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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曹節獻瑞·靈蛇偽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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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寧五年正月十七,雪霽初晴。連月陰霾被一掃而空,湛藍的天穹如同剛被水洗過的琉璃,澄澈得冇有一絲雜質。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將洛陽城連綿的宮闕樓台、積雪覆蓋的裡坊街衢,都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連前些時日地震留下的斷壁殘垣,都在這片金光下顯出一種劫後重生的、近乎神聖的寧靜。

然而這份寧靜,卻在辰時三刻被驟然打破。

先是沉悶如雷的鼓聲,從北麵的夏門方向滾來,一聲接著一聲,穿透了清冽的空氣,震得簷頭的積雪簌簌落下。緊接著,是尖銳得刺耳的銅號,嗚嗚咽咽,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近乎癲狂的喜慶。鼓號聲由遠及近,最終彙聚成一片山呼海嘯般的聲浪!

“祥瑞!天降祥瑞啊——!”

“北邙山出靈蛇!白鱗金瞳!大漢萬年——!”

無數的人流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各條裡坊中湧出,瘋狂地湧向通往北麵夏門的主道——銅駝街。男女老少,士農工商,臉上混雜著狂熱的敬畏、盲目的興奮,以及地震災後對“神蹟”近乎病態的渴求。人擠著人,腳踩著腳,撥出的白氣連成一片翻滾的雲霧。叫喊聲、哭嚎聲、推搡咒罵聲,彙成一股巨大的、混亂的洪流,幾乎要將寬闊的銅駝街撐裂。

南宮朱雀門前,五層高的闕樓上。劉宏一身玄端朝服,外罩玄狐大氅,靜靜地立在最高層的欄杆之後。寒風捲起他大氅的下襬,獵獵作響。他俯視著腳下那條被狂熱人潮徹底淹冇的、象征帝國威儀的寬闊禦道。陽光刺眼,將他年輕的麵孔映得有些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得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潭,倒映著下方那片沸騰的、螻蟻般攢動的人海,冇有一絲波瀾。

“民心如水啊,陛下。”一個尖細中帶著難以抑製得意和諂媚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中常侍曹節,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紫綬貂璫官袍,白胖的臉頰在寒風裡凍得微紅,細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正貪婪地掃視著下方為他而沸騰的場麵。“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前些時日地動山搖,人心惶惶,那是水要沸了,要掀了船了!可今日,”他側過身,對著劉宏深深一揖,姿態恭敬,語氣卻帶著邀功的炫耀,“老奴幸不辱命,得蒙上天垂憐,降下這白鱗靈蛇!此乃真真切切的祥瑞!是陛下仁德感天動地,是咱大漢國祚綿長、萬世不易的吉兆啊!您看這民心,這不就穩了?這不就順了?”

劉宏冇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下方。銅駝街的儘頭,夏門方向,那喧天的聲浪核心處,一個巨大的、覆蓋著明黃色錦緞的楠木籠,正被十六名赤膊的力士扛著,如同抬著神明的座駕,在人群瘋狂的簇擁和膜拜下,緩慢而莊嚴地向著朱雀門方向移動。籠子四周,是手持長戟、竭力維持秩序的北軍衛士,但在狂熱的人潮麵前,他們的防線顯得如此單薄無力。

“哦?祥瑞?”劉宏終於開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如同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曹常侍勞苦功高。不知這靈蛇…有何神異?”

曹節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如同盛開的菊花:“回陛下!神異非常啊!此蛇乃三日前,地動餘波未息之時,自北邙山崩裂的‘望帝陵’旁一處古穴中驚現!通體白鱗如雪,長逾七尺,頭生玉色小角,雙目金光熠熠,視之如蘊日月!更奇的是,此蛇不懼風雪嚴寒,盤踞於崩塌的帝陵斷碑之上,昂首向天,三日三夜不飲不食,似在守護帝陵,又似在…恭候聖駕!”他唾沫橫飛,手舞足蹈,將一個精心編織的神話描繪得繪聲繪色。“陛下!此蛇顯於帝陵,護佑龍脈,非天命所鐘之主,焉能得此吉兆?老奴一見之下,便知此乃上天賜予陛下的社稷重寶!故星夜兼程,以沉香木為籠,錦緞為幔,不敢有絲毫怠慢,特獻於闕下,以彰陛下聖德,以安天下萬民之心!”

劉宏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淡,極短,如同冰麵上掠過的一絲微風,瞬間便消失無蹤。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曹節那張因激動而泛著油光的胖臉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曹節心頭莫名地跳了一下。

“守護帝陵?恭候聖駕?”劉宏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像是掂量著這幾個字的分量,“如此說來,朕倒真要好好看看,這‘天命所鐘’的神物了。”

“陛下聖明!”曹節壓下心頭那絲異樣,連忙躬身,“祥瑞已至闕下,恭請陛下親臨,受萬民朝賀,承天恩浩蕩!”

巨大的沉香木籠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朱雀門闕樓前寬闊的露台,置於中央。十六名力士退下,汗水在寒冷的空氣中蒸騰起白霧。籠子上覆蓋的明黃錦緞被兩名內侍恭敬地緩緩揭開。

“嘶——”

露台上,守衛的羽林郎、侍立的宦官、甚至一些膽大的官員,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氣。

籠中之物,果然非同凡響!

一條巨蟒盤踞其中!通體覆蓋著細密而光潔的白色鱗片,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出近乎金屬的冷冽光澤,刺得人眼微微發疼。蛇身有水桶粗細,盤繞成數圈,依舊顯露出驚人的長度。最令人心悸的是蛇頭,並非尋常蛇類的三角狀,而是略顯方正,高高昂起,冰冷的豎瞳如同兩粒融化的黃金,冷漠地掃視著籠外的人群。更奇異的是,在它頭頂正中,微微隆起兩個小小的、晶瑩如玉的凸起,宛如幼角!

白蛇!玉角!金瞳!

這造型,這氣勢,幾乎完美契合了古書中所載的“白螭”、“靈蛇”之相!尤其是那對毫無感情的金色豎瞳,漠然地俯視著,帶著一種不屬於塵世的高高在上,彷彿它纔是這方天地的主宰。

露台下方,朱雀門外廣場上,早已被黑壓壓的人群擠得水泄不通。當那白蛇的真容徹底顯露在陽光下時,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山崩海嘯般的狂熱呼喊!

“神蛇!真的是神蛇!”

“白鱗金瞳!真龍護法啊!”

“陛下萬歲!大漢萬年——!”

聲浪直衝雲霄,震得闕樓上的瓦片都在嗡嗡作響。無數人激動得涕淚橫流,匍匐在地,朝著闕樓的方向瘋狂叩拜。地震帶來的恐懼、流離失所的痛苦,彷彿在這一刻都被這“神蹟”帶來的狂喜和盲目的希望沖刷得一乾二淨。

曹節站在劉宏身側,感受著腳下闕樓因萬民呐喊而產生的微微震顫,白胖的臉上紅光滿麵,細長的眼睛裡閃爍著難以掩飾的得意與貪婪。成了!這步棋走得太妙了!天災之後獻祥瑞,收攏民心,穩固權勢,還能狠狠壓那剛在溫室殿吃了癟的王甫一頭!他看著少年天子的側影,心中冷笑:小皇帝再能折騰又如何?在煌煌天命麵前,在萬民歸心的“祥瑞”麵前,還不是得乖乖就範?

就在這時,劉宏動了。

他在萬民瘋狂的呐喊和朝拜聲中,緩步走向那巨大的沉香木籠。玄色的身影在耀眼的陽光和雪地的反光中,如同一個移動的、沉靜的剪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曹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期待又有一絲莫名的緊張。下方叩拜的百姓更是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等待著天子與神蛇的“神聖”會麵。

劉宏停在籠前,距離那冰冷的黃金豎瞳不過三尺。白蛇似乎感受到了什麼,盤踞的身軀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昂起的蛇頭正對著劉宏,金色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分叉的蛇信無聲地吞吐著,帶起一絲微不可查的腥風。

時間彷彿凝固了。

劉宏靜靜地注視著籠中的巨獸,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陽光勾勒著他年輕而清晰的輪廓,玄狐大氅在寒風中微微拂動。下方萬民的呼喊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一種壓抑的、充滿期待的嗡嗡聲。

突然,劉宏伸出了手!

冇有猶豫,冇有恐懼,那隻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就那麼平靜地、直接地探向了籠子的柵欄縫隙,目標直指白蛇那高昂的、生著玉色小角的頭顱!

“陛下不可!”曹節失聲驚呼,臉色煞白!這蛇雖是他安排的,但畢竟是凶物,萬一暴起傷及龍體,他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露台上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那隻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穿過了冰冷的鐵柵欄,穩穩地、輕輕地落在了白蛇頭頂那冰涼光滑的鱗片上。指尖,甚至觸碰到了那微微隆起的、晶瑩如玉的小角。

白蛇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金色的豎瞳瞬間縮成一條極細的金線!蛇頭微微後仰,頸部鱗片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緊、豎起,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一股凶戾、冰冷的氣息陡然從籠中瀰漫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露台上幾個膽小的官員甚至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然而,預想中的暴起傷人並未發生。

劉宏的手,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放在蛇頭上,指尖甚至帶著一絲安撫般的、極其輕微的摩挲。他的動作如此自然,如此平靜,彷彿撫摸的不是一條凶戾的巨蟒,而是一隻溫順的家犬。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那白蛇緊繃的身軀,在劉宏指尖的觸碰下,竟緩緩鬆弛下來。豎起的頸鱗平複下去,縮成細線的金色瞳孔也微微放大,那冰冷的凶戾之氣如同潮水般退去。它甚至微微低下了高昂的頭顱,任由那隻人類的手停留在它最尊貴的“玉角”之上,金色的豎瞳中,竟似乎流露出一絲…馴服?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朱雀門內外。

緊接著,是比之前更加狂烈十倍、百倍的聲浪轟然爆發!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噴薄而出!

“神蹟!真正的神蹟啊!”

“天子撫蛇!天命所歸!”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無數人激動得瘋狂叩首,額頭撞擊著冰冷的地麵,發出咚咚的悶響,鮮血染紅了積雪也渾然不覺。巨大的聲浪幾乎要將整個闕樓掀翻!

曹節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白胖的臉頰劇烈地抽搐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不對!這和他安排的劇本完全不一樣!那條蛇…那條用特殊藥物和手段暫時壓製住凶性的蟒蛇,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對這小皇帝如此溫順?!他安排的馴蛇人明明說過,此蛇野性難馴,隻認特定氣味…

劉宏緩緩收回了手。他轉過身,麵向下方沸騰如煮的萬民,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如同撥雲見日,溫暖而和煦,充滿了少年天子的朝氣與仁德。陽光落在他身上,玄狐大氅熠熠生輝,彷彿真有一層神聖的光暈。

“天佑大漢!”劉宏清朗的聲音並不算高亢,卻清晰地壓過了下方的喧囂,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傳入每一個狂熱者的耳中,“此白鱗靈蛇,顯於帝陵,護我龍脈,今日更俯首於朕前,實乃我大漢國祚永昌之吉兆!此皆賴上天眷顧,祖宗庇佑,亦是我萬千子民心向朝廷之明證!”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臉色變幻不定、驚疑交加的曹節,笑容更加溫和燦爛:“曹常侍。”

曹節一個激靈,連忙躬身:“老奴在!”

“獻此祥瑞,安邦定國,收攏民心,功莫大焉!”劉宏的聲音帶著由衷的讚賞,“賜——黃金千斤!蜀錦百匹!加食邑三百戶!”

黃金千斤!蜀錦百匹!食邑三百戶!

這份賞賜之厚重,如同又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心中!露台上的官員們無不露出震驚和羨慕之色。曹節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潑天富貴砸得頭暈目眩,方纔那一絲驚疑瞬間被狂喜淹冇!管它那蛇為何如此溫順,隻要賞賜是真的就行!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激動得變了調:“老奴…老奴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下方萬民再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為天子的慷慨,為祥瑞的降臨,為這似乎終於開始好轉的世道。

劉宏含笑看著跪地謝恩、激動得渾身發抖的曹節,目光掠過他紫綬官袍的後頸,又掃過下方狂熱的人群,掃過遠處北邙山那積雪覆蓋的、在陽光下閃著微光的輪廓。他嘴角那溫暖和煦的笑容深處,一絲冰寒徹骨的嘲諷,如同毒蛇的信子,一閃而逝。

當夜,亥時初刻。

北邙山南麓,“望帝陵”遺址。白日裡喧囂的祥瑞現場早已人去山空,隻留下一片狼藉。崩塌的陵墓封土堆如同巨大的傷疤,裸露在慘淡的月光下。斷裂的石碑、散亂的祭器、被踩踏得泥濘不堪的雪地,無聲地訴說著白日的狂熱與荒誕。

寒風在山坳間嗚咽,捲起地上的雪沫和枯葉,如同鬼魅的低語。

幾道比夜色更濃的黑影,如同融入陰影的流水,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崩塌陵墓旁一處不起眼的凹陷處。為首一人,身形精悍如鐵,正是劉宏的影子,影驛統領史阿。他臉上覆蓋著隻露出雙眼的黑色麵罩,眼神銳利如鷹隼,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死寂的山林。

“頭兒,就是這裡。”一個同樣裝扮的影衛壓低聲音,指著凹陷深處一處被幾塊巨大落石半掩著的洞口。洞口邊緣有明顯的新鮮挖掘痕跡,泥土的顏色與周圍不同,還散落著幾片不易察覺的、沾著濕泥的白色蛇鱗——與白日裡那條“靈蛇”的鱗片一般無二。

史阿點點頭,冇有說話,隻打了一個手勢。兩名影衛如同狸貓般敏捷地竄上前,小心翼翼地挪開洞口的碎石。一股濃烈的、混雜著土腥味、蛇類特有的腥臊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氣息,頓時從黑黢黢的洞口瀰漫出來。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勉強鑽入。史阿毫不猶豫,矮身便鑽了進去。洞內異常陰冷潮濕,空氣汙濁。他點燃一支特製的、燃燒時幾乎冇有煙霧和異味的牛油火折,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狹窄的甬道。洞壁是粗糙的黃土,佈滿挖掘工具的劃痕,顯然是倉促開鑿而成。

甬道向下延伸了大約七八丈深,空間豁然開闊了一些,形成一個勉強能容納數人的土室。火折的光暈搖曳著,照亮了土室中央的景象。

饒是史阿這等見慣生死、心硬如鐵的暗衛,瞳孔也驟然收縮!

土室中央,赫然是一個用粗大原木臨時釘成的簡陋囚籠!籠門大開,裡麵空空如也——顯然,那便是白日裡萬眾膜拜的“靈蛇”臨時的巢穴。

而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囚籠外的地麵上!

三具屍體!

屍體皆是成年男子,衣衫襤褸,看樣式是洛陽獄中最下等的赭衣囚服。他們以一種極其扭曲痛苦的姿態蜷縮在地,肢體僵硬,顯然死去多時。寒冬延緩了**,但裸露在外的麵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上麵佈滿了大片大片暗紅色的斑疹,如同潑灑上去的汙血,在昏黃的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這三具屍體的脖頸上,都殘留著清晰的、深可見骨的齒痕!齒痕巨大,絕非人類所能造成,邊緣皮肉翻卷,呈黑紫色,彷彿被劇毒侵蝕過!其中一具屍體,頭顱甚至被巨力撕扯得幾乎與身體分離,隻剩一層皮肉連著,斷裂的頸椎骨白森森地刺破麵板露在外麵!

濃烈的屍臭和血腥味混合著蛇類的腥臊,在這密閉的土室中發酵,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氣味。火光跳動,映照著屍體臉上凝固的、極度驚恐和痛苦的表情,空洞的眼睛瞪視著上方黑暗的穹頂,彷彿在無聲地控訴。

“紅斑…又是紅斑!”一名跟進來的影衛聲音發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他想起了前幾日影驛密報中,城西窮陰裡那戶全家暴斃、身現紅斑的人家!瘟疫的陰影,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每個人的心臟。

史阿蹲下身,強忍著胃裡的翻騰,仔細檢查。他戴著特製鹿皮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一具屍體脖頸傷口附近的破碎衣領。火光下,除了那猙獰的蛇類咬痕和滿布的紅斑,在屍體耳根後側靠近髮際線的位置,赫然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刺青印記——一個扭曲的、如同三條糾纏毒蛇的詭異圖案!

這圖案…史阿的瞳孔猛地一縮!他記得這個標記!在影驛秘密檔案最深處,記錄著一些早已被朝廷遺忘的、前朝覆滅的邪教餘孽!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如同被冰水浸透:“速退!此地不可久留!”他目光掃過那三具死狀淒慘、紅斑滿身的囚屍,又掠過囚籠角落殘留的幾片帶血鱗片,最後定格在洞口外北邙山那一片死寂的、被月光染成慘白的雪坡。

“帶走一片鱗,還有…”史阿的聲音冰冷刺骨,“挖點那籠子邊上染了屍血的土!快!”

南宮溫室殿。

殿內溫暖如春,獸口銅爐中燃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散發出淡淡的鬆木清香,將外麵凜冽的寒氣隔絕得一乾二淨。

劉宏並未安寢,隻著素色中衣,外披一件玄色繡金的寬大常服,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他麵前的金絲楠木禦案上,隨意地攤著幾卷書簡,一盞造型古樸的青銅雁魚燈散發著柔和穩定的光芒。

他手中,正把玩著一片東西。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的鱗片。通體呈現出一種毫無雜質的、冰冷的銀白色,邊緣光滑如瓷,中心部位卻異常堅韌,在燈光下流轉著金屬般的光澤。正是白日裡那“白鱗靈蛇”身上之物。

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鱗片表麵,感受著那奇特的質感。忽然,劉宏的指尖在鱗片靠近根部、一片不易察覺的細小疊層縫隙處,微微一頓。

他湊近燈火,眯起眼睛仔細看去。

在鱗片最底部、緊貼皮肉的那一側,那銀白色澤的根部,似乎…透著一絲極其細微、幾乎與白色融為一體的淡青色墨痕?那痕跡非常淡,如同被水洇開過,形狀扭曲,像是某種書寫潦草的字元,又像是…一個模糊的標記?

就在這時,殿內角落最濃重的陰影裡,如同墨汁滴入水中般,無聲無息地漾開一道漣漪。史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現,單膝跪地,身上還帶著一股從外麵帶來的、無法完全驅散的寒意和淡淡的土腥味。

“陛下。”史阿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

劉宏冇有抬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鱗片根部那抹若有若無的淡青墨痕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光滑的鱗片表麵,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說。”

史阿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冰冷地彙報著北邙山洞穴中的駭人發現:偽造的蛇穴,簡陋的囚籠,三具脖頸被巨蛇撕咬、渾身佈滿暗紅斑疹的囚屍,以及…那具屍體耳後隱秘的、扭曲的三蛇刺青。

“……屍身青灰,紅斑如血,與窮陰裡暴斃者同症。其頸項傷口,確係巨蟒噬咬所致。屍血浸染囚籠周遭凍土,其毒其穢…恐已隨蛇身,入了洛陽。”史阿最後一句,如同淬了冰的匕首。

殿內一片死寂。隻有銀絲炭在銅爐中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劉宏摩挲鱗片的指尖,終於停在了那抹淡青墨痕之上。他緩緩抬起眼,目光越過跳動的燈火,投向殿外深沉的、無星無月的夜空。那眼神幽深,如同無底的寒淵,裡麵翻湧著洞悉一切後的冰冷殺機,以及一種近乎殘酷的決斷。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嘲諷與玩味。

“祥瑞?嗬…”劉宏的聲音在溫暖如春的殿宇中響起,如同冰棱刮過琉璃,“好一個‘白鱗玉角,金瞳護國’的祥瑞!”

他修長的手指猛地收緊,那片冰冷的、堅硬的蛇鱗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邊緣甚至微微捲曲變形。指尖用力地按壓著鱗片根部那抹淡青的墨痕,彷彿要將它徹底碾碎、揉進這虛假的祥瑞之中!

劉宏的目光轉向陰影中的史阿,嘴角那抹冰寒的笑意加深,如同惡魔在低語:

“曹常侍不是要祥瑞之風,吹遍洛陽,安定人心嗎?”

他鬆開手,任由那片被捏得微微變形的白鱗噹啷一聲落在堅硬的禦案上,滾動了幾下,停在燈光最明亮處,那抹淡青墨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那就…借他這場‘東風’。”

劉宏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森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九幽寒冰中鑿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鐵血意誌:

“傳朕密令!”

“羽林衛即刻封鎖北邙山‘望帝陵’周遭十裡!擅入者,格殺勿論!”

“影驛所有暗樁,給朕死死盯住曹節!他府邸的每一粒米,每一滴水,他接觸過的每一個人,都給朕查清來路!尤其是…他府上負責馴蛇、養蛇之人!”

“告訴盧植和陳墨!”劉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城西窮陰裡,給朕再加三道封鎖!太醫院的人,穿厚麻,裹石灰,給朕一寸寸地篩!再發現紅斑病患…”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射向案上那片孤零零的白鱗,射向殿外那片被“祥瑞”之名蠱惑、卻即將被無形瘟神籠罩的洛陽城,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不必再報!舉火,焚之!”

史阿的身影無聲地冇入陰影,如同從未出現過。

殿內重歸寂靜,隻有炭火的微響。劉宏緩緩靠回軟榻,閉上了眼睛。那片冰冷的蛇鱗靜靜地躺在案上,燈火下,鱗片根部那抹淡青色的扭曲墨痕,彷彿正無聲地獰笑,散發出不祥的氣息。

殿外,呼嘯的北風掠過宮闕的飛簷,發出嗚嗚的悲鳴,如同萬千冤魂在黑暗深處慟哭。那白日裡被萬民膜拜的“祥瑞”之風,此刻聽來,卻像是送葬的輓歌,正淒厲地捲過洛陽城沉寂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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