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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北營雨幕·六韜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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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像是被天穹捅穿了底,冇完冇了地澆在北軍的營盤上。校場早已看不出原本夯土的堅硬模樣,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吸飽了水的黃褐色泥沼。渾濁的泥漿冇過了腳踝,每一次抬腳都帶起沉重的“噗嗤”聲,粘稠得如同沼澤,死死拖拽著步履。營帳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耷拉著,不時有不堪重負的氈布角落,“嘩啦”一聲傾瀉下一小股渾濁的水流,砸進地麵的泥坑裡,濺起一片汙點。

中軍將台,算是整個營盤裡地勢稍高、鋪了層碎石的地方,此刻也汪著一層淺淺的積水。皇甫嵩按劍而立,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像。雨水順著他粗硬的短髮、棱角分明的臉頰不斷流淌,浸透了身上那件半舊的玄色魚鱗甲,冰冷的鐵片緊貼著內襯的麻衣,寒意刺骨。他本就魁梧的身軀裹在濕透的甲冑裡,更顯沉凝如山,隻是那山,此刻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之中。

他死死盯著轅門外那條通往洛陽城方向、如今已徹底變成一條翻滾著黃湯的“路”。幾輛運糧的大車,如同垂死的巨獸,深深陷在泥濘裡,輪轂被爛泥吞冇大半。拉車的駑馬徒勞地噴著響鼻,奮力掙紮,粗大的韁繩繃得筆直,卻隻是讓車輪在泥漿裡刨出更深的坑洞,越陷越深。幾十個隻穿著單薄號衣、渾身泥漿的北軍士兵,喊著號子,用肩膀死死頂著車轅,用撬棍拚命撬著車輪,每一次發力,泥漿都飛濺出老遠,糊得人滿頭滿臉。粗重的喘息、嘶啞的號子、駑馬的悲鳴,混雜在震耳欲聾的雨聲中,交織成一曲絕望的掙紮。

“將軍!”一個渾身濕透、臉上糊滿泥漿看不清麵目的軍侯踉蹌著爬上將台,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實在…實在推不動了!泥太深了!弟兄們…弟兄們從卯時推到現在,連口水都冇喝上…”他喘著粗氣,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從下巴滴落。

“糧呢?!”皇甫嵩的聲音低沉,像悶雷滾過喉嚨,每一個字都帶著火星子,“昨天就該到的粟米呢?!大司農曹嵩那老匹夫,是打算讓老子這幾千號兄弟喝西北風,還是啃他孃的泥巴?!”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烙鐵,狠狠燙在軍侯臉上。

軍侯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聲音帶了哭腔:“將軍!糧倉那邊…那邊說庫裡也進水了!道路不通!還說…還說陛下新頒了《鹽鐵令》,各處都忙得腳不沾地,調撥…調撥需得按新章程…要等尚書檯批文…”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被雨聲吞冇。

“放他孃的狗臭屁!”皇甫嵩猛地一拳砸在將台邊緣濕漉漉的木欄杆上!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碗口粗的硬木欄杆竟被他含怒一拳,硬生生砸斷了一截!斷裂的木茬刺破了他的拳峰麵板,鮮血混著雨水,順著斷口滴滴答答往下淌。他卻渾然不覺,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跳,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那怒火幾乎要將這漫天雨幕都蒸乾!

“章程?!批文?!老子在前線砍羌人腦袋的時候,他們怎麼不講章程?!”他猛地轉身,麵向台下那些在泥濘中掙紮、眼巴巴望過來的士兵,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受傷猛虎的咆哮,炸響在每一個絕望的北軍士卒耳邊:

“都他孃的給老子聽好了!今日酉時之前,要是還見不到一粒粟米進營門!”他染血的拳頭指向洛陽城的方向,吼聲壓過了漫天風雨:

“老子就親自帶著你們——去砸開太倉的大門!搶他孃的!”

“搶他孃的!”

“跟著將軍!”

“餓死也是死!拚了!”

短暫的死寂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怒吼!積壓已久的怨氣、饑餓帶來的絕望,被皇甫嵩這如同火星濺入油鍋般的怒吼徹底點燃!無數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泥漿中亮起,如同餓狼!撬棍、木杠被士兵們死死攥在手裡,粗重的喘息彙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轅門外那幾輛深陷的糧車,彷彿成了最後的導火索!

將台上的親兵臉色煞白,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緊張地看著皇甫嵩,又看看台下群情洶湧的士兵。皇甫嵩卻如同一塊矗立在激流中的礁石,任由士兵的怒吼聲浪拍打,紋絲不動,隻有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與無奈。兵變?搶太倉?那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可他皇甫嵩,還有彆的路可走嗎?難道眼睜睜看著這幾千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活活餓死在泥漿裡?!

就在這怒火與絕望交織、一觸即發的臨界點——

“啪——!”

一聲清脆、嘹亮,如同金鐵交擊的鞭響,極其突兀地、清晰地刺破了震耳欲聾的雨聲和士兵的怒吼,從轅門方向傳來!

那鞭響似乎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喧囂為之一滯。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皇甫嵩那燃燒著怒火的雙眸,都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隻見轅門外,那片翻滾的黃湯泥沼儘頭,雨幕之中,出現了一行人影。

冇有車駕,冇有儀仗。為首一人,身量未足,裹著一件半舊的玄色油布鬥篷,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麵容。他腳下蹬著一雙沾滿泥漿的皮靴,深一腳淺一腳,走得異常艱難,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泥濘,拔出時帶起大片的泥漿。在他身後,跟著十幾名同樣穿著油布鬥篷、身形精悍的衛士。最引人注目的是,這些衛士肩頭,都扛著一個鼓鼓囊囊、沉甸甸的麻袋!麻袋被雨水浸透,顏色深重,勒在衛士肩頭的繩索深深陷入皮肉。他們同樣在泥濘中跋涉,步履沉重,卻異常堅定,緊緊護衛著前方的少年。

少年似乎被泥濘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趔趄。旁邊一名衛士立刻伸手去扶,卻被他輕輕推開。他穩住身形,抬起頭,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也順勢將兜帽向後推了推。

兜帽滑落,露出一張尚顯稚嫩、卻異常沉靜的臉龐。雨水沖刷著他蒼白的臉頰,順著下頜不斷滴落。那雙眼睛,清澈,卻深不見底,如同寒潭,平靜地穿過層層雨幕,穿過轅門內泥沼中黑壓壓、群情洶湧的士兵,最終落在了將台上,那個渾身濕透、拳頭染血、如同暴怒雄獅般的將軍身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皇甫嵩的瞳孔驟然收縮!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湧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咆哮,所有的絕望和孤注一擲,在這雙平靜目光的注視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間消融無蹤,隻剩下一種巨大的、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種被當場撞破心思的狼狽!

“陛…陛下?!”他喉嚨裡艱難地擠出兩個字,聲音乾澀嘶啞,如同砂紙摩擦。身體比意識更快一步,猛地單膝跪倒在濕漉漉、滿是泥水的將台上!冰冷的泥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膝甲和褲管!

嘩啦啦!

如同被狂風吹倒的麥浪!轅門內外,所有看清來人麵容的北軍士兵,無論是剛纔還在怒吼著要搶太倉的,還是用肩膀頂著糧車的,全都僵住了!緊接著,是兵刃墜地、膝蓋砸進泥漿的混亂聲響!黑壓壓的人群,如同退潮般矮了下去,跪伏在冰冷的泥水裡!隻有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在瓢潑大雨中此起彼伏。

劉宏冇有理會跪倒一片的士兵,也冇有看皇甫嵩。他深一腳淺一腳,繼續在及踝深的泥濘中跋涉,徑直走到那幾輛深陷泥潭的糧車前。他伸出手,沾滿泥漿的手指,輕輕拂過一輛糧車被泥水浸泡得發脹的木質車轅,又撚了撚車輪上沾著的厚厚泥塊。

“路,是難走了些。”少年天子的聲音透過雨幕傳來,清亮,平靜,聽不出喜怒,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但朕的路,比這更難走。”

他轉過身,目光再次投向將台上單膝跪地、頭顱深埋的皇甫嵩。雨水順著他尖削的下頜滴落。

“皇甫將軍。”

“臣…罪該萬死!”皇甫嵩的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方纔那句“搶太倉”的狂言,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頭。他不敢想象後果。

劉宏卻似乎冇聽見他的請罪,隻是平靜地吩咐:“讓你的人,把東西卸下來,分下去。”他指了指那些羽林衛士肩頭的麻袋。

十幾名羽林衛士立刻上前,將肩頭沉重的麻袋卸下,放在稍微乾爽些的將台邊緣。鋒利的匕首劃開麻袋口,露出裡麵黃澄澄、顆粒飽滿的粟米!還有幾袋,則是切成條塊、散發著鹹香的肉乾!

黃澄澄的粟米!油亮的肉乾!

跪在泥水中的北軍士兵們,無數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吞嚥口水的聲音在雨聲中清晰可聞!饑餓如同無數隻小蟲,瘋狂噬咬著他們的腸胃!方纔被皇甫嵩點燃的、想要搶掠的瘋狂念頭,瞬間被眼前實實在在的糧食衝得七零八落!

“這…”皇甫嵩猛地抬起頭,看著那幾袋糧食,眼中充滿了驚疑不定。這些糧食,顯然不是從大司農的官倉裡調撥出來的!數量雖然不多,但足夠解燃眉之急!

劉宏冇有解釋糧食的來源,他的目光越過糧袋,再次落在皇甫嵩身上,聲音依舊平靜:“將軍方纔說,要帶兄弟們去搶太倉?”

皇甫嵩渾身一僵,巨大的羞愧和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勇氣可嘉。”劉宏的下一句話,卻讓皇甫嵩和所有聽到的士兵都愣住了。“為將者,當知兵卒饑寒,如刀斧加身。將不惜命,兵方效死。將軍體恤士卒,朕心甚慰。”

皇甫嵩愕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雨幕中那張平靜的臉。這…這是褒獎?還是…誅心之言?

劉宏卻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冷:“然,刀鋒對內,非丈夫所為!我漢家兒郎的刀,該砍的是羌胡的頭顱!是鮮卑的狼旗!是那些侵吞軍餉、剋扣糧秣的國之蠹蟲的頭顱!而非指向自家糧倉!”他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金鐵般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敲打在皇甫嵩和所有北軍士卒的心頭!

皇甫嵩隻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混雜著羞愧、震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他猛地以頭觸地,重重磕在冰冷的泥水裡,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臣…臣糊塗!臣知罪!謝陛下不罪之恩!”聲音哽咽,帶著鐵漢少有的激動。

劉宏微微頷首,不再看他,目光掃過台下泥水中跪伏的士兵,聲音放緩:“都起來吧。領糧,生火,吃飽肚子。你們是大漢的北軍,是拱衛京師的利劍!利劍蒙塵,是朕之過。從今往後,朕的將士,不會再餓著肚子操練!”

“陛下萬歲!”

“謝陛下!”

短暫的沉寂後,是震耳欲聾、發自肺腑的歡呼!士兵們掙紮著從泥水中爬起,臉上混雜著泥水和淚水,看著那些黃澄澄的糧食,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對禦座之上那個小小身影的由衷感激!

劉宏不再停留,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來路,向轅門外走去。玄色的鬥篷在風雨中飄搖。羽林衛士緊隨其後。

“陛下!”皇甫嵩猛地起身,追下將台,在泥濘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追了幾步,聲音急切,“臣…臣護送陛下回宮!”

劉宏腳步未停,隻是微微側首。一直沉默跟隨在他身側、如同影子般的史阿,卻悄無聲息地落後半步,擋在了皇甫嵩身前。

史阿冇有看皇甫嵩,目光低垂,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卻清晰地穿透雨幕,送入皇甫嵩耳中:

“將軍留步。陛下還有一事。”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用多層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方體物件,雙手捧給皇甫嵩。那物件不大,入手卻頗有分量。

皇甫嵩下意識地接過,入手一片冰涼堅硬。他疑惑地看向史阿。

“陛下說,”史阿的聲音更低,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每個字都像冰冷的雨點砸在皇甫嵩心上,“皇甫氏累世將門,忠勇傳家。將軍熟讀兵書,韜略過人,困於校尉之職,實乃明珠蒙塵。此乃陛下閒暇時偶得之古卷,或於將軍有所裨益。望將軍閒暇時,往羽林新軍營地一行,指點一二。”

史阿說完,微微躬身,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追上前方那個在泥濘中跋涉的玄色身影。

皇甫嵩站在原地,捧著那冰冷的油布包裹,任由雨水沖刷。他看著那一行人艱難地消失在轅門外的茫茫雨幕中,心頭如同翻江倒海。明珠蒙塵?指點羽林新軍?陛下…這是何意?

他低頭,急切地撕開層層油布。裡麵露出的,是一卷儲存完好、散發著淡淡墨香和樟腦氣息的竹簡。竹簡邊緣用絲線繫著,簡首處,幾個古樸的篆字映入眼簾——《六韜註疏》。

《六韜》?兵家聖典!皇甫嵩心頭劇震!他迫不及待地解開絲線,展開竹簡。熟悉的兵家之言躍然簡上,然而在字裡行間,卻密密麻麻佈滿了另一種字跡的註釋!那字跡清峻峭拔,筆鋒如刀,見解之精辟,角度之刁鑽,推演之深遠,許多地方竟讓他這個自詡熟讀兵書的將門之後都豁然開朗,拍案叫絕!有些觀點,甚至顛覆了他固有的認知!這絕非泛泛之輩的註解!

他看得如癡如醉,渾然忘了身處風雨泥濘。手指劃過冰涼的竹片,劃過那些力透簡背的硃砂批註。當翻到其中一簡,討論“選鋒死士”與“步弩協同”時,夾在竹片縫隙間的一個小小的、冰冷的硬物,硌了他的手指一下。

皇甫嵩疑惑地撥開竹簡。一枚隻有小指指甲蓋大小、通體烏黑、閃爍著金屬幽冷光澤、帶著三根尖銳倒刺的——鐵蒺藜,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冰冷的殺機,瞬間順著指尖蔓延全身!

就在皇甫嵩被這突如其來的凶器驚得心神一凜的瞬間!

一個低沉得如同鬼魅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身後極近處響起,冰冷的氣息幾乎噴在他的耳廓上,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針:

“將軍。”

“楊司徒府上…”

“昨夜三更…”

“王甫府邸那個瘸腿的老門客…悄悄從後角門進去了。”

“一個時辰…纔出來。”

聲音戛然而止。

皇甫嵩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全身的血液瞬間湧向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他猛地回頭!

身後,隻有瓢潑的大雨,空無一人!史阿早已不見蹤影!彷彿剛纔那近在咫尺的低語,隻是他心神激盪下的幻覺!

隻有手中那捲冰冷的《六韜註疏》,和竹簡縫隙裡那枚閃爍著不祥幽光的鐵蒺藜,以及那句如同毒蛇般鑽進他腦海的低語,在無聲地證明著剛纔發生的一切!

楊賜?王甫的門客?!

皇甫嵩僵硬地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他剛毅的臉頰瘋狂流淌。他低頭,看著竹簡上那些精妙絕倫、如同為他量身定做的兵家批註,又看看那枚冰冷的鐵蒺藜。一股寒意,比這冰冷的雨水更刺骨百倍,從腳底板瞬間竄遍四肢百骸,直沖天靈!

陛下…不是路過。

這糧…

這書…

這鐵蒺藜…

還有這句話…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洛陽城方向,那重重雨幕之後,巍峨宮闕的陰影深處。那雙剛剛還因為得到知遇之恩而充滿激動和士為知己者死熱血的虎目,此刻隻剩下無邊的冰冷和一種被捲入滔天巨浪的窒息感。握著竹簡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青筋畢露。

雨,更急了。砸在冰冷的甲冑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如同戰鼓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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