈聞名的將領去歲平定交州山越,對南方海疆頗有瞭解。他出列抱拳:“臣在交州時,見番禺港中常有夷商船舶,載香料、象牙、珍珠而來,換我絲綢、瓷器而去。一船之利,可抵郡縣半歲賦稅。若說海為末,此‘末’之利,恐不遜於‘本’。”
“孫文台!”楊彪怒目而視,“你武人知什麼經濟?海貿之利,終是奇技淫巧,豈能與農耕之本相提並論?且夷商狡黠,今日來貿易,明日便可為海盜!若開關通海,海寇氾濫,東南沿海永無寧日!”
“楊太常多慮了。”這次開口的是糜竺。
這位出身商賈的大司農,在新政中掌管均輸平準、鹽鐵專賣,將帝國商業梳理得蒸蒸日上。他說話時總帶著商人的圓融,但今日語氣卻格外堅定:“下官執掌財計,有資料為證。去歲僅番禺一港,市舶司所收夷商關稅,便達五銖錢八千萬。若按孫將軍所言,開放琅琊、吳郡、東冶諸港,歲入可翻數倍。”
他頓了頓,看向楊彪:“太常可知,去歲北伐鮮卑,大軍糧秣轉運耗費幾何?若其中三成改走海運,可省民夫三十萬,節約糧耗四成。這,便是海路之利。”
數字最有說服力。殿中一些原本搖擺的官員露出思索之色。
但反對聲浪並未平息。
“糜子仲隻言其利,不言其害!”九卿之一的少府周忠出列,“造船需巨木,必伐山林。青徐揚交四州,山林多為豪族產業,若強征之,必生民怨。且船廠工匠,從何而來?若抽調各地匠戶,則農具、兵器打造必受影響——此乃動搖國本!”
“還有水軍。”光祿勳鄧盛補充道,“樓船之士,非一日可練。若從北軍、羽林抽調精銳,則中央軍力空虛;若新募水手,訓練經年,其間若陸上有變,何以應對?”
“夷狄窺海,又如何防?”衛尉張溫也加入戰團,“昔年武帝設樓船軍,膠東、琅琊沿海尚且時有海盜。今陛下欲大開海禁,倭人、三韓、南越諸族,乃至林邑、扶南,若見我商船滿載財貨,豈不起覬覦之心?到時千裡海疆,處處需防,兵力分散,危矣!”
質疑聲此起彼伏。每個問題都切中要害,每個擔憂都基於現實。
劉宏靜靜聽著,麵色無波。
待聲音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諸卿所慮,皆在情理。然則——”他話鋒一轉,“若因有難便畏縮不前,則永無破局之日。諸卿隻見其難,未見其機;隻見其險,未見其勢。”
他再次起身,走下玉階,這次徑直來到陳墨麵前。
“陳卿。”
“臣在。”陳墨躬身。這位將作大匠年過五旬,雙手因長年勞作佈滿老繭,但眼神依然清澈銳利。
“朕問你,依當下技藝,可能造出載重千斛、可抗風浪之海船?”
陳墨沉吟片刻,鄭重道:“回陛下,可。去歲臣奉旨試製新船,於吳郡船塢已成三艘。最大者長十五丈,設水密隔艙,縱一艙進水亦不沉。帆用硬布,可借八麵來風。若集中工匠物料,一年可成樓船十艘、艨艟三十。”
“好。”劉宏點頭,又看向班襲,“班卿。”
班襲出列。他是班勇之子,年方三十,自幼隨父經營西域,去歲接任西域都護府長史,對絲綢之路瞭如指掌。
“朕問你,若海運開通,自番禺至扶南,商路可比陸路縮短幾何?”
班襲不假思索:“陸路自洛陽至扶南,需經益州、交州,山路崎嶇,瘴癘橫行,商隊往返常需兩年。若走海路,自番禺揚帆,順季風南下,快則兩月,慢則四月可達。且一船所載,堪比三百駝隊。”
劉宏再轉向曹操:“孟德。”
“臣在。”
“若於青、徐、揚、交四州沿海擇要地築港,駐水軍,設烽燧,可否控扼海疆?”
曹操目露精光:“可。臣去歲巡視沿海,已擬定六處良港:琅琊、東萊、廣陵、吳郡、東冶、番禺。若每港駐樓船五艘、艨艟二十、水軍三千,輔以沿岸烽燧哨所,則近海千裡,皆在掌控。”
三問三答,條理清晰。
劉宏轉身麵向眾臣,聲音陡然鏗鏘:“諸卿尚有疑問否?”
楊彪等人張了張嘴,卻一時無言。
“既然諸卿無問,那朕繼續。”劉宏走回禦座前,展開那捲《開海事略》,“此策非一時興起,乃經年謀劃。朕已與尚書檯擬定細則,今日便頒行天下——”
“《開海事略》共分三策。”
劉宏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上策曰:造船興港。於青州琅琊、揚州吳郡、交州番禺,設三大官營造船廠。陳墨總領工造,三年之內,需成樓船三十、艨艟百艘、探索船二十。各廠設乾船塢、物料庫、工匠營,所用巨木,由少府按市價向各州采買,不得強征。”
少府周忠臉色稍緩。
“沿海六港,同步修築。曹操總領防務,糜竺協理錢糧。港口需設碼頭、貨棧、市舶司、水軍營寨。一應開支,由大司農專項撥付,不從常賦中取。”
糜竺躬身領命。
“中策曰:練軍巡海。新設‘樓船將軍’一職,秩比二千石,總領水軍事務。自沿海郡縣招募熟諳水性者,編為‘樓船士’,餉俸同北軍。水軍操典,由講武堂擬定,首重紀律、號令、操帆、弩射。每年春秋兩季,舉行近海演訓。”
武將佇列中,不少人眼中放光——這意味著一支全新軍種的誕生,也意味著新的建功立業之機。
“下策曰:通商惠夷。”劉宏的目光掃過文臣佇列,“於番禺首設市舶司,掌管海貿征稅、夷商管理、貨物查驗。關稅初定,值十稅一。夷商來朝,需持通關文牒,按指定港口停泊交易。凡漢商出海,需向市舶司請領船引,載明船貨、航線、歸期。”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此三策,互為表裡。無船無以通海,無軍無以護商,無商無以富民。三策並舉,方成海政。”
殿中一片寂靜。
劉宏合上奏疏,冕旒下的目光銳利如劍:“即日起,設‘海政院’,總攬三策施行。院使由朕親任,副使二人——”
他看向荀彧:“荀文若。”
“臣在。”
“你任左副使,統籌錢糧調配、港口營造、夷商管理諸事。”
“臣領旨。”荀彧深深一躬。
“糜子仲。”
“臣在。”
“你任右副使,專司造船物料、海貿征稅、商隊組建。”
糜竺激動得聲音微顫:“臣……必竭儘全力!”
“至於樓船將軍人選……”劉宏目光在武將佇列中掃過,最終停在一人身上,“黃蓋。”
佇列中,一位年約四旬、麵色黝黑的將領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黃蓋,字公覆,零陵人,早年隨孫堅平定江東,以勇猛善水戰聞名,後調入北軍任校尉,不屬任何派係。
“臣……臣在!”黃蓋出列,單膝跪地。
“朕知你生於湘水之畔,少時便操舟弄潮。北伐時你獻水攻之策,破鮮卑於白狼水。今擢你為樓船將軍,總練水軍,你可能勝任?”
黃蓋虎目含淚,重重叩首:“陛下知遇之恩,臣萬死難報!必三年成軍,揚我漢幟於滄海!”
“好。”劉宏頷首,又看向陳墨,“將作大匠陳墨,加封關內侯,賜金百斤。三大船廠工造事宜,由你全權負責。所需工匠,可從天下匠戶中擇優征調,按技藝定餉,優者厚賞。”
陳墨跪拜謝恩,雙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一套人事安排,乾脆利落,顯然是深思熟慮。
楊彪等老臣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他們知道,這位陛下一旦決定的事,便再難更改。更可怕的是,他總能找到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
“諸卿。”劉宏最後環視大殿,“今日之議,非止於海。陸上絲路,已達極盛;然陸路終有儘時。朕觀曆代興衰,凡能納百川者,方成其大;凡能通萬國者,方成其強。今大漢陸疆已定,正當乘風破浪,開辟新天。”
他走到殿門前,推開沉重的朱漆大門。
晨光如瀑,傾瀉而入。
東方天際,朝陽正噴薄而出,將雲層染成金紅。遠處宮闕的飛簷鬥拱,在晨曦中勾勒出壯麗輪廓。更遠處,依稀可見洛水如帶,蜿蜒東去,彙入茫茫滄海。
劉宏背對眾臣,望著那片金光,聲音忽然變得悠遠:
“朕少年時,嘗讀《莊子》,見‘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彼時隻覺是古人遐想。”
他轉過身,冕旒珠串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然今日朕要告訴諸卿,告訴天下——我大漢,便是那鯤鵬。陸疆是鯤身,海疆便是鵬翼。鯤居北冥,不過一隅;鵬飛南海,方見天地。”
“這萬裡海疆,便是朕賜予後世子孫的新天地。”
話音落下,殿中久久無聲。
荀彧第一個躬身:“陛下聖慮深遠,臣等謹遵聖命。”
曹操、孫堅、糜竺、陳墨、黃蓋……文武重臣依次拜倒。
楊彪站在原地,蒼老的麵容在晨光中顯得晦暗不明。他看著禦階上那個身影,又看看殿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最終,深深一躬。
大勢已定。
朝會持續到午時方散。
百官魚貫而出德陽殿時,人人麵色凝重。方纔殿中那一番“陸海之辯”,無異於一場無聲的驚雷。不少老臣走出殿門時,仍頻頻回首,望向禦座上那個已然模糊的身影。
楊彪走在最後,步履略顯蹣跚。少府周忠、光祿勳鄧盛一左一右攙扶著他。
“楊公,”周忠壓低聲音,“陛下此策……怕是鐵了心要推行了。”
楊彪沉默良久,才緩緩道:“二十年來,陛下欲行之事,可有未成者?”
周忠、鄧盛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苦澀。
是啊,從剷除宦官到推行度田,從新政改革到北伐鮮卑,這位陛下哪一次不是力排眾議,最終讓所有人見證他的正確?
“可是楊公,”鄧盛不甘道,“海事畢竟不同。造船耗費钜萬,水軍練成非一日之功,海貿更是吉凶難料。若……若有個閃失,這二十年的積累,恐怕……”
“所以陛下才讓荀文若總領錢糧,糜子仲掌管貿易。”楊彪停下腳步,望著宮道上漸漸遠去的同僚們,目光深邃,“這兩人,一個是王佐之才,一個是商賈奇人。陛下用人,從來精準。”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況且,你們冇發現麼?”
“什麼?”
“今日殿上,反對最烈的,都是我等這些老朽。而荀彧、曹操、孫堅、糜竺……這些正當壯年的能臣乾將,要麼沉默,要麼支援。”
周忠悚然一驚。
“陛下的根基,早已不在我們這些老臣身上了。”楊彪長歎一聲,“他培養的新一代——講武堂出來的將領,度田中提拔的乾吏,新政中崛起的商賈,還有陳墨那樣的匠作大家——纔是他真正的依仗。這些人,哪個不是銳意進取,哪個不盼著建功立業?”
他搖搖頭,繼續前行:“海政一事,看似凶險,卻正合這些人的胃口。造船,陳墨可成一代宗師;練軍,黃蓋可封侯拜將;通商,糜竺可富甲天下……你們說,他們怎麼會不支援?”
周忠、鄧盛無言以對。
“走吧。”楊彪最後看了一眼德陽殿,“這大漢的天,終究是變了。咱們這些老骨頭,要麼跟著變,要麼……”
後麵的話,他冇有說下去。
與此同時,禦書房。
劉宏已換下朝會袞服,著一身常服坐在案後。荀彧、曹操、糜竺、陳墨、黃蓋五人立在階下——這便是海政院的核心班底。
“都坐。”劉宏指了指備好的坐席,“朝會之上是給天下看,現在關起門來,朕要聽實話。”
五人謝恩落座。
“文若,你先說。”劉宏看向荀彧,“國庫到底能支撐多少?”
荀彧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道:“陛下,去歲歲入,錢二十三億五銖,糧六百五十萬斛。除去常項開支、北疆屯田、西域駐軍、兩都改造、馳道修築諸項,可動用的餘錢約五億,餘糧百萬斛。”
他頓了頓,繼續道:“若按《開海事略》所擬,三大船廠首年投入,需錢八千萬,糧二十萬斛;六港修築,需錢一億五千萬,糧三十萬斛;水軍初建,餉俸、裝備、訓練,需錢六千萬,糧十五萬斛。三項合計,首年需錢二億九千萬,糧六十五萬斛。”
數字報出,書房內氣氛一凝。
首年就要花掉餘錢的大半,餘糧的六成多。
“第二年呢?”劉宏麵不改色。
“船廠繼續造艦,六港完善設施,水軍擴編,加之探索船隊出航、海貿啟動,預計需錢三億五千萬,糧八十萬斛。”荀彧聲音平靜,“第三年,若一切順利,海貿關稅開始迴流,支出可降至兩億左右,糧五十萬斛。”
他抬起頭,直視劉宏:“陛下,這意味著未來三年,朝廷必須極度節用。各地工程除馳道、漕渠等要項外,皆需暫緩。官員俸祿、宮廷用度,也需削減。”
“可以。”劉宏毫不猶豫,“從朕的內帑開始,削減三成。宗室、外戚用度,同步削減。傳旨天下,未來三年為‘海政攻堅期’,凡非緊急工程,一律停擺。省下的錢糧,全部投入海事。”
“陛下聖明。”荀彧躬身,眼中掠過一絲敬意。
“子仲。”劉宏轉向糜竺。
“臣在。”
“海貿稅收,最快何時可見成效?”
糜竺早有準備:“回陛下,番禺港現有基礎,市舶司三月內可組建完成。臣已聯絡交州、揚州素有海貿經驗的商賈,首批商隊半年內可南下林邑、扶南。若一切順利,明年此時,關稅收入可達……三千萬錢。”
“太慢。”劉宏搖頭。
糜竺苦笑:“陛下,海船建造需時,水手訓練需時,航線摸索需時,與夷商建立信任更需時。三千萬,已是樂觀估計。”
劉宏沉思片刻:“若……朕給你特權呢?”
“特權?”
“凡參與首年海貿的商賈,關稅減半。凡自籌海船、加入官方船隊者,所獲利潤,朝廷隻抽兩成。凡從海外帶回新作物、新技術者,重賞。”劉宏目光灼灼,“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你要讓天下商賈看到,下海,比種地、開礦、走陸路絲路,更有利可圖。”
糜竺眼睛亮了:“若如此……臣可擔保,明年關稅,必過五千萬!”
“好。”劉宏點頭,又看向陳墨,“陳卿,三大船廠,你準備如何佈局?”
陳墨起身,走到書房一側懸掛的巨幅地圖前:“陛下請看。青州琅琊,近遼東、三韓,木材取自泰山、沂山,主造戰艦、探索船,兼顧北海航線。揚州吳郡,地處長江口,木材取自武夷、天目,主造大型商船、貨船,控扼東海。交州番禺,近南海,有南洋硬木,主造遠洋海船,開拓南洋商路。”
他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三廠分工,又可相互支援。臣計劃,每廠設大匠一人,副匠三人,工匠五百,雜役兩千。采用標準化構件,流水作業。首批三十艘樓船,臣要造得各不相同——有的過載貨,有的快航行,有的擅戰鬥。待試航後,取最優者定為製式。”
“需要朕給你什麼?”劉宏問得直接。
“三樣。”陳墨伸出三根手指,“一,調撥各地最優秀的船匠、木匠、鐵匠,臣要最好的手藝人。二,授予臣臨機決斷之權,造船工藝,臣說了算。三……”他頓了頓,“請陛下準許臣的兒子陳舟,入琅琊船廠學徒。”
劉宏一怔,隨即大笑:“準!非但準,朕還要下旨,凡匠戶子弟入船廠學藝,學成後可直接授官!陳卿,你要給朕帶出一批能造海船的弟子來!”
“臣,萬死不辭!”陳墨深深拜倒。
“黃公覆。”劉宏最後看向黃蓋。
“末將在!”
“水軍難練,朕知道。但朕隻給你三年。三年後,朕要看到一支能在近海擊潰任何海盜、能護送商隊南下北上、能在風暴中保全艦船的水軍。”劉宏目光如炬,“你可能做到?”
黃蓋深吸一口氣:“末將有三請。”
“講。”
“一,請準許末將從沿海漁民、船戶中募兵,這些人熟水性,是天生水手。二,請調撥北軍弩手教官,水戰首重弓弩。三……”黃蓋咬了咬牙,“請準許末將殺人立威。水軍初建,紀律重於一切。凡違抗軍令、畏戰懼海者,末將要斬之祭旗!”
書房內空氣一凝。
荀彧微微蹙眉,曹操眼中卻露出讚賞之色。
劉宏沉默片刻,緩緩道:“前兩請,準。第三請……準,但需報朕覈準。黃蓋,你要記住,你要練的是忠於大漢、令行禁止的水師,不是隻聽你號令的私兵。”
黃蓋渾身一震,伏地叩首:“末將明白!末將練出的水軍,隻聽陛下號令!”
“起來吧。”劉宏揮手,看向五人,“今日之言,出此門,入爾耳。海政成敗,關乎國運。望諸卿同心戮力,莫負朕望。”
五人齊聲:“臣等必竭儘全力!”
眾人退下後,已是酉時。
劉宏獨坐禦書房,燭火在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他推開窗,晚風帶著洛水的水汽撲麵而來。
整整一天的高強度議政,饒是他正值壯年,也感到一絲疲憊。但更深的,是一種興奮與焦慮交織的複雜情緒。
興奮,是因為終於邁出了這一步。從穿越之初,他就知道這個時代的侷限性——一個陸權帝國的思維桎梏。漢武開邊,最遠不過西域;光武中興,所重無非農戰。所有人都認為,大海是屏障,是邊界,是危險莫測的深淵。
但劉宏知道不是。
他知道海的那一邊有什麼。知道扶南以南有滿剌加,知道東海以東有倭國列島,知道穿過馬六甲可以抵達印度洋,知道繞好望角可以到達歐洲——雖然以現在的技術幾乎不可能,但方向是對的。
更關鍵的是,他知道海權意味著什麼。
陸權帝國總有邊界,總有疲憊的時候。漢武帝打空了文景之治的積累,唐玄宗耗儘了開元盛世的國力,皆因陸上擴張終有極限。但海權不同,海洋是通道,是紐帶,是取之不儘的財富之源。
控製了海洋,就控製了貿易。
控製了貿易,就控製了財富。
控製了財富,就控製了未來。
這纔是他真正的目的——不是為了一時之利,而是要為這個帝國,種下一顆海權的種子。哪怕他這一代看不到果實,也要讓後世子孫有揚帆遠航的資本。
但焦慮也在於此。
步子會不會邁得太快?朝中反對聲浪會不會演變成政局動盪?三年投入近十億錢、兩百萬斛糧,若海貿不及預期,會不會拖垮財政?還有技術瓶頸,陳墨再厲害,能造出遠洋航行的船隻嗎?黃蓋再嚴酷,能練出敢於深海搏擊的水軍嗎?
一切都是未知。
“陛下。”宦官小心翼翼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該用晚膳了。”
“端進來吧。”劉宏收回思緒。
簡單的四菜一湯,兩葷兩素。他確實削減了宮廷用度,從自己做起。
用膳時,他無意中瞥見案頭那捲《開海事略》旁,還壓著一封密奏。是禦史暗行今晨送來的,他還冇來得及看。
劉宏放下筷子,展開密奏。
隻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密奏來自青州。暗行禦史稟報,琅琊、東萊等地已有風聲傳出,說朝廷要征伐沿海山林巨木,不少擁有山林的豪族已開始暗中串聯,準備抬價、藏木,甚至煽動山民鬨事。
“果然來了。”劉宏冷笑。
朝會上的反對隻是明麵,暗地裡的抵抗纔是真正的麻煩。這些地方豪強,在度田時就被狠狠打擊過,如今見朝廷又要動他們的山林,怎會束手就擒?
他提筆,在密奏上批了幾個字:“密切監視,收集罪證。必要時,可請曹孟德派兵協助。”
批完,他沉思片刻,又鋪開一張絹帛,開始給曹操寫密信。
“孟德:見字如麵。琅琊之事,想必你已聽聞。海政初行,必遇阻力。青徐沿海,乃船廠、港口要地,不容有失。朕予你臨機專斷之權,凡阻撓海政、煽動民變、囤積居奇者,可視情節輕重,先斬後奏。然需注意,勿波及無辜,勿激化矛盾。尺度分寸,你自把握。另,水軍募兵在即,沿海豪族若有子弟投軍,可優先錄用,厚待其家。此乃分化之策,你當明瞭。”
寫完,用火漆封好,喚來心腹宦官:“連夜送出,直遞曹將軍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