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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墨坊血夜·觀星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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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像是天被捅了個窟窿,冇日冇夜地澆在洛陽城頭。雨水沖刷著前幾日東市刑場殘留的、早已滲入青石縫裡的暗紅,彙入縱橫交錯的溝渠,將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稀釋、沖淡,卻洗不掉瀰漫在宮城深處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緊繃。

將作監龐大的工坊群,如同蟄伏在雨幕中的鋼鐵巨獸。即使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位於工坊最深處、被幾道高牆和森嚴守衛隔絕開的那座特殊院落,依舊燈火通明,叮噹聲、鋸木聲、金屬刮擦聲,混雜在震耳欲聾的雨聲中,透出一種異樣的亢奮。

院落正中的大屋,更是燈火最盛處。巨大的青銅熔爐占據了屋角,爐膛裡炭火燒得正旺,赤紅的光芒跳躍著,將整個屋子映照得如同熔岩地獄,連帶著牆壁上掛著的各種奇形怪狀的鐵鉗、銅範、木模的影子都扭曲舞動。空氣裡充斥著金屬灼燒的焦糊味、木料受熱的鬆香氣,還有一種刺鼻的、帶著甜腥氣息的汞味兒。

陳墨隻穿著一件被汗水浸透、沾滿油汙和木屑的葛布短褐,袖子高高挽到手肘。他整個人幾乎趴在一張巨大的榆木工作台上,檯麵上散亂地堆滿了銅片、絲麻線、大小不一的齒輪和幾塊打磨得極其光滑的水晶薄片。他正全神貫注地對付著一個巴掌大小、結構異常精巧的青銅匣子。匣子表麵佈滿細密的凹槽和孔洞,此刻,他正用一根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銅絲,小心翼翼地牽引著一滴懸浮在特製小勺裡的銀亮水銀,試圖將其注入匣子中心一個肉眼幾乎難以辨彆的微小凹槽內。

汗水順著他緊鎖的眉頭滑下,滴落在滾燙的銅片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瞬間化作白汽。他的手指穩得出奇,眼神專注得近乎偏執,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眼前這一滴流動的金屬和那個等待密封的凹槽。窗外暴雨如注,爐火劈啪,工坊遠處的嘈雜,似乎都被他隔絕在了心神之外。

“成了!”陳墨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呼,緊繃的肩背驟然鬆弛。那滴滾圓的水銀終於完美地落入凹槽,嚴絲合縫。他迅速將一片打磨得薄如蟬翼、邊緣嵌有細密銅齒的圓形水晶薄片覆蓋上去,另一隻手閃電般拿起一個特製的銅製旋鈕,對準水晶片邊緣的銅齒,手腕猛地發力一旋!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無比清晰的機括咬合聲響起。水晶片被牢牢鎖死,將水銀完全密封在匣內,形成一個微小的、隔絕空氣的真空腔室。這是他為皇帝陛下要求測繪的精密“璿璣儀”核心部件製作的密封裝置,成敗在此一舉!

就在這心神鬆懈、成就感油然而生的刹那——

呼!

懸在他頭頂上方、懸掛在一根粗大銅鏈上的青銅三枝連盞燈,燈盤裡原本平穩燃燒的十幾支牛油巨燭,燭火毫無征兆地猛地向同一個方向劇烈搖曳!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扇過!

陳墨全身的寒毛瞬間倒豎!一種源自無數次生死邊緣掙紮出的本能,如同冰水兜頭澆下!他想也不想,甚至來不及抬頭,身體猛地向工作台側麵撲倒!

嗖!嗖!嗖!

三道細微卻淩厲至極的破空聲,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和後背掠過!帶著一股陰冷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

咄!咄!咄!

三支通體烏黑、隻有箭鏃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短小弩箭,成品字形,狠狠地釘進了他剛剛還趴伏著的位置!尾部的黑色翎羽還在劇烈地高頻震顫,發出令人牙酸的嗡嗡聲!箭鏃深深冇入堅硬的榆木桌麵,隻留下三個深不見底的黑點,一股淡淡的、甜膩的青煙正從箭孔中絲絲縷縷地冒出,迅速被灼熱的空氣捲走。

毒!見血封喉的劇毒!

冷汗瞬間浸透了陳墨的後背,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膛!襲擊來自窗外!那搖曳的燭火…是雨夜潛入的殺手開弩時帶起的勁風!

根本冇有給他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時間!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陳墨撲倒位置前方三步遠、一塊看似毫無異樣的青灰色地磚,猛地向下翻塌!露出一個黑黢黢、深不見底的方洞!洞口邊緣,一排閃爍著幽冷金屬光澤、帶著猙獰倒刺的尖銳鐵蒺藜,如同毒蛇的獠牙,瞬間彈起!隻要他剛纔本能地向前翻滾躲避弩箭,此刻必然已經落入這佈滿致命尖刺的陷阱,被紮成篩子!

陳墨瞳孔驟縮,身體還保持著撲倒的慣性,眼看就要撞上那翻板陷阱的邊緣!

千鈞一髮!

他猛地一擰腰,身體在不可能的情況下硬生生在半空側旋,同時右腳狠狠踹在翻板陷阱邊緣一塊未曾翻動的青磚上!

砰!身體藉著反作用力,險之又險地向工作台下方滾去!

幾乎就在他身體滾入桌下的同一刹那!

哢嚓!轟!

頭頂上方,一根看似粗壯結實的房梁,猛地斷裂!一個足有磨盤大小、用堅韌牛皮縫製的沉重包裹,裹挾著斷裂的木屑和灰塵,如同隕石般狠狠砸落!正正砸在他剛纔側旋落地的位置!

包裹瞬間破裂!裡麵並非磚石,而是雪白刺目的、細膩如粉的生石灰!被巨大的衝擊力激盪開來,如同瞬間爆開一團濃厚的白色毒霧,瞬間瀰漫了小半個屋子!刺鼻的石灰氣味嗆得人無法呼吸!若是被這石灰包當頭砸中,再被生石灰粉撲入口鼻眼耳,不死也要脫層皮,徹底廢掉!

陳墨蜷縮在工作台下狹小的空間裡,劇烈地咳嗽著,石灰粉刺激得他眼淚直流,視線一片模糊。耳朵裡嗡嗡作響,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陷阱!連環殺局!弩箭隻是誘餌,逼他躲閃的方向,纔是真正的死亡陷阱!翻板、石灰包…這絕不是臨時起意,這是對他這個工作環境、對他可能反應都瞭如指掌的精心預謀!

是誰?!

念頭電閃而過!外麵還有敵人!弩手!必須出去!這桌子底下不是久留之地!

他強忍著石灰粉的灼痛和窒息感,猛地從桌下滾出,順手抄起工作台邊倚著的一根用來攪動爐火的沉重鐵釺!身體如同獵豹般弓起,目光如電,瞬間掃向那扇被弩箭射穿的雕花木窗!

窗外雨幕漆黑,隻有嘩嘩的雨聲。看不到人影。

但陳墨知道,致命的殺手就藏在外麵,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隨時準備發出致命一擊!他握著鐵釺的手心全是汗,肌肉緊繃到了極致,死死盯著那扇破窗,全身感官提升到極限,捕捉著雨聲中任何一絲不和諧的異動。

就在這時!

他身後,靠近熔爐旁,一塊看似毫無異樣的牆壁,猛地向內凹陷!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無聲滑開!一個渾身包裹在緊身黑色水靠裡、隻露出兩隻冰冷眼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他手中反握著一柄漆黑的、冇有一絲反光的短匕,刃口在爐火的映照下,流淌著幽藍的色澤——顯然也淬了劇毒!他的動作輕靈得如同狸貓,落地無聲,目標明確,直撲背對著他、全神貫注盯著窗外的陳墨後心!

陰險!真正的殺招,竟來自工坊內部!來自這間他親手設計、自以為安全的密室!

刺客眼中閃爍著殘忍而興奮的光芒,彷彿已經看到匕首刺入對方脊椎、攪碎神經的畫麵!隻需一瞬!這個皇帝倚重的匠作奇才,就將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匕首帶著撕裂空氣的輕微嘶鳴,毒蛇般噬向陳墨毫無防備的後頸!

匕首尖端那一點幽藍的寒芒,幾乎已經觸及陳墨後頸汗毛的刹那!

陳墨的身體,以一種完全違揹物理常理的姿態,猛地向左側硬生生平移了半尺!彷彿背後長了眼睛!這不是反應,更像是…一種預判!

刺客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誌在必得的一擊竟然落空?!他收勢不及,身體因慣性微微前傾!

就是現在!

陳墨平移躲閃的同時,身體並未迴轉,握著沉重鐵釺的右手卻如同蠍子擺尾,藉著身體擰轉的腰力,由下至上,自肋下狠狠向後反撩!鐵釺黝黑的尖端,帶著沉悶的破風聲,精準無比地捅向刺客因前傾而暴露出來的右側腰肋!

這一下變招,狠辣!刁鑽!完全出乎刺客意料!

“呃!”刺客悶哼一聲,倉促間隻能將反握的匕首橫在腰間格擋!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沉重的鐵釺狠狠砸在匕首上!巨大的力量震得刺客手臂發麻,匕首險些脫手!整個人被這股巨力撞得踉蹌後退!

陳墨一擊得手,毫不遲疑!身體如同裝了機簧般猛地迴轉!鐵釺藉著迴旋之力,劃出一道烏黑的弧光,由撩變砸,挾著風雷之勢,朝著刺客的頭顱狠狠劈落!這一下若砸實,絕對是顱骨碎裂、腦漿迸濺的下場!

刺客眼中終於露出了駭然之色!他冇想到這個看似文弱的工匠,動起手來竟如此凶悍致命!生死關頭,他爆發出驚人的潛力,猛地一個狼狽的懶驢打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開顱一擊!鐵釺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在他剛纔站立的地麵上,濺起一片火星和碎石!

然而,就在他翻滾起身,試圖重整旗鼓的瞬間——

哢嚓!

他落腳之處,一塊看似平整的地磚,猛地向下翻轉!下方並非深坑,而是一個精鋼打造、佈滿鋒利尖刺的狹小鐵籠!翻板邊緣同樣彈起一圈猙獰的鐵蒺藜!

刺客眼中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填滿!他身在半空,舊力已儘,新力未生,根本無處借力躲閃!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朝那佈滿死亡尖刺的鐵籠落去!

“不——!”一聲淒厲絕望的嘶吼被堵在喉嚨裡!

噗嗤!噗嗤!噗嗤!

令人牙酸的**穿透聲密集響起!刺客的身體如同破麻袋般砸進鐵籠!數根手腕粗細、頂端磨得極其鋒利的精鋼尖刺,瞬間貫穿了他的大腿、小腹、胸腔!鮮血如同噴泉般狂湧而出!他整個人被牢牢釘在鐵籠之中,四肢劇烈地抽搐著,口中湧出大股大股的血沫,發出嗬嗬的、瀕死的抽氣聲,眼神迅速渙散,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痛苦。他至死也不明白,自己精心策劃的潛入刺殺,怎麼反而落入了對方預設的死亡陷阱?

陳墨拄著鐵釺,劇烈地喘息著,汗水混著臉上的石灰粉,流下道道汙痕。他看著鐵籠裡迅速失去生息的刺客,眼神冰冷,冇有絲毫憐憫。這間屋子,是他心血所在,也是他的堡壘。每一塊磚,每一道梁,都可能藏著致命的機關。想在這裡殺他?癡人說夢!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鬆,以為危機解除的瞬間——

窗外,雨幕之中,一點微不可察的寒星驟然亮起!帶著比之前三支弩箭更加淩厲、更加陰毒的殺意!直射陳墨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的咽喉!

還有弩手!而且是一個極其沉得住氣、一直等到同伴斃命、目標心神鬆懈才發出致命一擊的頂級弩手!

距離太近!弩箭太快!陳墨剛經曆生死搏殺,氣息未平,鐵釺沉重,根本來不及格擋!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就在這電光火石、生死一線之際!

陳墨身後,靠近熔爐旁那麵剛剛滑出刺客的牆壁暗格深處,一個更小、更隱蔽的方形孔洞,無聲地滑開一道寸許寬的縫隙!

一支隻有巴掌長短、通體黝黑、毫不起眼的精巧手弩,從縫隙中閃電般探出!弩身似乎是以某種極其堅韌的硬木和精鋼混合打造,線條流暢而詭異。冇有弩臂,隻有一根緊繃到極致的獸筋弦!

嗡!

一聲輕微到幾乎被雨聲淹冇的機括震響!

一道比窗外射來的毒弩箭更細、更快、幾乎肉眼難辨的烏光,如同毒蠍的尾針,從手弩中激射而出!後發先至!

叮!

一聲極其清脆、如同玉磬相擊的銳鳴!

那道從暗格射出的烏光,精準無比地撞在了窗外射向陳墨咽喉的毒弩箭箭鏃之上!

窗外射來的毒弩箭,箭頭瞬間被撞得粉碎!幽藍的毒液四濺!箭桿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得偏離了方向,擦著陳墨的脖頸,“哆”地一聲釘在了他身後的榆木柱子上,尾羽兀自嗡嗡震顫!

窗外,雨幕深處,似乎傳來一聲極低的、充滿驚駭和難以置信的悶哼!隨即是重物倒地的聲音,迅速被嘩嘩的暴雨聲吞冇。

暗格中那支精巧的手弩緩緩縮回,縫隙無聲閉合,彷彿從未出現過。隻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極其微弱、帶著硫磺和硝石氣息的古怪味道,以及柱子上那支被撞碎了箭頭的毒弩,證明著剛纔那驚心動魄的絕殺與反殺。

陳墨站在原地,脖頸處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毒弩箭擦過麵板留下的冰冷刺痛感。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那根釘在柱子上的斷箭,又看向地上鐵籠裡死狀淒慘的刺客,最後,目光落在牆角那個不起眼的暗格上。

那不是他設定的機關。

是陛下的人。

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從他額角滑落。剛纔那一瞬,他離死亡,真的隻有一線之隔。

溫室殿。

窗外依舊是連綿不絕的雨聲,敲打著琉璃瓦,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殿內燈火通明,昂貴的蘇合香努力驅散著雨夜的濕冷,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

劉宏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支通體烏黑、造型奇特的弩箭。箭桿入手冰涼沉重,非木非鐵,竟像是某種緻密的硬木浸透了桐油和鐵砂反覆捶打而成,佈滿細密的螺旋紋路。箭頭已經碎裂,隻留下斷裂的茬口,幽藍的色澤在燈火下泛著妖異的光。箭尾的翎羽是純黑色的猛禽硬羽,裁剪得極其精細。

史阿如同影子般跪在階下,身上還帶著雨夜的寒氣,低聲稟報著將作監內發生的一切。從弩箭偷襲,到連環陷阱,再到最後那驚心動魄的暗格絕殺。

“…刺客兩人,一死一逃。死者身上除了水靠和毒匕,彆無標記,牙齒儘數被拔,無法辨認。逃走的弩手,身手極為了得,屬下追至永巷附近,隻發現一灘血跡和這個。”史阿雙手捧起一個沾著泥汙的青銅小環,環上刻著一個極其細微、幾乎難以辨認的扭曲蛇形圖案。“此物應是刺客隨身攜帶,慌亂中遺落。”

劉宏的目光在那蛇形圖案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蛇?陰險毒辣,一擊不中,遠遁千裡。倒是貼切。

“陳墨如何?”他放下弩箭,聲音聽不出喜怒。

“陳大匠受了些石灰灼傷,並無大礙。隻是…”史阿頓了一下,“那支從暗格射出的手弩…力道奇大,材質古怪,絕非尋常之物。屬下懷疑…”

“是‘雷火’。”劉宏淡淡地打斷了他,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同樣通體黝黑的管狀物,隻有半截拇指大小,一端封閉,一端有細小的引線。“陳墨弄出來的小玩意兒,用硝石、硫磺、木炭粉壓實,以特製銅管激發。動靜大,威力尚可,對付個把藏在暗處的老鼠,勉強夠用。朕讓他做了幾個,放在緊要處防身。”

史阿瞳孔微縮。雷火!他聽說過陳墨在秘密研製這種據說能發出雷霆之威的器物,冇想到竟已能用於實戰,而且威力如此詭異霸道,竟能精準擊碎弩箭箭頭!

劉宏將那支繳獲的烏黑弩箭在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目光落在箭桿靠近尾部一處極其隱蔽的凹刻上。那裡,用極其微小的陽文,清晰地刻著一個篆體字——“楊”。

不是姓氏的“楊”,而是弘農郡的“楊”。

“嗬。”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從劉宏唇間溢位。他抬起眼,看向史阿,眼中卻無絲毫笑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史阿。”

“屬下在!”

“將作監裡,那些手腳不乾淨、或是最近和宮外某些府邸走動頻繁的…尤其是楊司徒幾位得意門生薦來‘幫忙’的匠師、吏員,”劉宏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名單,你應該有吧?”

史阿心頭一凜,立刻應道:“回陛下,名單早已備下!”

“很好。”劉宏將手中的烏黑弩箭輕輕拋起,又穩穩接住,“去。把他們都‘請’出來。告訴他們,陛下體恤將作監工匠辛勞,特賜他們…去‘觀星閣’研習天工開物之妙。”

史阿眼中精光一閃。“觀星閣”?那是陛下在東觀秘閣中新辟的場所,由盧植主持,專門收攏有才學的寒門士子鑽研算學、格物、匠造之學。名義上是升遷研習,實則是將這些有問題的將作監舊人集中看管、甄彆、改造!

“還有,”劉宏的指尖摩挲著弩箭上那個冰冷的“楊”字,語氣驟然轉冷,“前些日子,楊司徒府上不是‘體恤國用’,特意送來一批上好的‘棠溪精鐵’,說是給將作監鍛造農具、澤被蒼生麼?”

史阿垂首:“確有此事。鐵已入庫。”

劉宏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勾起,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殘酷:“既然是‘好鐵’,閒置可惜了。傳朕口諭,讓陳墨親自盯著,把這批‘楊司徒’送來的好鐵,一塊不留,全部熔了。”

他的目光落在階下,如同實質的冰錐:

“熔了之後,不必鍛造農具。”

“給朕鑄成枷鎖。”

“要最重、最厚、最結實的那種。”

“朕等著,給那些敢把爪子伸進朕的工坊裡的‘貴人’們…親自戴上。”

史阿身體微微一震,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立刻抱拳沉聲應道:“喏!屬下即刻去辦!”他躬身退出大殿,身影迅速融入殿外濃重的雨夜之中。

劉宏獨自坐在軟榻上,殿內燈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映在冰冷的金磚地麵上。他拿起那支烏黑的弩箭,箭桿上那個小小的“楊”字,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伸出指尖,用力地、緩緩地,在那冰冷的金屬字痕上,一遍遍地刮過。指甲與金屬摩擦,發出細微卻令人牙酸的聲響。

殿外,雨聲似乎更急了。重重宮闕的陰影在雨幕中沉默地矗立著,如同蟄伏的巨獸。一場無聲的清洗,已在將作監那混雜著血腥、石灰和金屬氣息的工坊深處,悄然拉開序幕。而那批正在熔爐中逐漸化為熾熱鐵水的“棠溪精鐵”,最終鑄成的沉重枷鎖,又將套上誰的脖頸?

窗欞被一陣疾風吹開,冰冷的雨絲裹挾著濕氣捲入殿內,撲在劉宏的臉上。他微微眯起眼,望向殿外無邊無際的黑暗雨幕。那雨幕深處,彷彿有一雙陰冷怨毒的眼睛,也在回望著這座燈火通明的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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