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洛陽南宮尚書檯的燭火已經亮了一個時辰。
荀彧坐在主位上,麵前攤開的不是竹簡,而是一張巨大的桑皮紙繪製的《十三州度田進度總覽圖》。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硃砂標註著各郡進度:赤色為已完成,黃色為進行中,青色為受阻,黑色為尚未開始。此刻整張圖上,赤色約占四成,黃色三成,青色兩成,黑色一成。
他的左手邊堆著三尺高的文書,是各州郡每日呈報的度田明細、流民安置數、種子耕牛發放記錄。右手邊則是禦史台的覈查報告,每一份都蓋著“暗行禦史密報”的火漆印章。
而最讓荀彧關注的,是案幾正中央那架黃銅算盤。三十四檔,二百三十八珠,此刻正被他的手指撥動得劈啪作響,聲音在寂靜的大堂裡清脆得像冰雹砸瓦。
“兗州東郡,新增安置流民四百二十七戶,應發麥種六百四十石五鬥,粟種九百二十石……”荀彧低聲念著文書,左手翻頁,右手撥珠,“實際發放麥種六百三十八石二鬥,缺額二石三鬥;粟種九百一十五石,缺額五石。”
算珠停下,他抬起頭,看向站在堂下的戶曹主事:“缺額去哪了?”
主事額頭冒汗:“回荀令,東郡報稱是運輸損耗……”
“從官倉到各縣,陸路最長不過八十裡,水路最遠不過一百二十裡。”荀彧的聲音平靜無波,“按《漕運損耗新規》,百裡之內損耗不得超百分之一。東郡這批種子,總損耗不足千石,麥種損耗率卻是千分之三點六,粟種千分之五點四——超出標準三到五倍。你告訴本官,這多出來的損耗,是被黃河魚吃了,還是被沿途鳥啄了?”
主事腿一軟,跪倒在地。
荀彧不看他,轉向另一名倉曹主事:“去年修訂的《倉儲管理條例》,新糧入庫損耗率多少?存糧一年的損耗率又是多少?”
“新糧入庫……損耗不得超千分之五。存糧一年……不得超百分之三。”
“東郡官倉去年秋收入庫新麥八萬石,按千分之五,合理損耗四百石。”荀彧從文書堆裡抽出一卷,“但實際損耗是一千二百石。多出的八百石,去哪了?”
倉曹主事也跪下了。
尚書檯大堂裡,十餘名輪值的曹官、書吏,此刻全都屏住呼吸。燭火搖曳,將荀彧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像一柄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劍。
“本官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荀彧放下算盤,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覺得本官吹毛求疵,覺得幾百石糧食、幾戶流民,對大局無礙。但你們算過冇有——”
他站起來,走到那張巨大的地圖前,手指從東郡開始,劃過兗州、豫州、冀州、青州……
“一郡缺額五石,一州就是五百石。十三州,就是六千五百石。六千五百石糧食,夠一萬流民吃一個月。而現在全國待安置的流民有多少?”他轉身,目光如刀,“二百三十七萬!”
最後那個數字,讓堂中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二百三十七萬人,張著嘴等飯吃。朝廷從去年秋收到現在,從各州調糧、從江南購糧、甚至動用了武庫儲備的鐵器去換草原上的牛羊,才勉強湊出讓他們熬到秋收的口糧。”荀彧的聲音越來越冷,“每一石糧食,都是陛下從牙縫裡省出來的,都是從軍隊嘴裡摳出來的。而你們——”
他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兩人:“你們輕飄飄一句‘損耗’,就讓八百石糧食‘不翼而飛’。你們知道這八百石,在東郡能救活多少戶流民嗎?一百戶!一百戶人家,原本今年秋天能有收成,能活下去,能變成朝廷的編戶齊民。但現在,他們可能要餓死,可能要重新變成流民,甚至……變成土匪!”
“撲通”一聲,戶曹主事癱倒在地。
荀彧走回主位,坐下,重新拿起筆。
“東郡戶曹主事、倉曹主事,玩忽職守,致官糧損耗超規。按《度田考功法》,免職,杖八十,流放敦煌戍邊。家產抄冇,補入東郡種子缺口。”
他一邊寫判詞,一邊說:“空缺由副手接任。告訴新任的,本官給他們十天。十天內,東郡所有缺額種子必須補發到位,所有損耗必須查明去向。十天後若還有流民領不到種子——他們就不是去敦煌,是去菜市口。”
判詞寫完,用印,遞給堂下值守的禦史:“立刻執行。”
“諾!”
兩名癱軟的主事被拖了出去。堂中剩下的官員,腰桿挺得筆直,額頭上卻都是細密的冷汗。
荀彧彷彿冇看見,重新翻開下一卷文書。
“下一個,豫州汝南郡……”
辰時初,第一批入宮議事的官員到了尚書檯。
走在最前麵的是大司農趙岐,七十多歲的老臣,鬚髮皆白,但步履還算穩健。他身後跟著治粟都尉周謹——就是那個管著司隸三倉、賬麵存糧“不翼而飛”三成的官員。
荀彧起身相迎,禮數週全。三人分主客坐下,書吏奉上熱茶。
“趙公今日氣色不錯。”荀彧微笑。
“托荀令的福,還能喘氣。”趙岐說話帶著老臣特有的直率,他端起茶盞,卻不喝,隻是看著荀彧,“荀令,司隸三倉的事,老朽聽說了。周謹是老夫的門生,他若有錯,老夫替他擔著。但三成損耗……是否有些誇大?”
荀彧笑容不變,從案下抽出一卷賬簿,推過去。
“趙公請看。這是司隸三倉近三年的出入庫明細,經禦史台與尚書檯三堂會核,每一筆都有倉吏簽字、押運官畫押。去年秋收入庫新糧總計四十七萬石,到今年正月盤點,實存三十二萬八千石。損耗十四萬兩千石,損耗率——百分之三十點二。”
趙岐接過賬簿,老花眼眯著看了片刻,臉色漸漸變了。
他是管了一輩子錢糧的老臣,一看就知道這賬做得太糙了。許多“損耗”記錄的時間、數量都對不上,有的甚至是空白。
“周謹!”趙岐猛地將賬簿摔在周謹麵前,“你自己看!”
周謹早已麵如死灰,跪地磕頭:“老師……學生……學生有罪……”
“罪在何處?”荀彧問。
“罪在……監管不力,致倉吏貪墨……”
“隻是監管不力?”荀彧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本官查到,去年十月,你三弟在洛陽西市開了一家糧行,三個月賣出陳糧八千石。那些糧食的成色、麻袋印記,與官倉‘損耗’的那批,一模一樣。”
周謹渾身一顫。
“本官還查到,你去年納了一房妾室,是城南珠寶商劉掌櫃的女兒。聘禮是黃金百兩,而劉掌櫃去年做的最大的生意,是從你手中買下五千石‘陳化糧’,轉手賣給了冀州的糧商。”荀彧放下茶盞,聲音依然平靜,“需要本官繼續說嗎?”
趙岐閉上眼睛,長歎一聲。
“荀令,給老朽……留點顏麵。”老臣的聲音突然蒼老了許多,“周謹……按律處置吧。他的家產,老朽親自監督抄冇,一分不少補入官倉。”
荀彧起身,深施一禮:“趙公深明大義,彧感佩。”
他看向癱在地上的周謹:“治粟都尉周謹,貪墨官糧,監守自盜。按《盜律》,贓值過十金者棄市。你貪墨的糧食,按市價折算超過千金——夠棄市一百次了。”
周謹突然瘋了一樣抱住趙岐的腿:“老師!老師救我!我不想死啊老師!”
趙岐一腳將他踢開,老淚縱橫:“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老夫……老夫冇你這樣的學生!”
荀彧拍了拍手,兩名羽林郎入內,將哭嚎的周謹拖了出去。
大堂重新安靜下來。趙岐擦乾眼淚,看向荀彧:“荀令,司隸三倉的缺口,老朽會想辦法補上。但老朽有一事不明——荀令既然早掌握證據,為何等到今日才發作?”
荀彧重新坐下,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
“因為本官在等。”他緩緩道,“等各地的度田進度,等到一個臨界點。”
“臨界點?”
“度田推行至今,已完成四成。這四成郡縣,田畝已清,流民已安,種子已發,春耕已動。大局已定,新政的根基已經紮下。”荀彧的眼神變得銳利,“這時候動手清理蛀蟲,纔不會動搖大局。反之,如果兩個月前動手,各地官吏人人自危,度田就可能停滯。”
趙岐明白了。這位年輕的尚書令,不僅懂政務,更懂人心,懂時機。
“荀令下一步要清理的,恐怕不止周謹一人吧?”
“趙公明鑒。”荀彧從案下又抽出幾卷文書,“冀州治中從事王朗,在度田中收受豪強賄賂,篡改田冊七百畝。青州督郵張超,剋扣流民安置銀,致三百戶流民領不到耕牛。豫州戶曹掾陳瑀,虛報種子發放數,中飽私囊一千石……”
他一連唸了七個名字,都是州郡要員。
“這些人,都與朝中某些公卿,有千絲萬縷的聯絡。”荀彧看向趙岐,“趙公以為,該何時動手?”
趙岐沉默良久。
“荀令,老朽說句掏心窩的話。”他緩緩道,“新政是好事,度田是好事,安置流民更是大功德。但……水至清則無魚。你若把所有人都逼到絕路,他們就會抱團反撲。到那時,恐怕陛下也護不住你。”
這話說得懇切,甚至有些悲涼。
荀彧卻笑了。
“趙公,彧不是要逼死所有人。”他指著地圖上那些青色、黑色的區域,“彧要的,是讓度田完成,讓流民安定,讓這個國家活下去。隻要能做到這一點,有些人……可以緩一緩。”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但有些人,不能緩。比如周謹——他動的是軍糧,是朝廷的命脈。比如東郡那些在種子上做手腳的人——他們是在斷流民的生路,是在挖新政的根基。這些人,必須死,而且必須死得眾人皆知。”
趙岐看著眼前這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這不是一個隻會撥算盤、看文書的文官。這是一個……手握生殺大權,卻依然冷靜如冰的棋手。
“荀令要老朽做什麼?”趙岐問。
“兩件事。”荀彧豎起兩根手指,“第一,以你大司農的名義,發文各州:凡今春種子、耕牛發放有缺額者,十日內必須補足。逾期不補,郡守免職,縣令下獄。”
“第二,以你個人名義,給冀州、豫州、兗州那幾個老友寫信。”荀彧的眼神深邃,“告訴他們:陛下推行新政的決心不會變,荀彧清理蛀蟲的手不會軟。但如果他們願意配合,過去的事……可以既往不咎。未來,朝廷還需要他們治理地方。”
趙岐瞳孔一縮。
這是……分化瓦解?打一批,拉一批?
“荀令,你這是……”
“這是陛下的意思。”荀彧輕聲說,“陛下說:天下士族,不可能全是敵人。願意跟著新政走的,是朋友。阻撓新政但能爭取的,是可爭取的人。隻有那些死硬到底、非要挖空國家根基的——纔是敵人。”
趙岐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
“老朽……明白了。”
他起身告辭,腳步有些蹣跚。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荀令,老朽最後問一句:你清理了這麼多人,就不怕……將來冇人可用嗎?”
荀彧從文書堆裡抬起頭,微微一笑。
“趙公,您看外麵。”
趙岐看向大堂外。晨光中,幾十名年輕官員正抱著文書匆匆往來,一個個朝氣蓬勃,眼神清澈。
“這些是今科‘策問’選出來的寒門學子,還有各郡推舉的‘良吏’。”荀彧的聲音帶著某種希望,“他們或許經驗不足,或許出身不高,但他們冇有包袱,敢做事,願做事。而朝廷要的,就是做事的人。”
趙岐愣了片刻,忽然大笑。
“好!好!後生可畏!老朽……服了!”
他轉身離去,背影竟比來時挺直了幾分。
荀彧目送他離開,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他重新坐回案前,翻開下一卷文書。
那是以血寫的奏報。
來自東郡,頓丘縣。
奏報是頓丘縣令臨死前寫的。
準確說,是他在縣衙被暴民圍困,自知必死時,咬破手指,在衣襟上寫下的絕筆。衣襟被一名忠心的衙役拚死帶出,輾轉送到了尚書檯。
荀彧展開那塊血跡斑斑的布帛,上麵的字歪歪扭扭,但內容觸目驚心:
“臣頓丘令吳質頓首:三日前,縣倉發種,民領之,皆黴變。民聚衙請命,臣查,乃縣丞王固以次充好,中飽私囊。臣欲擒王固,王固煽動民變,誣臣貪墨。今暴民圍衙,臣死不足惜,唯三事奏報:一,王固受東郡豪強指使,意在壞春耕、激民變;二,黴變種子非獨頓丘,陳留、濟陰皆有;三,兗州恐有大變,望朝廷速遣能臣鎮之。”
落款的時間是兩天前。
荀彧握著血書的手,指節發白。
他早就料到東郡會出事,但冇料到……會出人命。更冇料到,對方的手段如此狠辣——不是簡單的貪墨,而是故意用黴變種子激化矛盾,製造民變!
“來人!”
值守的禦史應聲而入。
“東郡頓丘縣令吳質殉國,傳令:追贈忠義校尉,蔭一子入太學。家眷厚恤,由朝廷供養終身。”
“諾!”
“頓丘縣丞王固,貪墨官糧、煽動民變、誣陷上官,罪在不赦。”荀彧的聲音冰冷,“傳令兗州刺史:即刻鎖拿王固,押送洛陽。若遇抵抗,格殺勿論。”
“諾!”
“還有,”荀彧頓了頓,“去請陳將作來。立刻。”
陳墨來得很快。他依舊一身短褐,手上還沾著油汙,顯然是剛從將作監的工坊裡被拉出來。
“文若,何事如此緊急?”
荀彧將血書遞給他。陳墨看完,臉色也變了。
“這是……要出大亂子啊!”
“已經出亂子了。”荀彧指向地圖上兗州的位置,“頓丘民變,縣令殉國。訊息一旦傳開,周邊郡縣的流民都會恐慌。如果這時候有人煽風點火……”
“會蔓延成兗州全境的暴動。”陳墨接話,聲音發沉,“春耕在即,流民若亂,不僅今年無收,還會波及青、豫、徐三州。到那時,新政就真的完了。”
荀彧點頭。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漸漸升高的日頭。
“陳兄,你之前說,新式犁具月產可達五千具。現在庫存有多少?”
“成品三千具,半成品兩千,材料還夠做三千。”陳墨報出數字,“但都在洛陽,運到兗州至少需要半個月。”
“太慢。”荀彧轉身,“能不能在兗州就地製造?”
陳墨一愣:“就地製造?可兗州冇有熟練工匠,冇有專用工具……”
“工具你帶過去,工匠你培訓。”荀彧斬釘截鐵,“陳兄,我要你去兗州,去東郡,親自督造農具。不僅要造犁,還要造耬車、水車、所有能提高耕種效率的工具。”
“為什麼這麼急?”陳墨不解,“就算冇有新農具,用舊犁也能耕種啊。”
“因為要搶時間。”荀彧走回地圖前,手指點在頓丘,“民變的核心是種子——種子壞了,春耕無望,流民纔會鬨。但如果……我們能給他們更好的工具,讓他們用更少的時間、更少的力氣,完成耕種呢?”
陳墨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工具效率提高,就能搶在農時結束前,補種第二茬!就算種子質量差些,隻要種下去,就有希望!”
“對。”荀彧重重點頭,“希望,是現在兗州最需要的東西。隻要地裡還能種出東西,流民就不會徹底絕望。不絕望,就不會被輕易煽動。”
“可種子呢?”陳墨問,“黴變的種子不能用了,新種子從哪來?”
荀彧從案下取出一個木盒,開啟。裡麵是十幾穗金黃色的稻穀,顆粒飽滿,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這是……”陳墨拿起一穗,仔細看了看,“占城稻?”
“對。”荀彧點頭,“糜竺的商隊從交趾帶回來的。耐旱、早熟、生長期短。現在播種,六月就能收。產量雖不及北方粟麥,但足夠救命。”
陳墨激動起來:“這東西好!如果能推廣……”
“已經在推廣了。”荀彧指著桌上另一卷文書,“江南各州,去年試種成功。今年司隸、兗州、豫州的官莊,都在試種。但現在——我要你把它帶到東郡,免費發給流民,教他們怎麼種。”
他看向陳墨,眼神懇切:“陳兄,這件事隻有你能做。你是將作大匠,懂農具,也懂農事。你去,流民會信你。”
陳墨深吸一口氣,抱拳:“我這就回去準備,明日出發!”
“帶上將作監最好的三十名工匠,還有所有的工具圖紙。”荀彧叮囑,“到了東郡,先找曹操。他會配合你。”
“曹操已經去了?”
“今早剛走。”荀彧點頭,“帶著陛下的密旨,和袁紹給的一份名單。”
陳墨腳步一頓:“袁紹?他……”
“他在示好,也在自保。”荀彧淡淡道,“不用管他,做好你的事。”
陳墨點頭,匆匆離去。
荀彧重新坐回案前,看著那份血書,沉默良久。
然後,他提筆,在一張素帛上寫下八個字:
“民心即天心,失之則危。”
寫完後,他將素帛捲起,裝進竹筒,用火漆封好。
“來人。”
“在。”
“將這封信,八百裡加急,送去北疆雁門關,交給皇甫將軍。”荀彧沉聲道,“告訴他:中原春耕已動,秋收有望。請他務必守住北疆,守住國門——中原的糧食,一粒都不會少給前線將士。”
“諾!”
信使飛奔而去。荀彧望向北方,彷彿能看見雁門關外的烽火,能聽見鮮卑騎兵的馬蹄聲。
北疆在打仗,中原在改革。
兩邊都在拚命,兩邊都不能輸。
而他坐在這尚書檯,像一根定海神針,必須穩住一切。
午時三刻,荀彧終於有時間吃口飯。
飯食很簡單:一碗粟米飯,一碟醃菜,一碗清湯。他吃得很快,但很仔細,不浪費一粒米。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管天下錢糧的人,最知道糧食的珍貴。
剛吃完,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荀令,密報。”
一名禦史台暗行禦史入內,奉上一卷用特殊藥水處理過的絹帛。絹帛遇熱顯字,閱後字跡會自動消失,是禦史台傳遞絕密情報的專用方式。
荀彧接過,在燭火上微微烘烤。字跡漸漸浮現:
“查:兗州東郡種子黴變案,涉及官倉吏七人,豪強三家。背後指使者疑為陳留太守張邈。張邈近日與冀州袁紹書信往來頻繁,信中提及‘春耕事’、‘兗州亂則天下動’等語。另:張邈之弟張超,現任青州督郵,剋扣流民安置銀之事已查實。”
荀彧瞳孔微縮。
張邈。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兗州名士,八廚之一,素以豪俠仗義著稱。當年黨錮之禍時,他曾冒死藏匿被通緝的黨人,名聲極好。
這樣的人……會參與破壞春耕?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合理。張邈是兗州本土豪強的代表,家族在陳留郡有田萬畝。度田清丈,張家損失巨大。他有動機,也有能力。
至於和袁紹的聯絡……就更值得玩味了。
“還有嗎?”荀彧問。
暗行禦史壓低聲音:“還有一事,未經證實,但線報可信度較高:張邈上月秘密會見了一名鮮卑商人。商人離開時,帶走了一車茶葉、絲綢,但……留下了三匹馬。那三匹馬,經辨認,是鮮卑貴族專用的戰馬,馬鞍上刻有狼頭圖騰。”
荀彧的手猛地握緊。
鮮卑戰馬?張邈私通鮮卑?!
如果這是真的,那就不是簡單的抵製新政了。這是……通敵!
“繼續查。”荀彧的聲音冷得像冰,“我要確鑿證據。張邈見了誰,說了什麼,鮮卑馬去了哪裡——全部查清。”
“諾!”
暗行禦史退下。荀彧獨自坐在堂中,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搖曳不定。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他每天撥弄算盤,覈對數字,調配錢糧,以為是在用最理性的方式治理這個國家。但數字背後,是貪婪,是陰謀,是背叛,是鮮血。
吳質的血,還沾在那份奏報上。
而現在,又可能加上通敵的罪名。
“荀令。”
又一個聲音響起。荀彧抬頭,見是尚書檯的值守書吏。
“冀州急報:钜鹿郡流民安置完畢,但郡守請求調撥更多的耕牛。說今春雨水少,舊式犁深耕不足,恐影響收成。”
“青州急報:北海國境內出現小股土匪,專搶運送種子的車隊。已派郡兵剿匪,但請求朝廷增援。”
“徐州急報:下邳郡水利工程進度受阻,因石料供應不足……”
一條條訊息,一件件難題。
荀彧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無疲憊,隻有清明。
“钜鹿郡的耕牛,從冀州官莊調撥三百頭。告訴钜鹿太守:秋收時,我要看到增產兩成的資料。做不到,他自己辭官。”
“青州的土匪,讓刺史調動州兵清剿。再告訴北海相:種子車隊若再被劫,他這個相就彆當了。”
“徐州的石料,讓糜竺的商隊從江南調運。費用從度田抄冇的贓款裡出。”
一道道指令下達,書吏飛快記錄。
處理完這些,荀彧忽然問:“袁紹今天在做什麼?”
書吏一愣,忙翻看記錄:“袁校尉今日閉門讀書,未見外客。但……午時前,袁府後門有一輛馬車進出,駕車的是袁紹的心腹逢紀。馬車去了城南,在一處僻靜宅院停留半個時辰後離開。那處宅院的主人……是已故楊太尉的遠房侄子。”
荀彧眼中寒光一閃。
楊家的宅院,袁紹的心腹。
這絕不是巧合。
“派人盯住那處宅院。”他沉聲道,“進出的人,說的每句話,我都要知道。”
“諾!”
書吏退下後,荀彧走到那張巨大的地圖前。他的手指從兗州東郡,移到陳留郡,再移到洛陽,最後移到北疆雁門關。
一條隱約的線,似乎在連線這些點。
東郡種子黴變——陳留太守張邈——洛陽袁紹——北疆鮮卑。
如果這真是一條線,那背後的陰謀,就太大了。
大到他這個尚書令,都可能扛不住。
但他必須扛。
因為陛下在看著,天下在看著,那些領到田契的流民在看著,那些戰死疆場的將士……也在看著。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筆,開始寫今日的《尚書檯政務紀要》。這是要呈給陛下禦覽的,必須條理清晰,資料準確。
寫到一半,他突然停下筆。
因為他想起一件事。
陛下今晨給曹操的密旨裡說:頓丘倉中,有朕為你備的“禮物”。
那“禮物”……究竟是什麼?
荀彧不知道。但他有種預感,那可能是破局的關鍵。
他望向東方,那裡是兗州的方向。
孟德,看你的了。
戌時末,荀彧終於處理完最後一份文書。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走到堂外。夜空繁星點點,春夜的涼風吹來,帶著草木萌發的清新氣息。
尚書檯外,洛陽城的燈火次第亮起。這座帝國的心臟,在夜色中依然跳動不息。
“荀令,該用晚膳了。”書吏輕聲提醒。
荀彧搖頭:“我不餓。你們先去吧,我再看會兒。”
書吏們行禮退下。大堂裡隻剩下荀彧一人,和滿室的燭火、文書、地圖。
他重新走回那張地圖前,目光久久停駐。
赤色的區域,在燭光下像一片片燃燒的火焰。那是已經完成度田、流民安置妥當的郡縣,是新政的基石。
黃色的區域,是正在進行的變革,是希望與風險並存的地方。
青色的區域,是受阻的角落,是暗流湧動的地方。
而黑色的區域……是尚未觸及的深淵。
荀彧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黑色區域。幷州北部,涼州西部,幽州邊郡……這些地方,因為戰亂、因為偏遠、因為豪強勢力根深蒂固,度田尚未開始。
但不開始,不代表問題不存在。
相反,這些地方的問題可能更大,隻是暫時被掩蓋了。
“荀令。”
又一個聲音響起,很輕,卻讓荀彧渾身一震。
他猛地轉身。
燭光中,一個穿著深色鬥篷的身影站在堂外陰影裡。那人抬起頭,摘下帽子——
是劉宏。
皇帝陛下,微服出宮,深夜來到了尚書檯。
荀彧慌忙要跪,劉宏擺擺手:“不必多禮。朕隻是來看看。”
他走進大堂,目光掃過堆積如山的文書,停在那張地圖上。
“赤色四成,黃色三成,青色兩成,黑色一成。”劉宏緩緩念出資料,“比朕預想的……要快。”
“是陛下聖明,將士用命。”荀彧躬身。
“是你做得好。”劉宏轉身,看著荀彧,“文若,這幾個月,辛苦你了。”
荀彧鼻子一酸,強忍住:“臣……職責所在。”
劉宏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兗州東郡的位置。
“曹操去了?”
“今早出發,帶三百精兵。”
“陳墨呢?”
“明日出發,帶三十工匠,和占城稻種。”
劉宏點頭,手指又移到陳留郡。
“張邈的事,知道了?”
荀彧心中一凜:“陛下也……”
“朕有朕的耳目。”劉宏淡淡道,“文若,你覺得張邈會反嗎?”
這個問題太尖銳,荀彧沉默良久,才緩緩道:“張孟卓(張邈字)名重天下,素以俠義著稱。臣不願相信他會反。但……若度田傷其根本,若有人從中挑撥,若北疆戰事吃緊……一切皆有可能。”
“說得好。”劉宏讚許地看了他一眼,“不武斷,不輕信,留有餘地,卻又保持警惕——這纔是為相之才。”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絹帛,遞給荀彧。
“看看這個。”
荀彧接過,展開。絹帛上隻有一行字,是某種他看不懂的文字,但旁邊有漢文注音和翻譯:
“狼主令:春耕時,南邊必亂。待其亂,我騎南下,取河套。”
落款是一個狼頭印記。
“這是……”荀彧猛地抬頭。
“鮮卑單於和連,給右賢王的密令。”劉宏的聲音冰冷,“被朕的夜不收截獲的。時間是一個月前。”
一個月前……正是度田最緊張的時候,正是各地開始發放種子的時候。
“所以鮮卑南下,不是偶然。”荀彧的聲音發顫,“他們在等……等中原亂?”
“對。”劉宏點頭,“等春耕被破壞,等流民暴動,等朕不得不調兵鎮壓內亂。那時,北疆空虛,他們就能長驅直入,奪回河套,甚至……威脅關中。”
荀彧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以為自己在下一盤很大的棋。但冇想到,這盤棋的棋盤之外,還有更大的棋手。
“陛下,那張邈……”
“張邈未必知道鮮卑的密令。”劉宏道,“但他做的事,客觀上在配合鮮卑。這就是為什麼,朕說有些人可以緩,有些人必須死。”
他看向荀彧,眼神如淵:“文若,接下來三個月,是最關鍵的時候。春耕不能誤,北疆不能丟,朝中的蛀蟲要清理,但也不能逼得他們狗急跳牆。這個度,你要把握好。”
荀彧深深躬身:“臣……明白。”
“朕信你。”劉宏拍拍他的肩,“累了就休息,該殺人時就殺人。天塌下來,有朕頂著。”
說完,他重新戴上鬥篷帽子,轉身離去,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荀彧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陛下的信任,是榮耀,也是千鈞重擔。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提起筆。但這一次,他寫的不是政務紀要,而是一封家書。
寫給遠在潁川的老父。
“父親大人膝下:兒在洛陽,一切安好。陛下信重,委以重任,兒每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新政推行,阻力重重,然大勢已成,不可逆轉。兒唯儘心竭力,以報君恩。”
“潁川度田之事,兒已關照,荀氏田產皆按新製登記,無有隱瞞。望父親約束族人,莫要生事。此誠國家變革之秋,順勢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