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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班勇請纓複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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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的秋夜已深,萬家燈火漸次熄滅,唯有北宮德陽殿西側的蘭台秘府,還有幾間值房透著昏黃的光。其中一間靠東的值房裡,六十七歲的老將班勇正對著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圖出神。

地圖鋪滿了整張紫檀木長案,邊緣處已有磨損的痕跡。這是三十年前其父班超命人繪製、後經多次補註的《西域山川道裡圖》。圖上用硃砂標著三十六國的位置,墨線勾勒出南北兩道蜿蜒西去,在蔥嶺處交彙,又繼續向西延伸——那裡用隸書寫著兩個小字:“大秦”。

燭火跳動,將班勇的身影投在牆上,微微佝僂,卻仍透著軍人的挺拔。他伸出手指,緩緩劃過地圖上的疏勒、於闐、鄯善……指尖在“它乾城”三字上停駐良久。那裡曾是西域都護府治所,父親坐鎮十餘年的地方。

“父親,”班勇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值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三十年了……兒子終究冇能守住您打下的基業。”

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班勇冇有動,目光仍凝在地圖上。他的思緒飄回到永元十四年(公元102年)的那個秋天——那一年,七十一歲的父親上書乞骸骨,從西域回到洛陽,八月病逝。那一年,他班勇三十七歲,隨父返京,任羽林軍司馬。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西域諸國,心向漢室者多,然北虜未滅,道路時通時絕……汝若有朝一日得遇明主,當效張騫、傅介子故事,複通西道,揚我漢家威儀。”

這一等,就是三十年。

這三十年裡,他眼見著西域都護府名存實亡,眼見著北匈奴殘部與鮮卑勾結,眼見著商路斷絕、使者不至。元和年間(公元84-87年)段紀明(段熲)曾一度擊羌通隴,西域稍有恢複,不久又陷混亂。再後來,便是宦官專權、黨錮禍起、黃巾蜂擁……大漢自身難保,何暇西顧?

直到今上即位。

班勇抬起頭,目光轉向案幾另一端堆積的奏報文書。最上麵一份是今日午後才送達的八百裡加急——征北大將軍段熲親筆所書,詳述漠南決戰大破鮮卑、陣斬和連的經過。文書末尾寫道:“……鮮卑潰散,北疆已靖。臣觀漠北諸部震怖,三五年內不敢南窺。然西域久絕,商路不通,實為國之憾事。昔孝武皇帝鑿空西域,宣、元世置都護,凡百餘年,胡商絡繹,珍寶輻輳。今陛下神武,遠邁前代,若能遣一良將西出陽關,複通三十六國,則功業可追博望、定遠矣。”

“段紀明也想到了……”班勇喃喃道,枯瘦的手掌輕輕撫過地圖上玉門關的位置。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木窗。秋夜的涼風灌進來,帶著宮中桂花殘存的香氣。仰望星空,北鬥熠熠,銀河橫天。西域的夜空應當更澄澈吧?父親曾說,在它乾城觀星,彷彿伸手可摘星辰,那些西域胡人甚至能憑星辰定位,穿越千裡瀚海。

“明主已遇,盛世將臨。”班勇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父親,兒子不能再等了。”

他走回案前,展開一卷空白的帛書,提起狼毫筆。墨是上好的鬆煙墨,在硯中研得濃稠。筆尖懸在帛書上空,微微顫抖——不是年老力衰,而是心潮澎湃。

第一筆落下,鐵畫銀鉤:

“臣勇,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

次日清晨,南宮卻非殿。

大朝會的時辰還未到,殿外已聚集了數百名官員。文武分列,緋紫青綠各色官服在晨曦中彙成一片斑斕。低聲的議論如蜂群嗡鳴,話題無不圍繞昨日的漠北大捷。

“段公真乃神將!十萬大軍出塞三月,便摧破鮮卑主力,陣斬和連,此等功業,直追衛霍啊!”

“曹孟德用兵亦奇,焚草絕源之策,可謂釜底抽薪。”

“聽說繳獲的牛羊馬匹數以十萬計,單於金冠都已送入武庫……”

“陛下今日必會論功行賞,不知段、曹二公會封何等爵位?”

人群中,班勇一身深緋官服,靜靜立在文官佇列中段。他現任蘭台令史,秩六百石,在滿朝朱紫中並不起眼。許多年輕官員甚至不認識這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隻當是某個清閒衙門裡等致仕的尋常老吏。

唯有幾位年長的公卿,偶爾投來複雜的目光。太尉楊彪與身旁的司徒淳於嘉低聲說了句什麼,目光在班勇身上停留片刻,又移開了。

鐘鼓聲起,百官整肅儀容,魚貫入殿。

卻非殿內,金龍盤柱,藻井輝煌。禦座之上,皇帝劉宏冕旒垂麵,玄衣纁裳,雖看不清麵容,但那股淵渟嶽峙的帝王威儀,已讓殿中肅然。

大鴻臚唱儀,群臣山呼萬歲。禮畢,尚書令荀彧出列,朗聲奏報漠北戰事概要及斬獲清單。每一項資料念出,都引起殿中一陣壓抑的驚歎。當唸到“陣斬鮮卑王以下首領三十七人,俘獲各部酋長、貴族一百四十三人”時,連最持重的老臣都為之動容。

荀彧奏畢,退回班列。劉宏的聲音從禦座上傳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段熲、曹操等將士浴血奮戰,揚我國威,功在社稷。著尚書檯擬賞格,三日內呈報。陣亡將士撫卹,加等給予。”

“陛下聖明!”群臣齊聲應和。

這時,司隸校尉郭鴻出列奏道:“陛下,漠北大捷固然可喜,然十萬大軍遠征,耗費錢糧以億萬計。今鮮卑已破,北疆暫安,臣以為當與民休息,裁減邊軍,省減用度,以蓄國力。”

話音未落,又有幾位大臣出列附和。他們的理由無非是“國力有窮”“百姓疲敝”“宜守不宜攻”之類。班勇冷眼旁觀,心知這些人中,有些是真心憂慮財政,有些則是因新政觸及其家族利益,藉機發聲。

果然,楊彪也出列了:“陛下,郭校尉所言乃老成謀國之道。漠北雖勝,然河套、遼東新複之地,移民實邊、築城屯田,仍需钜萬之資。且青徐海寇初平,南疆山越未靖,各處皆需用錢。此時若再啟邊釁,恐國力難支。”

殿中的氣氛微妙起來。支援繼續擴張的武將和部分少壯文官麵露不豫,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反駁——楊彪說的確實是實情,新政雖富了國庫,但花錢的地方也更多了。

就在此時,班勇深吸一口氣,邁步出列。

深緋官服在朱紫佇列中並不顯眼,但他這一步踏出,竟讓殿中安靜了一瞬。許多年輕官員疑惑地看著這個陌生的老者,不知他要說什麼。

班勇跪拜,雙手舉過頭頂,捧著一卷帛書:“蘭台令史臣勇,有本上奏。”

“準。”劉宏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宦官下階接過帛書,呈至禦前。劉宏展開,目光掃過,冕旒微微晃動了一下。

班勇直起身,聲音洪亮,完全不似年近七旬的老人:“臣聞,善謀國者不矜一時之功,善用兵者不務一時之利。今漠北大捷,鮮卑潰散,此正天賜良機,複通西域,再現漢家威儀之時!”

殿中嘩然。

“西域?”有年輕官員低聲疑惑,“那是何處?”

“玉門關外,千裡瀚海,三十六國……”有博學者低聲解釋,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自安帝永初元年(公元107年)罷西域都護,至今已八十餘載,道路斷絕,使者不通。這老吏莫不是瘋了?”

班勇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繼續朗聲道:“昔孝武皇帝遣張騫鑿空西域,斷匈奴右臂;宣帝置都護,統三十六國;元帝時陳湯斬郅支,威震絕域。凡百餘年,胡商絡繹於道,珍寶輻輳於庭,漢家旌旗所指,蔥嶺以西莫不賓服。此非獨揚威外域,實為國家大計——西通商路,則河西富庶;控扼咽喉,則羌胡不敢東窺;結好遠國,則北虜失援!”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剛纔反對的幾位大臣:“今有議者曰‘國力有窮’‘宜守不宜攻’。臣試問:坐守玉門,便能省減用度乎?西域斷絕這八十年來,河西烽燧可曾少設一卒?隴右屯戍可曾減損一兵?非但不能,反因商路斷絕,河西諸郡稅賦日減,朝廷不得不歲輸巨億以養邊軍!此所謂省小費而費大資,舍遠利而招近患!”

楊彪皺眉欲言,班勇卻不給他機會,聲音陡然拔高:“更有甚者,西域久絕,北虜殘餘與羌胡勾結,屢為邊患。昔段紀明平定羌亂,知其部多有逃亡西域者,與當地豪酋勾結,劫掠商旅,窺探漢境。今鮮卑新破,其殘部必西竄投靠。若不儘早恢複西域都護,清剿餘孽,不過數年,漠北之患必複生於西陲!”

這番話擲地有聲,許多武將紛紛點頭。鎮西將軍韓遂(此時已被招撫)出列道:“陛下,班令史所言極是!臣在隴西時,常聞西域商旅斷絕後,敦煌、酒泉諸郡日漸蕭條。且羌胡部落與西域車師、鄯善等暗中往來,朝廷難以禁絕。長此以往,必成禍患。”

但反對的聲音依然不小。光祿勳袁滂道:“班令史誌氣可嘉,然西域道遠且險,動輒數千裡。昔者陳湯發諸國兵四萬,尚需矯製行事,今朝廷若遣大軍西征,糧秣轉運如何解決?將士水土如何適應?更兼蔥嶺以西,有大月氏所建貴霜帝國,國勢正盛,若與其衝突,豈非樹敵於萬裡之外?”

這個問題很尖銳,殿中目光再次聚焦班勇。

班勇卻笑了,笑容裡帶著滄桑與自信:“袁光祿所慮,皆前人已解之題。昔家父定遠侯以三十六人橫行西域三十載,非恃兵多,而在信義、智略。今陛下新政十年,國力之盛遠邁永元之時;漠北大捷,軍威之震直追元狩之年。此時西出陽關,何需大軍?”

他轉身麵向禦座,再拜:“臣請陛下許臣效仿家父故事,不費朝廷大軍,隻領精兵五千,配以工匠、文吏,攜絲綢、錢幣、農器西行。沿途招撫諸國,以商路之利誘之,以漢家威儀懾之,以屯田之策安之。願以三年為期,複置都護於它乾,重定三十六國朝貢!”

“五千兵?”殿中驚呼聲四起。

連一直沉默的曹操都忍不住側目,看向這個白髮老將。他剛經曆漠北之戰,深知遠征之難。五千兵出玉門,麵對廣袤未知的西域、可能的匈奴殘部、還有那個傳說中的貴霜帝國……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荀彧忽然開口:“班令史,你今年高壽?”

“六十有七。”

“令尊定遠侯七十一歲自西域返京,途中跋涉一年,回洛陽八月即薨。”荀彧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西域風沙酷烈,道遠且艱。令史年近古稀,恐不堪長途勞頓。此非質疑令史忠心,實為國家計、為令史安危計。”

這話說得委婉,卻點出了最現實的問題——班勇太老了。西域不是洛陽,那是要真刀真槍、風餐露宿玩命的。

班勇身體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激動。他抬起頭,眼中竟有淚光:“荀令君!正因臣老,才更要去!臣十六歲隨父入西域,二十三歲任軍司馬,駐守疏勒五載,熟悉諸國語言風俗、山川道裡。這四十多年來,臣每一夜閉眼,所見皆是蔥嶺雪峰、瀚海孤煙;每一日夢迴,所聞皆是胡笳羌笛、駝鈴商隊!”

他聲音哽咽,卻愈發鏗鏘:“臣這把老骨頭,埋骨洛陽是死,埋骨它乾城也是死。若能死在重開西域的路上,死在父親曾守護的土地上,臣死得其所,含笑九泉!隻求陛下……給臣這個機會,讓臣在死前,再看一眼漢家旌旗插上它乾城頭!”

殿中寂靜。

許多年輕官員動容,他們第一次正視這個不起眼的老吏,第一次感受到那股跨越三代人的執念。班超、班勇、西域……這些原本隻存在於史書中的名詞,此刻變得鮮活滾燙。

楊彪還想說什麼,禦座上的劉宏卻抬手製止了。

皇帝緩緩起身,冕旒玉珠碰撞,發出清脆聲響。他走到丹陛邊緣,居高臨下看著跪伏在地的班勇。

“班勇。”

“臣在。”

“抬起頭來。”

班勇抬頭,老淚縱橫的臉上,目光卻亮得灼人。

劉宏注視他良久,忽然問道:“若朕許你西行,你要如何處置貴霜?”

這個問題極其關鍵,直指西域經略的最大變數。群臣屏息,等待班勇的回答。

班勇抹去眼淚,神色恢複冷靜:“陛下,臣研究貴霜久矣。其國本大月氏五翕侯之一,丘就卻統一五部,侵安息,取高附,滅濮達、罽賓,其子閻膏珍續擴疆土,今王名波調,在位已十餘年。其國富兵強,據有印度河、恒河流域,商路暢通,與安息、大秦皆有往來。”

他頓了頓,繼續道:“然貴霜之誌,在東不在西。其與安息爭雄多年,西線壓力巨大。東向蔥嶺,不過為控製商路、收取關稅,並無吞併西域諸國之力與意。臣以為,對待貴霜,當以‘鬥而不破’為策。”

“何謂‘鬥而不破’?”

“其一,遣使通好,申明漢室重開西域隻為保商路暢通,無意與其爭雄。可許其商隊在都護府轄境內通行之便,甚至可約定關稅分成。其二,若其恃強淩弱,侵擾親漢諸國,則必須迎頭痛擊,但規模控製在邊境衝突,不擴大為全麵戰爭。其三,聯絡康居、大宛等與貴霜有隙之國,牽製其力。”

班勇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最重要者,貴霜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其國佛教盛行,王權與僧侶集團時有矛盾;征服之地眾多,各族離心。臣西行後,當遣細作深入其境,蒐集情報,或可從中運作。總之,漢與貴霜,萬裡之遙,中間隔著蔥嶺天險、浩瀚流沙,大規模戰爭對雙方皆無益處。隻要展示足夠軍力,劃定勢力範圍,建立貿易規則,便可相安數十年。”

這一番分析,條理清晰,思慮深遠,完全不像一個衝動老朽的狂言。連荀彧都微微頷首,曹操眼中露出讚賞之色。

劉宏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要五千兵,朕可以給你。但朕要的,不隻是恢複西域都護。”

班勇一怔:“陛下之意是……”

“絲路要通,商稅要收,諸國要服,這些是基本。”劉宏的聲音在殿中迴盪,帶著一種超越時代的宏大視野,“朕還要你,將漢家的曆法、律令、度量衡推行到蔥嶺以西;要你在西域設學堂,教諸國貴族子弟習漢文、讀經典;要你蒐集蔥嶺以西各國情報,繪製更精確的地圖——尤其是貴霜以西,那個叫‘安息’的國度,以及安息以西,史書上所稱的‘大秦’。”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班勇,你父親定遠侯曾遣甘英出使大秦,至條支臨海而返。朕要你,在有生之年,替朕、替大漢,再看一眼大秦的海岸線。哪怕隻是派出一支小隊,越過安息,抵達那片傳說中的海域——告訴後世,漢家人,到過那裡。”

這番話,石破天驚。

連最富想象力的官員都愣住了。大秦?那是什麼?史書上模糊的記載,縹緲的傳說,彷彿另一個世界的事情。皇帝竟然要……要探索到那裡?

班勇渾身顫抖,這次是震撼,是狂喜,是一種跨越時空的使命感擊中靈魂。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臣……萬死不敢辭命!必竭殘生之力,為陛下,為大漢,開此萬裡眼目!”

劉宏轉身,看向滿朝文武:“諸卿還有異議否?”

無人應答。剛纔反對的大臣,有的被班勇的決心打動,有的被皇帝的氣魄震懾,有的則單純意識到——此事,皇帝心意已決。

“好。”劉宏回到禦座,“詔:拜班勇為西域都護,假節,統玉門以西諸軍事。許自募精兵五千,選調工匠、文吏、醫者隨行。賜絲綢五千匹,黃金千斤,五銖錢三百萬,新式農器、兵器各百車。限期三月籌備,來年開春,西出陽關!”

“陛下聖明!”山呼再起。

班勇伏地不起,淚水浸濕了殿中金磚。

朝會散後,班勇冇有回府,而是直接被宦官引至蘭台秘府深處的一間靜室。室內已有兩人等候——尚書令荀彧,以及將作大匠陳墨。

“班都護,恭喜。”荀彧微笑拱手。

班勇還禮,感慨道:“若非荀令君在朝中鼎力支援,陛下未必能如此快下決心。”

“非也。”荀彧搖頭,“是都護自己四十年的執念打動了陛下。不過……”他神色嚴肅起來,“朝堂上的豪言壯語容易,真到了西域,步步皆是艱難。五千兵,說起來不少,撒在萬裡西域,不過是滄海一粟。”

“彧明白。”班勇正色道,“故此行關鍵在於‘以夷製夷,以商養兵’。臣已草擬方略,請令君過目。”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攤開在案上。荀彧、陳墨湊近觀看,隻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分列數項:

其一,招撫舊部。列舉了三十六國中可能仍心向漢室的貴族名單,以及當年隨班超、班勇父子征戰西域的漢軍士卒後裔——這些人散居敦煌、酒泉乃至西域諸國,是重要的聯絡節點。

其二,商貿開路。計劃攜帶的絲綢、瓷器、茶葉,並非全部用於賞賜,大部分將作為啟動資本,在西域主要城市設立官營商鋪,以優惠價格吸引胡商,同時收購當地特產,形成貿易網路。利潤部分上繳都護府作為軍費。

其三,技術羈縻。請求陳墨選派精通水利、農耕、築城的工匠隨行,幫助西域諸國改進農業、修建水利,以此換取他們的支援和糧草供應。

其四,情報網路。計劃在商隊中安插細作,建立覆蓋西域乃至蔥嶺以西的情報傳遞係統。

其五,軍事方略。五千兵分三部分:兩千精銳作為機動兵力,由班勇直接指揮;一千五百人分駐它乾、疏勒、於闐三個戰略要點,修建加固城防;剩餘一千五百人,化整為零,以商隊護衛、屯田卒等身份散佈各處,平時為民,戰時為兵。

荀彧看完,沉吟良久:“甚好。不過……貴霜之事,都護準備如何應對?方纔在朝堂上所言,雖是正理,但具體操作,千頭萬緒。”

班勇從懷中又取出一份帛書,展開竟是一幅粗略的貴霜勢力圖:“這是臣這些年通過胡商、僧人零星蒐集的情報拚湊而成。貴霜王波調年事已高,諸子爭位。其東部總督迦膩色伽鎮守罽賓(今克什米爾),野心勃勃,與太子不睦。臣打算,若貴霜挑釁,便從此處著手……”

他手指點在罽賓位置:“聯絡迦膩色伽,許以貿易優惠,甚至暗示支援其爭位。同時,在邊境展示漢軍戰力——臣向陳大匠懇請一事。”

陳墨一直安靜聽著,此時抬頭:“都護請講。”

“聽聞大匠改良發石機,射程可達三百步,且能發射火罐。”班勇目光灼灼,“能否為西域都護府特製一批小型化、便於馱運的型號?不需要太大,射程兩百步即可,但要輕便,能用駱駝馱載行軍。”

陳墨眼睛一亮:“此議甚妙!西域多荒漠,大型器械難以運輸。若造小型配重炮,以駱駝雙峰之間架設,可行!而且……”他思索著,“西域乾燥,可研製一種特製火油罐,內裝石脂(石油)與硫磺、硝石混合之物,發射後碎裂即燃,對付貴霜可能出現的戰象,或有奇效。”

“戰象?”班勇一怔。

“不錯。”陳墨點頭,“我查閱過一些胡商帶來的記錄,貴霜軍中有戰象部隊,披掛革甲,衝鋒時地動山搖。尋常弓弩難以穿透,但若用火攻,象必驚亂反奔。”

班勇撫掌:“大匠思慮周全!如此,我更有把握了。”

三人又討論了諸多細節,直到夜幕低垂。荀彧最後鄭重道:“班都護,陛下對你寄予厚望,非止於西域。那‘大秦’之探,看似渺茫,實則是陛下佈局百年的大棋。西域是樞紐,連通東西。都護此去,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明白。”班勇望向窗外,星空璀璨,“父親當年遣甘英西行,至條支(今波斯灣)望海興歎。這一次……臣或許也到不了大秦,但至少,要為後來者再往前推進一步。”

靜室燭火搖曳,將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彷彿穿越時空的剪影。

從蘭台出來,已是亥時。班勇冇有坐車,獨自提著燈籠,步行回府。

他的府邸在洛陽城南,是三十年前父親班超受封定遠侯時所賜,不算豪華,但庭院深深,古木參天。推開吱呀作響的府門,老管家迎上來,欲言又止。

“怎麼了?”

“少公子……在書房等您一晚上了。”

班勇眉頭微皺。少公子是他的幼子班始,今年二十五歲,在羽林軍任屯長。這孩子自幼聰慧,卻性情驕縱,常抱怨父親官位低微,不能蔭庇子孫。

走進書房,果然見班始正對著一幅地圖發呆——那是班勇平日研究的西域草圖副本。

“父親。”班始起身行禮,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今日朝堂之事,兒子都聽說了!陛下拜您為西域都護,假節!這可是兩千石的高官,持節代表天子……”

“始兒,”班勇打斷他,疲憊地在席上坐下,“你在此等為父,就為說這些?”

班始噎住,隨即換上懇切神色:“父親,兒子想隨您西行!”

“胡鬨!”班勇斥道,“西域艱苦,生死難料。你好好在羽林軍待著,將來……”

“將來什麼?”班始激動起來,“父親,您都六十七了!這一去,還能回來嗎?咱們班家,祖父是定遠侯,您是西域都護,可兒子呢?一個區區六百石的羽林屯長!等您……等您百年之後,這定遠侯的爵位還保不保得住都難說!兒子必須去西域,立下戰功,才能重振門楣!”

這話說得直白而殘酷,卻也是現實。班勇看著兒子年輕而急切的臉,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是這樣熱血激昂,覺得功名就該馬上取。可是西域的風沙吹了四十年後,他才明白,有些東西比功名更重要。

“始兒,”他放緩語氣,“你知道此去西域,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自然是建功立業,開疆拓土!”

班勇搖頭:“是‘活著’。”

班始愣住。

“活著到達它乾城,活著聯絡三十六國,活著麵對貴霜的試探,活著在沙漠裡找到水源,活著熬過西域的寒冬酷暑。”班勇緩緩道,“五千人西出玉門,三年後能有一半活著回來,就是大幸。而這活著的一半裡,又隻有極少數人能立功受賞。其餘的人,埋骨流沙,無人記名。”

他看著兒子逐漸蒼白的臉:“你是我唯一的嫡子。你若死在西域,班家這一支就絕了後。你祖父、為父三代人守護西域的念想,也就斷了根。”

“可是父親……”

“冇有可是。”班勇站起身,語氣斬釘截鐵,“你就留在洛陽。為父會向陛下請旨,調你去尚書檯為郎,跟著荀令君學習政務。西域,為父一人去就夠了。”

“父親!”班始跪倒在地,淚流滿麵,“兒子不是貪生怕死!兒子是想……”

“你想光宗耀祖,為父知道。”班勇扶起兒子,替他擦去眼淚,這個動作,幾十年來第一次如此溫柔,“但始兒,有些路,註定隻能一個人走。你留在洛陽,好好活著,將來若有機會……也許你的兒子,你的孫子,會繼續往西走,走到比它乾城更遠的地方。”

他望向窗外,夜空如墨,星河橫亙。

“到那時,他們會記得,他們的曾祖父班超,定遠侯,在西域守了三十一年;他們的祖父班勇,西域都護,在六十七歲那年重開玉門。而你,要告訴他們,班家的血冇有冷,班家的路……還冇有走完。”

班始泣不成聲。

班勇拍拍兒子的肩,走出書房。庭院裡,秋蟲啁啾,桂花已謝,唯有菊香隱隱。

老管家默默遞上一件披風:“老爺,夜深露重。”

班勇接過披風,卻冇有披上。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這是父親班超親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蓋。樹乾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旁邊用小刀刻著一行模糊的字:“元和三年,班超刻此,記離家第十八年。”

元和三年,公元86年。那一年,父親五十五歲,在西域已十八載,剛剛平定疏勒叛亂,迎娶了疏勒王女為側室。那一年,他班勇二十一歲,第一次作為軍司馬獨當一麵,鎮守於闐。

三十八年過去了。

班勇伸出手,撫摸那道刻痕。樹皮粗糙,帶著歲月的溫度。他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這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物,刀柄上刻著“漢定遠侯班超佩刀”。

他在那道舊刻痕下方,用力刻下新的一行:

“昭寧元年秋,班勇刻此,記將西行。”

刻完,他收刀入鞘,仰望星空。

東方天際,啟明星已亮,太白金星在西天依然璀璨。古書雲:“太白出西方,利征戰。”父親曾說,在西域看太白,亮得驚心動魄,彷彿隨時會墜落人間。

“父親,”班勇低聲說,“兒子來了。”

一陣秋風吹過,老槐樹葉沙沙作響,彷彿遙遠的迴應。

書房視窗,班始看著父親的背影,那個微微佝僂卻挺拔如鬆的背影,忽然理解了什麼是“使命”,什麼是“傳承”。他擦乾眼淚,對著父親的背影,深深一揖。

天快亮了。

西域的風,即將吹過玉門關。

而在萬裡之外的它乾城廢墟上,一隻禿鷲落在殘破的城垛,歪頭看著東方。那裡,地平線處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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