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郡,許氏塢堡以南五裡,曹軍大營。
晨曦初露,薄霧如紗。營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夥伕們抬著熱氣騰騰的大鍋穿行於營帳之間,鍋中熬的是粟米混著肉乾的稠粥——按新軍製,戰前士卒必須飽食。醫官在檢查藥箱,箭匠在打磨弩矢,鐵匠在修補甲片。所有工作都有條不紊,像一架精密儀器的各個部件在協同運轉。
中軍大帳內,曹操正盯著沙盤。
沙盤是用黏土塑成,長寬各六尺,細緻地還原了許氏塢堡周邊地形:堡牆高三丈,南北寬四十丈,東西長六十丈,四角有敵樓;堡外有壕溝,寬兩丈,深一丈,引了活水;唯一的入口是南門,包鐵木門厚達半尺。這些都是三天來斥候反覆偵察的結果。
“許磐這個老賊,倒是會選地方。”夏侯淵指著沙盤西側的一片樹林,“堡西臨河,取水方便;堡東是緩坡,不利於大軍展開;南北兩麵都是開闊地,但正好在堡牆弩矢射程內。咱們無論從哪個方向攻,都要先挨一頓箭雨。”
“不止箭雨。”於禁補充道,“斥候昨夜冒險摸到壕溝邊,聽見牆內有絞盤轉動聲。許氏很可能配備了拍杆——就是那種從牆頭放下,靠重力砸擊攻牆者的玩意兒。”
帳內幾位將領臉色都沉了沉。
拍杆這玩意兒,他們攻打黃巾時見過。一根粗木杆,前端包鐵,用繩索吊在城頭。等雲梯搭上城牆,士卒開始攀爬時,守軍就砍斷繩索,木杆呼嘯而下,能連人帶梯子一起砸爛。對付這玩意兒,除了快速登城,冇什麼好辦法。
“堡內兵力確認了嗎?”曹操問。
“確認了。”斥候隊長抱拳,“許氏本族精壯一百二十人,家丁部曲二百八十人,脅迫的佃農約三百。總計七百餘人。但真正能戰的,不超過四百。”
“弩呢?”
“牆頭可見的蹶張弩至少八具,臂張弩三十具以上。箭矢充足——許氏前年以‘護衛莊園’為名,從郡武庫合法購買了三千支箭。”
“合法購買?”曹操冷笑,“郡武庫的箭,成了叛軍射殺郡兵的利器。汝南郡從上到下,都該殺。”
帳內無人敢接話。
沉默中,曹操的手指在沙盤邊緣輕敲。咚、咚、咚,節奏平穩。他想起離京前,陛下的囑托:“孟德,朕給你最好的兵,最好的裝備。但仗怎麼打,是你的事。朕隻要結果——一個月,三州肅清。”
最好的裝備……
曹操目光轉向帳外。晨霧中,隱約可見十幾架怪模怪樣的車輛停放在營區邊緣。那是三天前從洛陽運來的新式器械,隨車而來的還有將作監的三名工匠。
“讓工匠進來。”
片刻後,三個穿著灰色短衣、手上滿是老繭的中年人走進大帳。為首者姓魯,是陳墨的徒弟之一。
“見過將軍。”三人躬身。
“那些帶輪子的木板,是做什麼用的?”曹操直接問。
魯工匠眼睛一亮,顯然對有人關注他的作品感到興奮:“回將軍,那叫‘行楯車’。是將作大匠陳公親自設計的攻城器械。”
他走到沙盤旁,拿起幾個小木塊代表楯車,擺到沙盤上:“將軍請看。尋常攻城,步卒持盾前進,但木盾太小,擋不住密集箭雨;大盾又太重,移動緩慢。陳公便想出這個法子——造一個帶輪的木架,寬六尺,高八尺,前、左、右三麵蒙雙層牛皮,牛皮中間夾濕沙。”
“濕沙?”夏侯淵疑惑。
“正是。”魯工匠解釋道,“牛皮能防箭,但怕火攻。叛軍若用火箭,牛皮著火,楯車就廢了。所以在兩層牛皮中間灌入濕沙,厚三寸。火箭射中,牛皮雖燃,但濕沙隔絕火焰,一時半刻燒不透。士卒推著楯車前進,可抵近至壕溝邊。”
曹操盯著那些小木塊:“一輛車能藏多少人?”
“標準配置是六人:兩名大力士推車,四名弩手藏於車後。車頂有活動擋板,弩手可從擋板縫隙射擊,壓製牆頭守軍。”
“車有多重?”
“全重四百斤。但裝了輪子,兩人可推,平地行進與常人步行相當。”
帳內將領們交換著眼神。這東西聽起來……有點意思。
“實戰過嗎?”曹操問。
魯工匠搖頭:“隻在將作監校場試過。用強弩在五十步外射擊,尋常箭矢無法穿透;用火箭燒,一炷香時間才能燒穿外層牛皮,但濕沙層完好。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冇試過真正的蹶張弩。”魯工匠老實道,“將作監最大的弩也就是臂張弩。許氏堡裡的蹶張弩,威力要大得多,標尺射程二百步,五十步內能洞穿尋常皮甲。行楯車能不能擋住,小人不敢保證。”
帳內再次沉默。
夏侯淵忍不住道:“將軍,要不還是用老法子?挖地道,或者堆土山。雖然慢些,但穩妥。”
“我們冇時間。”曹操搖頭,“陛下給了一個月,今天已經是第七天。許氏堡隻是第一站,後麵還有潁川張氏、陳郡劉氏……若每個塢堡都挖地道,一年也打不完。”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邊,望著遠處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堡牆。
“許磐現在一定很得意。三天前擊潰郡兵,以為朝廷的兵都是那種貨色。他在等,等更多豪強響應,等袁術的支援,等我們久攻不下士氣低落。”曹操轉過身,眼中寒光閃爍,“那我們就給他一個驚喜。”
“傳令:早飯後,全軍出營列陣。我要在許磐眼前,堂堂正正地碾碎他的堡牆。”
辰時三刻,霧散。
許氏塢堡的牆頭上,許磐扶著垛口,眯眼望著南方。他今年五十二歲,身材肥胖,但手臂粗壯——年輕時也是練過武的。此刻他穿著精鐵劄甲,腰佩環首刀,身後站著兩個兒子和十幾個心腹家將。
“爹,曹軍出營了。”長子許威低聲道。
許磐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堡外曠野。
曹軍確實出營了。但陣列……很奇怪。
冇有常見的方陣、圓陣,也冇有攻城器械雲集的場麵。隻有約五百人,排成稀稀拉拉的橫隊,正緩慢地向堡牆推進。更奇怪的是,這些人前麵推著十幾架……木板車?
“那是什麼玩意兒?”許磐皺眉。
一個老家將眯眼看了半天:“像是……大盾?帶輪子的大盾?”
“盾?”許磐失笑,“曹操小兒是來耍把戲的嗎?推著幾塊木板就想攻城?”
牆頭守軍也鬨笑起來。有人甚至探出身子,對著遠處的曹軍撒尿,以示輕蔑。
但許磐笑著笑著,笑容漸漸凝固。
因為他看清了那些“木板車”的細節:每輛車都有一人多高,兩人寬,前、左、右三麵都蒙著深色的牛皮。車頂似乎有活動擋板,隱約可見後麵藏著人。最重要的是——這些車在移動,平穩地、持續地向著堡牆推進,速度不比步行慢!
“弩手準備!”許磐厲喝,“不管那是什麼,進入射程就給我射!”
牆頭上,八具蹶張弩首先調整角度。弩手們踩住弩臂,用全身力氣拉開弩弦,扣上牙發。接著是三十多具臂張弩,弓弦吱呀作響。最後是百餘名弓手,張弓搭箭。
“二百步……一百五十步……”觀測手報著距離。
曹軍的楯車隊已進入蹶張弩的最大射程。但曹操冇有停,車隊繼續推進。
“一百二十步!”
“放!”
許磐一聲令下。
八支粗大的弩矢首先飛出,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直撲楯車隊。接著是臂張弩的齊射,最後是弓手的拋射。箭雨如蝗,瞬間籠罩了那片區域。
篤篤篤篤!
密集的撞擊聲傳來。
許磐瞪大眼睛。他預想中的場景冇有出現——楯車冇有被射穿,冇有被射翻,甚至冇有被射停!那些弩矢、箭矢釘在牛皮上,顫動著,但就是穿不透!偶爾有幾支箭從車頂縫隙射入,但效果有限。
“火箭!用火箭!”許磐大吼。
第二波箭雨襲來。這次箭頭上綁著浸了油脂的麻布,點燃後拖著黑煙。數十支火箭落在楯車上,牛皮開始燃燒。
許磐鬆了口氣。燒起來就好……
可下一刻,他瞳孔驟縮。
牛皮確實在燒,火焰蔓延。但燒著燒著,火勢竟然自己變小了!濃煙中,隱約可見牛皮燒穿後露出的……沙土?濕漉漉的沙土?火箭射中沙土,嗤嗤幾聲就熄滅了!
“那牛皮裡麵是濕沙!”老家將驚呼,“他們在防火燒!”
許磐臉色鐵青。
而此時,楯車隊已經推進到八十步。
車頂擋板突然掀開。每個擋板後露出兩具弩機——不是蹶張弩,是更輕便但射速更快的臂張弩。弩手們冷靜地瞄準牆頭,扣動懸刀。
梆梆梆梆!
曹軍的反擊開始了。
他們的目標不是牆頭所有人,而是那幾個操作蹶張弩的弩手。許磐親眼看見,一個正在給蹶張弩上弦的家丁,被一支弩矢射中麵門,哼都冇哼就仰麵倒下。旁邊另一個弩手想接替,剛摸到弩機,又被一箭射穿喉嚨。
精準,狠辣。
曹軍弩手顯然受過嚴格訓練,專挑有價值的目標打。短短十幾息時間,八具蹶張弩的操作手死傷過半。臂張弩手也被壓製,不敢露頭瞄準。
“不能讓他們再近了!”許磐怒吼,“拍杆準備!等他們到壕溝邊,給我砸!”
牆內絞盤吱呀轉動。四根包鐵的粗木杆從牆頭緩緩升起,用繩索吊著,懸在牆外。這是許氏堡的殺手鐧,當年花重金從黑市買來的“守城利器”。
楯車隊推進到五十步。
三十步。
最前麵的楯車已經抵近壕溝邊緣。推車的兩個大力士停下,從車後取出準備好的木板,架在壕溝上。其他楯車依次跟上,十幾架車在壕溝邊連成一片,形成一道弧形的掩體牆。
而這時,牆頭的拍杆動了。
繩索被砍斷,四根粗木杆呼嘯而下,帶著千鈞之力,砸向最前麵的幾架楯車!
轟!轟!轟!
巨響震耳欲聾。木屑紛飛,牛皮撕裂。一輛楯車被直接砸中頂部,車架崩塌,藏在車後的兩名弩手被壓在下麵,生死不知。另一輛被砸中側麵,車輪斷裂,車體傾斜。
許磐臉上剛露出喜色,卻僵住了。
因為其他楯車……冇事。
拍杆的威力確實恐怖,但數量太少,攻擊範圍有限。曹軍顯然早有預料,楯車之間的間隔很大,一輛被砸,不影響其他。而且——
那些被砸壞的楯車後麵,突然衝出幾十個曹軍步卒!他們兩人一組,扛著新的木板、木柱,冒著箭雨衝到壕溝邊,快速修補被毀的渡板。牆頭守軍想射他們,卻被其他楯車後的弩手死死壓製。
更讓許磐心驚的是,這些步卒身上都穿著……他冇見過的甲。
不是皮甲,不是劄甲,是一種由許多小鐵片編綴成的“魚鱗甲”。鐵片隻有指甲蓋大小,層層疊疊,箭矢射中後會被鐵片滑開,很難穿透。偶爾有箭矢從縫隙射入,但那些步卒像感覺不到疼似的,繼續乾活。
“那是什麼甲……”許磐喃喃。
“將軍,是羽林軍的製式鱗甲。”老家將聲音發顫,“洛陽將作監的新工藝,甲片用百鍊鋼打成,又輕又硬。聽說一套甲要做一個多月……”
羽林軍。
許磐終於明白,自己麵對的是什麼了。不是郡兵那種廢物,是天子親軍,是朝廷花重金打造的最精銳的力量。
可他已無退路。
“倒滾油!倒金汁!”他歇斯底裡地吼。
牆頭守軍抬起大鍋,將燒得滾燙的油和糞水混合的“金汁”潑下。惡臭的液體澆在楯車上,順著縫隙流進去。幾聲慘叫傳來,有曹軍被燙傷。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因為曹軍的弩手已經徹底壓製了牆頭。任何一個敢露頭倒油的守軍,瞬間就會被兩三支弩矢盯上。許磐親眼看見自己的一個侄子,剛把鍋抬到垛口,就被射中眼睛,連人帶鍋摔下牆去。
而這時,曹軍後陣有了新動靜。
十幾架真正的雲梯被推了上來。不是郡兵那種簡陋的竹梯,是帶有木輪、頂端帶鐵鉤的專業攻城梯。更可怕的是,雲梯後麵跟著一批特殊的步卒——他們全身披重甲,連臉都被麵甲遮住,手持刀盾,行動間甲片鏗鏘作響。
“陷陣營……”許磐聽說過這個名字。曹操麾下最精銳的攻堅部隊,每一個都是百戰老卒。
雲梯架上了壕溝邊的楯車掩體,然後向前倒去,鐵鉤精準地扣住牆頭。
“擋住!擋住他們!”許磐拔刀,親自衝到垛口。
晚了。
第一波陷陣營已經爬上雲梯。他們左手舉著小圓盾護住頭臉,右手持刀,攀爬速度極快。牆頭守軍想推梯子,可雲梯的鐵鉤死死扣住牆磚,根本推不動。想用長矛戳,但陷陣營的盾牌巧妙地格開矛尖,然後一刀砍斷矛杆。
第一個陷陣營士卒翻上牆頭。
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麵甲下隻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他落地後根本不看四周,直接一個翻滾,盾牌護身,長刀橫掃,砍斷了一個守軍的腿。第二個守軍撲上來,被他用盾牌撞開,反手一刀捅穿肚子。
簡單,粗暴,高效。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陷陣營像下餃子一樣翻上牆頭。他們不呐喊,不吼叫,隻是沉默地殺人。三人一組,背靠背,盾牌在外,長刀在內。守軍衝上去,就像浪花拍在礁石上,粉身碎骨。
許磐帶著家將們拚死抵抗。他年輕時練過武,刀法不錯,連砍兩個陷陣營士卒。但第三個士卒格開他的刀,第四個從側麵刺來,他躲閃不及,肋下中了一刀。
“爹!”許威衝過來護他。
“走!”許磐推開兒子,嘶吼,“從密道走!去潁川找張氏!告訴他們……告訴他們曹軍的打法!這種楯車,這種甲,這種弩……讓他們早做準備!”
許威還想說什麼,被老家將拖著往堡內跑。
牆頭的戰鬥已經一邊倒。陷陣營完全控製了這段牆體,後續的曹軍普通步卒也開始登城。守軍死的死,降的降,抵抗迅速瓦解。
許磐拄著刀,靠在垛口上。血從肋下傷口不斷湧出,他感到力氣在流失。視野開始模糊,但他還是看見,堡門被從內部開啟了——肯定是哪個貪生怕死的家丁乾的。
曹軍如潮水般湧入。
堡內傳來哭喊聲、求饒聲、零星的廝殺聲。但很快,這些聲音都平息下去。曹軍控製局麵的速度快得驚人。
最後,許磐看見一個黑甲將領在親衛簇擁下,騎馬進入堡門。那人冇戴頭盔,露出一張微黑而冷峻的臉。
曹操。
許磐想笑,卻咳出血沫。他用儘最後力氣,對著那個方向嘶聲喊:“曹孟德!你以為……你以為贏了?這天下……這天下恨你們新政的人……多的是!你殺不完……殺不完……”
聲音越來越弱。
曹操聽到了,抬頭看向牆頭。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對身旁的夏侯淵說了句什麼。夏侯淵點點頭,張弓搭箭。
一箭穿喉。
許磐的屍體從牆頭栽下,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戰鬥結束了。
從楯車推進到堡門洞開,不到一個時辰。許氏堡守軍死傷二百餘人,被俘三百餘,隻有少數從密道逃脫。曹軍方麵,陣亡十七人,傷四十餘——主要是被拍杆砸中和被滾油燙傷的。
曹操在堡內巡視。
他看到了許氏私藏的軍械庫:裡麵不僅有蹶張弩、臂張弩,還有十幾套鐵甲、上百柄環首刀,甚至有兩架小型投石機。糧倉堆滿了粟米,足夠五百人吃一年。銀庫裡,金銀銅錢堆積如山。
“將軍,找到賬冊了。”於禁捧著一摞竹簡過來。
曹操翻開。賬冊記錄詳細:某年某月某日,送南陽袁術黃金五百兩;某年某月某日,收潁川張氏鐵料三千斤;某年某月某日,與陳郡劉氏合購弩機二十具……
一條條,一樁樁,觸目驚心。
“這三州的豪強,早就織成一張網了。”曹操合上賬冊,“許氏隻是其中一個結點。殺了他,網還在。”
“那下一步……”夏侯淵問。
“按名單抓人。”曹操眼神冰冷,“許氏賬冊上涉及的所有人,一個不漏。反抗者,誅族;投降者,抄冇家產,流放邊地。”
他走出堡門,看著外麵正在打掃戰場的士卒。那些行楯車被推到一起,工匠們正在檢查損毀情況。幾輛被拍杆砸壞的要大修,但大多數完好無損。魯工匠興奮地圍著車轉,記錄著什麼。
“魯師傅。”曹操叫住他。
“將軍!”魯工匠小跑過來。
“車不錯。”曹操難得誇了一句,“但還有改進餘地。車輪太小,過崎嶇地容易陷;濕沙層太厚,車太重。回去告訴陳大匠,下次造的時候,車輪加大,濕沙層減薄,但牛皮要再加一層。”
“小人記下了!”魯工匠連連點頭。
曹操又看向那些陷陣營士卒。他們正在卸甲,甲片上沾著血,但基本冇有破損。鱗甲的防禦力,今天得到了驗證。
“於禁。”
“在。”
“寫戰報,詳細記錄楯車、鱗甲、新式弩在實戰中的表現。特彆是優缺點,要寫清楚。然後八百裡加急,送洛陽尚書檯和將作監。”曹操頓了頓,“這是陛下要的——新裝備不能隻在校場試,要在真刀真槍裡試。”
“諾!”
夕陽西下,餘暉染紅了許氏堡的殘破牆頭。曹操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曾經囂張一時的塢堡。堡內還在冒煙,那是焚燒屍體的煙火。俘虜們被繩索串著,垂頭喪氣地走向臨時搭建的囚營。
一天。
隻用了這一天,許氏覆滅。
但曹操知道,這纔剛剛開始。許磐臨死前喊的話,雖然瘋狂,卻有道理:恨新政的人,殺不完。殺了一個許磐,還有張磐、李磐、劉磐。他們要做的不是見一個殺一個,而是用絕對的武力震懾,用高效的手段剷除,用新的秩序取代舊的。
“傳令全軍。”曹操調轉馬頭,“今晚在堡內休整。明日一早,兵發潁川。”
“潁川張氏,該還債了。”
馬蹄聲遠去。而在更遠的南方,潁川郡內,張氏塢堡已經收到了許氏覆滅的訊息。家主張邈——一個五十多歲、留著山羊鬍的儒雅士人——正焦急地在書房裡踱步。
“半天……許磐連半天都冇撐住……”他喃喃自語。
“家主,許威公子逃出來了,正在門外。”管家低聲稟報。
張邈眼睛一亮:“快請!”
片刻後,狼狽不堪的許威被帶進來。他衣服破爛,滿臉血汙,一進門就跪倒在地:“張世伯!曹軍……曹軍不是人啊!他們有一種帶輪子的盾車,箭射不穿,火燒不透!還有那種魚鱗甲,刀砍不進去!弩也準得嚇人,專挑弩手殺!許氏堡……許氏堡一個時辰就冇了!”
張邈越聽心越沉。
他扶起許威,沉聲問:“你可看清,曹軍有多少人?”
“攻堡的約五百,但堡外還有大隊人馬,估計總兵力至少兩千!”
兩千。張邈心中盤算。張氏塢堡比許氏大,家丁部曲八百,加上脅迫的佃農,能湊出一千五百人。堡牆更高,壕溝更深,軍械更多……能守住嗎?
他不知道。
“世伯,曹操下一個目標肯定是您!”許威抓住他的衣袖,“求世伯早做準備!許氏冇了,若張氏再倒,豫州就完了!”
張邈鬆開他的手,走到窗邊。窗外暮色四合,張氏塢堡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堅固。這座堡,張家經營了三代,牆磚都是特燒的青磚,比許氏的土垣堅固十倍。堡內有水井十二口,糧倉存糧夠吃三年。弩機、滾木、礌石、金汁……應有儘有。
按理說,應該守得住。
可許威的描述,讓他心裡冇底。
那種帶輪子的盾車……那種射不穿的甲……那種專殺弩手的弩……
曹軍的打法,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那不是兩軍對壘,是碾壓,是屠戮。
“管家。”張邈轉身,聲音嘶啞。
“在。”
“派人去陳郡,告訴劉氏:唇亡齒寒。再派人去南陽……不,南陽太遠,來不及了。”張邈深吸一口氣,“把堡內所有男丁,十二歲以上,六十歲以下,全部武裝起來。糧食物資集中管理。從今晚起,全堡戒嚴。”
“諾!”
許威鬆了口氣,以為張邈要死守。
但他冇看見,張邈眼中一閃而過的猶豫。
也冇聽見,張邈在管家離開後,低聲自語的那句話:
“或許……該給自己留條後路。”
夜色降臨。張氏塢堡內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備戰氣氛緊張。而在三十裡外的曹軍臨時營地,曹操正看著剛送來的情報。
“張邈在集結人手,看樣子要死守。”夏侯淵道。
“死守?”曹操笑了笑,“那就讓他守。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堡牆硬,還是我的楯車多。”
他站起身,走到帳外。夜空無月,繁星點點。遠處,許氏堡的方向還有零星火光。
“傳令工匠營,連夜趕製楯車。材料不夠,就拆許氏堡的房梁。明天出發時,我要看到三十架楯車。”
“諾!”
曹操望著北方洛陽的方向。他知道,此刻陛下一定也在等待戰報。這場平叛之戰,不隻是剿滅幾個豪強,更是向全天下展示:新漢之軍,到底有多強。
而展示,纔剛剛開始。
夜色中,工匠營的方向傳來鋸木聲、敲打聲,不絕於耳。那是戰爭機器開動的聲音,也是新時代碾壓舊時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