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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紙鳶驚烽·蝗翼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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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寧五年的正月剛過,洛陽城還沉浸在北邙“白鱗祥瑞”帶來的虛假安寧裡。宮牆內外,積雪初融,簷角滴滴答答的水聲敲打著青石,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混合著泥土和殘雪清冽的氣息。然而這絲初春的暖意,卻被南宮德陽殿上瀰漫的死寂徹底凍結。

“陛下!三輔八百裡加急!”傳令的羽林郎幾乎是撲進殿門,甲葉撞擊地麵的聲音刺耳而突兀。他風塵仆仆,嘴脣乾裂滲血,身上那件代表加急軍情的赤色號衣被汗水、泥濘和不知名的汙漬浸透,早已看不出本色。他高舉著一卷裹著黑牛角的竹筒,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長途奔襲後的絕望與驚惶:“關中…關中大蝗!遮天蔽日!麥苗啃噬殆儘…災民…災民已聚嘯華陰!恐…恐生大變!”

“蝗災?!”殿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剛剛還在為開春祭祀、祥瑞封賞等瑣事爭論不休的公卿大臣們,瞬間臉色煞白。前年的地震,去歲的雪災,瘟疫的陰影尚未完全散去,這鋪天蓋地的蝗蟲,無疑是壓向這搖搖欲墜帝國脊梁的又一記重錘!

端坐於禦座之上的劉宏,玄色朝服襯得他麵沉如水。他並未看那跪地的信使,目光平靜地掃過階下神色各異的臣子,最後落在禦座右前方那身醒目的紫綬貂璫上——中常侍曹節。

曹節白胖的臉上毫無驚色,反而浮起一絲早有預料般的、悲天憫人的歎息。他整了整衣袖,出列一步,對著劉宏深深一揖,聲音抑揚頓挫,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陛下勿憂!此乃天象輪轉之常理,亦是我大漢洪福齊天之兆啊!”

滿殿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哦?洪福?”劉宏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

“正是!”曹節挺直腰板,細長的眼睛掃過殿內惶惶不安的群臣,朗聲道,“陛下請想,北邙靈蛇獻瑞,此乃真龍護國,天命所歸!然天道執行,陰陽相濟。祥瑞現世,必有微瑕以應之。此蝗災,便是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瑕’!此乃上天考驗陛下仁德,考驗我朝臣工忠勤!隻要陛下頒下德音,開倉賑濟,臣等戮力同心,必能使災民感沐天恩,蝗禍自消!此災過後,關中沃野,必是五穀豐登,遠勝往昔!此乃‘祥瑞餘澤’,化戾氣為祥和之象也!”他侃侃而談,將一場滅頂之災輕描淡寫地扭曲成了上天考驗和祥瑞的附屬品。

殿內死寂。一些老臣眉頭緊鎖,嘴唇翕動,顯然對這番荒謬絕倫的“祥瑞餘澤論”嗤之以鼻,但看著曹節那副篤定從容、深得聖心的模樣,又瞥見禦座上沉默的少年天子,終究是將到了嘴邊的駁斥嚥了回去。更多的官員則是麵露茫然和一絲病態的希冀,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寧願相信這荒誕的安慰。

劉宏靜靜地看著曹節表演,看著他如何用華麗的辭藻和“天命”的幌子,試圖粉飾這即將吞噬關中的慘劇。他放在禦座扶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冰冷的鎏金龍頭。袖袍深處,一封剛剛由影驛秘密送入、還帶著北邙山陰冷土腥氣的薄薄紙卷,正緊貼著他的手腕。那上麵,史阿用最簡練的暗語勾勒出的圖景,遠比殿前信使嘶啞的呼喊更加冰冷、更加猙獰。

“曹常侍高論。”劉宏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祥瑞餘澤,化戾為祥…但願如卿所言。”他微微側首,對階下仍跪著、麵無人色的信使道:“詳細報來。”

信使如蒙大赦,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描述起那地獄般的景象:臘月裡關中便暖得反常,開春後更是燥熱無雨。先是零星的飛蝗啃食田埂野草,無人重視。不過旬日,不知從何處湧來無邊無際的蟲雲,如同巨大的、翻滾的、帶著嗡嗡死咒的黃褐色幕布,遮住了太陽!所過之處,沙沙聲如同暴雨,眨眼間,剛抽出嫩綠穗頭的麥苗便被啃噬得隻剩光禿禿的杆子!樹葉、樹皮、甚至農戶晾曬的衣物都被咬穿!饑餓的災民起初撲打,用火燒,用土埋,但麵對這彷彿無窮無儘的蟲潮,一切抵抗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絕望像瘟疫一樣蔓延,華陰、鄭縣已有小股流民嘯聚,衝擊縣衙糧倉…

隨著信使的描述,殿內的氣氛愈發凝重壓抑,連曹節臉上那故作鎮定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劉宏卻始終麵無表情,隻是當信使提到“蟲雲中有異色飛蝗,或黑或白,黑者嗜麥,白者…竟聚於新墳之上,啃噬裹屍草蓆!”時,他的指尖在袖中那封密報上,重重劃過“白蝗食屍”四個冰冷的暗語。

“夠了。”劉宏打斷了信使帶著哭腔的敘述,聲音不高,卻讓殿內嗡嗡的議論聲戛然而止。“著大司農即刻開常平倉,調撥糧秣,由左中郎將皇甫嵩持節,速赴三輔,督撫賑災,彈壓亂民。”

“陛下聖明!”群臣連忙躬身。

曹節也順勢道:“陛下仁德!老奴願捐俸祿百石,以助賑濟!”幾個依附他的官員也紛紛出列表示捐輸。

劉宏的目光掠過曹節那張看似慷慨激昂的臉,嘴角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冷峭。他站起身:“退朝。”

溫室殿厚重的門扉隔絕了外界的紛擾,炭火驅散了早春的寒意,卻驅不散劉宏眉宇間凝結的冰霜。他褪下繁複的朝服,隻著一件素色深衣,快步走到禦案前。案上,那封來自史阿的密報已被展開。

冇有華麗的辭藻,隻有史阿那刀刻斧鑿般冷硬的筆跡勾勒出的幾幅圖景:

第一幅:粗糙的炭筆速寫。無數扭曲的、帶著鋸齒狀口器的蝗蟲,密密麻麻,如同翻滾的墨雲,下方是枯槁絕望的農人仰天哭嚎。圖旁小字標註:“臘月暖,春無雨,蝗自河東起,旬日蔽三輔。”

第二幅:更為細緻。畫麵主體是兩隻被放大的蝗蟲。一隻通體漆黑,油亮猙獰,正死死抱住一株麥穗瘋狂啃噬;另一隻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甲殼黯淡,複眼渾濁,它趴伏在一處新翻的、凍土未化的墳塋上,口器深深紮入裹屍的破爛草蓆!圖旁標註:“黑蝗嗜青苗,其害烈;白蝗腐肉,尤嗜新喪,疑攜穢毒。所見新墳,裹席十不存一。”

第三幅:簡單的路線圖。一條粗重的箭頭,從河東郡(標註“蝗源?”)向西,貫穿整個關中平原,直指長安,箭頭末端虛虛指向東南——洛陽的方向!旁註:“蟲群西向,然風起東南時,小股白蝗有折返東飛之兆!恐隨風入司隸!”

最後一行字,力透紙背,帶著濃重的警示:

“白蝗所聚之地,災民疫病驟增!發熱、嘔泄、紅斑再現!疑其口器爪牙攜屍瘟之毒!三輔恐非僅饑饉之災!陛下速斷!”

劉宏的手指重重按在“屍瘟之毒”四個字上,骨節泛白。袖中那片冰冷的蛇鱗彷彿又在隱隱發燙。北邙山洞穴裡那三具佈滿紅斑的囚屍,城西窮陰裡暴斃的一家,還有這啃噬屍骸、傳播疫毒的白蝗…一條由“祥瑞”牽引出的、無形的死亡鎖鏈,正藉著天災的東風,悄然勒向洛陽的咽喉!

“來人!”劉宏的聲音如同冰珠砸落。

一名內侍無聲而迅疾地出現在殿角陰影裡。

“傳陳墨!立刻!馬上!”

匠作監深處,一座臨時用巨大木料和厚麻布搭建起來的工棚內,燈火通明,敲打聲、鋸木聲、呼喝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新鮮木料、桐油和汗水的味道。這裡原本是堆放“祥瑞”善後物料的地方——那巨大的沉香木籠被拆解,華貴的明黃錦緞被棄置一旁,此刻卻成了與時間賽跑的戰場。

陳墨站在工棚中央,臉上沾著幾道黑灰,眼睛卻亮得驚人,不見絲毫疲憊。他麵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墨跡淋漓的麻紙圖樣。圖樣上畫的並非精妙的機關巧器,而是一種結構相對簡單、卻透著實用力量的器械——捕蝗風車。

“再快些!榫卯要對準!扇葉蒙布要繃緊!刷桐油!多刷一遍!”陳墨的聲音帶著嘶啞,卻異常清晰有力,壓過了工棚內的嘈雜。他親自操起一柄沉重的木槌,對著一個剛組裝好的巨大框架的關節處狠狠敲擊加固。那框架由堅韌的毛竹搭成主體,形似一個巨大的、放倒的“風”字。頂部是一個由輕薄木片和細密麻布繃成的巨大扇葉輪盤,輪盤中心連線著一根粗壯的主軸,主軸下方延伸出數根略細的傳動杆,連線著底部一個同樣由麻布圍成的、漏鬥狀的巨大“集蟲袋”。

這是劉宏在接到史阿密報後,連夜召見陳墨,口述其意的“捕蝗利器”。原理並不複雜:利用關中平原常有的風力,驅動頂部的扇葉輪盤高速旋轉,產生強大的向心力渦流,將低空飛行的蝗蟲強行吸入下方的集蟲袋。輪盤邊緣還設計有可以加掛的、浸過特殊驅蟲藥水(由太醫院緊急調配)的麻布條,進一步擾亂蟲群。

冇有超越時代的金屬齒輪,冇有精密的軸承。所有的材料都是最尋常的竹、木、麻繩、厚麻布和桐油。結構簡單到任何一個熟練的木匠都能看懂並複製。關鍵在於——數量!速度!

“大人!竹料不夠了!”一個滿頭大汗的匠人氣喘籲籲地跑來報告。

“拆!”陳墨頭也不抬,手中的木槌指向工棚角落裡那堆拆解下來的、散發著沉香氣味的巨大籠木,“把那些冇用的木頭,全給老子劈了做扇骨!”

匠人一愣,看著那曾經象征無上祥瑞、如今被棄如敝履的沉香木料,咬了咬牙:“諾!”轉身招呼人手,掄起斧頭就砍向那些曾經價值千金的木料。沉重的斧鑿聲加入了工棚的喧囂,帶著一種砸碎虛妄的決絕。

“刷桐油的!手腳麻利點!布要浸透!乾了纔夠韌!”陳墨又轉向另一邊。十幾個匠人正將大匹大匹的厚麻布浸入散發著濃烈氣味的桐油桶中,反覆揉搓,確保每一根纖維都吸飽油料,再撈出瀝乾。浸透桐油的麻布不僅堅韌不易破,更能一定程度隔絕蝗蟲那帶著穢毒的口器爪牙。

“傳動杆的牛皮索!勒緊!再緊一分!要能吃住大力!”陳墨的聲音在工棚裡迴盪,如同不知疲倦的鼓點。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滴落,在沾滿木屑油汙的衣襟上砸出深色的印記。他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快!更快!在那些啃噬屍骸、攜帶疫毒的白蝗被東南風吹入司隸之前,在那些饑餓絕望的流民徹底沖垮關中的秩序之前,把這些風車造出來,送到皇甫嵩的手裡!

就在這時,工棚厚重的麻布門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夜風捲著寒意灌入。一名影衛打扮的人影快步走到陳墨身邊,低聲急促地說了幾句,同時遞上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小包。

陳墨眼神一凜,立刻放下木槌,接過油布包,走到角落一處相對安靜的燈下,迅速開啟。裡麵是幾片東西:一片是灰白色的、帶著鋸齒狀邊緣的蟲翼碎片,觸手堅硬冰冷;另一片則是某種昆蟲的節肢斷口,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色,斷口處還沾著一點暗褐色的、早已乾涸的汙跡;最後是一小撮帶著冰碴的泥土,泥土裡混雜著細小的、灰白色的蟲卵!

油布內襯上,用炭筆潦草地寫著一行暗語:“白蝗遺蛻於新墳,卵藏凍土下,遇暖即孵。其毒深植,恐難絕。”

陳墨捏起那片灰白色的蟲翼碎片,湊近燈火。燈光下,碎片邊緣那細密的鋸齒閃著微光,更觸目的是,在那灰白色的甲殼表麵,竟附著著一些極其微小的、暗紅色的斑點!如同乾涸的血痂!

寒意瞬間從陳墨的腳底板竄上頭頂!他猛地抬頭,望向工棚外漆黑的夜空。東南風正嗚嗚地吹過宮闕的飛簷,捲起地上的殘雪。

“快!”陳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急迫,甚至是一絲驚懼,“所有做好的風車,輪盤邊緣!立刻!加掛驅蟲藥布!藥量加倍!不!加三倍!快!”

他抓起那撮混著蟲卵的凍土,手指用力收緊,冰碴刺入掌心也渾然不覺。目光死死盯著燈火下那片灰白蟲翼上刺目的暗紅斑點。

“還有…”他轉向身邊一個負責浸布的心腹匠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冷硬,“去太醫院,再要二十斤生石灰,十斤雄黃粉!混進刷輪盤骨架的桐油裡!快去!”

匠人被他眼中的厲色所懾,不敢多問,應了一聲飛奔而去。

陳墨再次低頭,看著手中那片來自關中新墳、沾著不祥斑點的白蝗殘翼。工棚內熱火朝天的敲打聲、鋸木聲、匠人們的號子聲,彷彿都離他遠去。他彷彿看到了渭水兩岸解凍的田野下,無數灰白色的蟲卵正在溫暖的泥土深處蠢蠢欲動,貪婪地汲取著腐屍的養分;看到了那些啃噬過屍骸、口器爪牙沾滿屍瘟毒菌的白蝗,正隨著越來越盛的東南風,如同不散的陰魂,振動著翅膀,鋪天蓋地地朝著尚未從地震和瘟疫中喘過氣來的洛陽城,席捲而來!

他猛地將那片殘翼攥緊在手心,尖銳的鋸齒邊緣刺破了麵板,一絲殷紅滲出,混著蟲翼上那暗紅的斑點,顯得格外詭異。

“不夠…”陳墨盯著掌心那點混合的血跡與汙跡,喃喃自語,眼中跳動著瘋狂的光芒,“光靠風車…擋不住那些東西!得…得加點彆的‘料’!”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工棚深處那堆正在被劈砍的沉香木料,目光如同餓狼般掃視著,最終落在一堆剛被劈開、散發著奇異香氣的暗紅色木芯上。

“把這些!”陳墨指著那些暗紅色的沉香木芯,對負責劈砍的匠人吼道,“全部碾成最細的粉末!立刻!馬上!我有大用!”

匠人們麵麵相覷,不明所以,但陳墨眼中那近乎偏執的瘋狂讓他們不敢怠慢,立刻掄起碾槽和石臼。

陳墨則快步走到自己堆放工具和材料的角落,從一個鎖著的木箱底層,小心翼翼地取出幾個密封的陶罐。揭開泥封,一股濃烈刺鼻、帶著硫磺和硝石氣息的味道瀰漫開來——這是他按照劉宏早先模糊的提示,秘密試驗了無數次,才勉強穩定下來、威力極其有限、主要用於發煙和縱火的原始“猛火藥劑”的粗製粉末。

他眼神銳利如刀,看著匠人們將那些價值連城的沉香木芯一點點搗成細密的暗紅色粉末,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幾罐危險的黑灰色粉末。一個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計劃,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型。

“用猛火藥粉的煙和火,驅散蟲雲?不…太危險,範圍太小…”

“沉香粉…香氣濃鬱,或許能乾擾蝗蟲?”

“混合!把猛火藥粉、沉香粉、還有太醫院配的驅蟲藥粉…全部混合!”陳墨眼中精光爆射,“用特製的薄棉布包成拳頭大的藥包!固定在風車集蟲袋的最深處!風車轉動吸力最強時,用引線點燃藥包!不求炸,隻求煙!又毒又香又嗆的濃煙!從風車肚子裡噴出來!”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臉上因激動和疲憊泛起的潮紅更盛。這不再是單純的捕蟲工具,而是成了對抗那無形瘟毒的第一道防線!他要讓這些旋轉的風車,在吞噬蝗蟲的同時,噴吐出致命的藥煙,淨化那些來自墳塋的汙穢!

“來人!拿厚棉布!還有引火絨!快!”陳墨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卻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決絕。

整個工棚如同一個被抽打得更快的陀螺,運轉到了極限。鋸木聲、敲打聲、碾磨聲、匠人們奔跑呼喊聲、桐油刺鼻的氣味、沉香奇異的香氣、硫磺硝石的嗆人氣息…混合成一股充滿鐵與火、汗與希望、絕望與瘋狂的氣息,在這寒冷的春夜裡,從南宮匠作監深處瀰漫開來,頑強地對抗著從西北方席捲而來的死亡陰雲。

長安以西,渭水之濱。

殘陽如血,將渾濁的渭水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紅。本該是萬物復甦、麥苗青青的時節,目光所及,卻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枯黃與死寂。大地像是被剃光了毛髮,隻剩下光禿禿的、被無數蟲足踐踏得板結龜裂的泥土。偶爾有幾株倖存的野草,也如同孤魂野鬼般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蟲屍**、植物汁液發酵以及某種更深沉絕望的氣息。

左中郎將皇甫嵩一身戎裝,外罩半舊皮甲,眉頭擰成一個死結,駐馬於一處高坡之上。他身後是數千名疲憊不堪卻眼神堅毅的北軍士卒,正在一片相對開闊的、被提前清理焚燒過的土地上,緊張地架設著剛剛從洛陽日夜兼程運抵的第一批捕蝗風車。

這些高達兩丈有餘的竹木器械,如同一個個沉默的巨人,在血色夕陽下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巨大的扇葉輪盤在晚風中微微晃動,發出嘎吱的輕響。漏鬥狀的集蟲袋如同怪獸張開的口器,對著西方——蝗群最可能襲來的方向。

“將軍,都架好了!一共三十七架!”一名校尉策馬奔來,臉上混雜著塵土和憂慮,“隻是…這風車,真能擋住那些…那些鬼東西?”他想起了前幾日目睹的恐怖景象:鋪天蓋地的蟲雲,以及蟲雲中那些令人頭皮發麻的、灰白色的、專門撲向新墳的飛蝗。

皇甫嵩冇有回答,他鷹隼般的目光死死盯著西邊天際。那裡,一片低沉的、翻滾著的、比暮色更濃重的黃褐色陰雲,正以一種緩慢卻無可阻擋的態勢,吞噬著最後一線殘陽的光亮。

嗡嗡嗡……

一種低沉、密集、如同千萬張砂紙同時摩擦的恐怖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如同死神的低語,壓過了渭水的嗚咽,壓過了士兵們緊張的呼吸!

“來了!”有人失聲驚呼。

那片翻滾的“陰雲”近了!不再是天邊的景象,而是化作了遮天蔽日的實體!無數隻振動的翅膀彙聚成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聲浪!無數的複眼在暮色中反射著冰冷詭異的光點!如同翻滾的、活著的泥石流,帶著毀滅一切生機的氣息,朝著風車陣列,朝著高坡上嚴陣以待的軍隊,朝著更東方的長安、洛陽,洶湧撲來!

“點火!準備——!”皇甫嵩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斬破了令人窒息的恐懼!

高坡上,數十支火把被同時點燃!橘紅色的火焰在暮色中跳動,映亮了一張張緊張而堅毅的臉龐。士兵們兩人一組,死死扶住風車巨大的基座,另兩人則緊盯著風車集蟲袋深處那特製的、混合了猛火藥粉、沉香粉和驅蟲藥的棉布藥包,手中緊握著點燃的火折!

風,驟然大了!

嗚——!

帶著哨音的東南風,猛地灌滿了風車頂部的巨大扇葉!

嘎吱…嘎吱…嘎吱吱吱——!

數十架風車頂部的輪盤,在狂風的推動下,由慢到快,瘋狂地旋轉起來!堅韌的麻布扇葉撕裂空氣,發出沉悶而巨大的呼嘯!輪盤越轉越快,帶起的強大氣流在風車前方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旋轉的渦流!

如同數十個無形的、貪婪的漩渦巨口,猛然張開在蝗群撲來的路徑上!

嗡嗡嗡——!

狂暴的蟲雲一頭撞進了這無形的漩渦力場!衝在最前麵的黑褐色飛蝗,如同被一隻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攫住,身不由己地被那強大的吸力扯離了蟲群的主流,打著旋兒,發出絕望的嘶鳴,被一股腦地拽向下方那黑洞洞的集蟲袋口!

沙沙沙沙——!

如同暴雨擊打芭蕉葉!無數蝗蟲被吸入集蟲袋,撞擊在堅韌的、浸滿桐油的麻布內壁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密集聲響!集蟲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鼓脹起來!

“成了!風車吸住它們了!”高坡上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歡呼!

皇甫嵩緊繃的臉上也露出一絲如釋重負。這來自洛陽的奇器,果然有效!

然而,這歡呼僅僅持續了不到半盞茶的時間。

皇甫嵩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他銳利的目光穿透漸漸昏暗的光線,死死盯住那依舊翻滾洶湧、似乎並未因風車吸力而明顯減少的龐大蟲群核心!

在那裡!在那些被風車瘋狂吞噬的黑褐色蝗蟲洪流之後,一片更加詭異、更加令人心悸的“雲”出現了!

它們飛得似乎略低一些,速度也稍慢,振翅的聲音更加沉悶,如同無數破舊的皮革在摩擦。它們的顏色是死氣沉沉的灰白,在暮色中如同飄蕩的裹屍布碎片!它們對前方被風車吸走的同類熟視無睹,對那旋轉的渦流似乎也並無太大反應。它們的目標異常明確——繞過風車陣列,撲向風車後方那片被士兵們清理焚燒過的開闊地邊緣!那裡,有幾座被遺漏的、小小的、新堆起的墳塋!那是前幾日死於饑餓或混亂的流民,草草掩埋之所!

灰白色的蟲雲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食屍鬼,發出更加低沉、更加貪婪的嗡鳴,無視風車的吸力,堅定不移地朝著那幾座新墳俯衝下去!

“白蝗!是那些白蝗!”恐懼的尖叫在士兵中炸開!

“放藥煙!快放藥煙!”皇甫嵩目眥欲裂,厲聲咆哮!

“點火!放煙——!”

早已準備好的士兵們,立刻將手中的火折,狠狠戳向集蟲袋深處那特製的藥包引線!

嗤嗤嗤——!

引線急速燃燒!眨眼間!

砰!砰!砰!砰!

一連串沉悶的、如同濕柴爆裂的響聲從數十架風車的集蟲袋深處炸開!並非驚天動地的爆炸,而是瞬間噴湧出大量濃稠的、灰白色的、帶著刺鼻硫磺硝石味、濃烈奇異的沉香氣以及辛辣刺眼藥味的混合濃煙!

濃煙被風車內部強大的旋轉氣流攪動、噴吐出來!如同數十條灰白色的毒龍,在風車陣列前方翻滾、瀰漫、交織!

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強烈刺激性氣味的濃煙,果然起到了作用!

撲向新墳的那股灰白色蟲雲,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帶著毒刺的牆壁,瞬間陷入了混亂!灰白色的飛蝗在濃煙中發出尖銳刺耳的嘶鳴,如同被滾油潑中,瘋狂地振翅亂竄,互相碰撞!濃煙有效地阻滯了它們撲向墳塋的勢頭!

“好!”士兵們再次爆發出歡呼!

皇甫嵩也稍稍鬆了口氣。這濃煙,果然能剋製這些邪門的白蝗!

然而,就在這勝利似乎唾手可得的時刻——

異變陡生!

一陣更加猛烈、方向更加詭異的旋風,毫無征兆地貼著地麵捲起!這股風來得極其刁鑽,並非持續的東南風,而是打著旋兒,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呼——!

旋風如同一條無形的鞭子,狠狠抽在風車陣列噴吐出的濃煙屏障上!

灰白色的濃煙被這突如其來的怪風猛地攪亂、撕裂、甚至…倒卷而回!

濃煙失去了屏障作用,反而被旋風裹挾著,一部分撲向了嚴陣以待的北軍士兵!

“咳咳咳!”“我的眼睛!”“好嗆!”猝不及防的士兵們被這倒卷的、辛辣刺鼻的濃煙嗆得涕淚橫流,劇烈咳嗽,陣型頓時出現混亂。

更致命的是,那股被濃煙暫時阻滯的灰白色蟲雲,在旋風的“幫助”下,竟如同掙脫了枷鎖的惡鬼,發出更加興奮和貪婪的嗡鳴,繞開了濃煙覆蓋的核心區域,兵分兩路!一路依舊撲向那幾座新墳,另一路則藉著風勢,如同灰色的幽靈,竟朝著風車陣列側後方、防守相對薄弱的區域,以及更遠處隱約可見的村落輪廓,急速掠去!

“攔住它們!放箭!快放箭!”皇甫嵩的怒吼在混亂的咳嗽聲和蝗蟲的嗡鳴中響起,帶著一絲驚怒!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那灰白色的蟲雲,如同泥牛入海,收效甚微。更多的士兵被濃煙所擾,動作遲緩。

暮色四合,最後一縷殘陽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下。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迅速籠罩了渭水兩岸。

皇甫嵩勒馬立於高坡,眼睜睜看著那幾座新墳在灰白色蟲雲的覆蓋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啃噬聲,裹屍的草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更看著另一股灰白色的洪流,如同死亡的潮汐,悄無聲息地漫過了風車陣列的側翼,消失在通往東方村落和更遠處長安、洛陽方向的沉沉黑暗之中!

風中,除了殘留的硝石硫磺味、沉香氣和藥味,似乎還隱隱傳來一種…更加陰冷、更加不祥的、如同腐肉在暖泥中發酵的甜腥氣息。

黑暗徹底吞冇了一切。隻有風車巨大的輪盤還在慣性下發出嘎吱嘎吱的空轉聲,如同垂死巨獸的喘息。集蟲袋裡塞滿了黑褐色的蝗蟲屍體,沉甸甸地垂著。而那片灰白色的死亡之雲,已然突破了第一道防線,帶著來自墳塋的汙穢與不祥,朝著帝國的心臟,無聲潛行。

皇甫嵩猛地攥緊了手中的馬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望向東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能看到無數灰白色的蟲卵,正在溫暖的、飽含腐殖質的凍土深處,貪婪地汲取著養分,蠢蠢欲動。一股寒意,比這初春的夜風更刺骨,瞬間穿透了他的鐵甲,直抵心臟。

“傳令…”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點燃烽燧!最高階警訊!洛陽…恐有大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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