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南宮的一角,一間不起眼的署廨內依舊亮著燈火。這裡並非尚書檯、樞密院那等機要重地,而是負責文書檔案整理的蘭台。署廨內陳設簡單,書架林立,卷帙浩繁,空氣中浮動著陳舊紙張和墨錠特有的氣味。
一位身著低階文官服飾,年約四旬,麵容清臒,眼神沉靜中帶著一絲彷彿能洞悉世事的淡漠的中年人,正就著一盞油燈,慢條斯理地整理著幾卷略顯殘破的邊境奏報。他動作不疾不徐,神情專注,彷彿手中是世間最珍貴的典籍,而非枯燥的檔案。
他便是賈詡,賈文和。因其通曉兵事、謀略過人,曾被段熲征辟為幕僚,後因種種原因,如今隻在蘭台擔任一個整理兵事檔案的閒職,位卑言輕,幾乎被人遺忘。然而,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眸深處,偶爾閃過的精光,卻預示著他絕非池中之物。
署廨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名小黃門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低聲道:“賈先生,陛下召見。”
賈詡手中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起,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彷彿早已料到。他仔細地將手中的卷宗放回原處,理了理並無線頭褶皺的官袍,這才起身,跟著小黃門,融入了宮道的黑暗中。
他冇有被引往燈火通明的溫室殿,而是來到了靠近宮牆根的一處僻靜暖閣。閣內隻點著兩盞燈,光線昏黃,劉宏獨自一人坐在一張軟榻上,並未著冕服,隻是一身玄色常服,在跳躍的燈火下,臉色顯得有些明暗不定。
“微臣賈詡,叩見陛下。”賈詡的聲音平和,冇有絲毫波瀾,行禮的動作標準卻透著一股疏離感。
“文和來了,平身吧。”劉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指了指旁邊的坐榻,“坐。”
“謝陛下。”賈詡依言坐下,身形挺拔,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靜待聖諭。他冇有任何詢問,也冇有流露出絲毫好奇,彷彿一尊冇有情緒的石像。
劉宏打量著眼前這個低調得幾乎毫無存在感的謀士。他知道賈詡的才能,曆史上這位“毒士”算無遺策,將天下英雄玩弄於股掌之間。在這個時空,他雖未展露鋒芒,但劉宏通過暗行的彙報,深知此人之智,深不可測。如今朝局微妙,他需要聽聽這種不囿於常理的聲音。
“文和,”劉宏開門見山,冇有繞圈子,“近日洛陽風雲,想必你已知曉。朕雖已安撫皇甫嵩,駁其請辭,厚加賞賜,然,軍中舊部尾大之勢已成,隱憂未除。袁隗等輩,虎視眈眈。朕欲化解此局,文和可有以教朕?”
他冇有提及曹操的密奏,也冇有說荀彧的獻策,而是直接丟擲了核心難題,想看看賈詡會如何應對。
賈詡聞言,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眼簾微微垂下,似在沉思。暖閣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片刻後,賈詡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劉宏,開口道:“陛下聖心獨斷,已行安撫之策,此乃穩定大局之正招,詡深為欽佩。”
他先肯定了皇帝之前的做法,隨即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淡無奇:“然,安撫可穩一時之心,卻難除根本之患。皇甫公之舊部,久隨征戰,情誼深厚,利益交織,盤踞中樞及北軍要津,此乃痼疾。強行動之,恐生變亂;放任不管,則養癰成患。”
劉宏微微頷首,這正是他最為難的地方。“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賈詡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冷酷的弧度:“陛下,猛虎踞於榻旁,驅之恐噬主,不驅則寢食難安。既然如此,何不……尋一惡狼,令虎狼相爭?”
“驅虎吞狼?”劉宏眼中精光一閃。這個詞他太熟悉了,這正是曆史上賈詡的經典手筆之一!
“正是。”賈詡的聲音依舊冇有什麼起伏,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陛下可知,近日涼州羌亂又有複起之勢?護羌校尉冷征(虛構,或沿用史實人名)兵力不足,連連求援。此外,荊州南部,山越蠻族亦時常出冇,劫掠郡縣,當地郡兵疲於應付。”
劉宏目光一凝,他已經明白了賈詡的意思。
賈詡繼續道:“陛下可下旨,以增援邊境、平定地方為名,從北軍及皇甫公舊部中,抽調部分精銳,尤其是那些……與皇甫公關係最為密切、平日裡也最為驕悍難製的將領及其部屬,命其分赴涼州、荊州。”
“此一舉,可有數利。”賈詡條分縷析,冷靜得可怕,“其一,可名正言順地將這部分‘虎’調離洛陽,遠離權力中樞,使其爪牙不得伸展。中樞壓力,頓時減輕。”
“其二,”他頓了頓,“涼州羌胡,荊州山越,皆非易與之輩。彼等久居邊荒,熟悉地形,驍勇善戰。皇甫公之舊部雖精銳,然遠征異地,水土不服,補給困難,麵對神出鬼冇之敵,必是一場苦戰、硬仗!即便能勝,亦必損兵折將,消耗其銳氣與實力。此乃‘以戰耗之’。”
劉宏聽得心中凜然,賈詡此計,不僅是要調走這些人,更是要借敵人的手,來削弱這些驕兵悍將!不可謂不毒!
“其三,”賈詡彷彿冇有看到皇帝眼中閃過的異色,繼續道,“若其戰敗,或損失慘重,則其往日之驕橫氣焰必然受挫,陛下屆時再行整頓、替換,阻力大減,順理成章。若其僥倖獲勝,平定邊患,則為國立功,陛下亦可名正言順予以封賞,將其部分人員留駐當地,或調往他處,同樣達到了分化、調離之目的。勝敗皆於陛下有利。”
“其四,”賈詡最後補充道,聲音壓低了些,“此舉亦可試探皇甫公之態度。若其真心忠於陛下,以國事為重,必會支援此調令,甚至會主動約束舊部,為國效力。若其……稍有遲疑或暗中阻撓,則其心可知,陛下日後應對,亦可更加有的放矢。”
一席話說完,暖閣內再次陷入寂靜。
劉宏久久不語,隻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軟榻的扶手,目光深邃地審視著賈詡。這條計策,堪稱陰狠老辣,將權謀之術運用到了極致。它不像曹操那樣鋒芒畢露地要求“分化製衡”,也不像荀彧那樣追求平穩緩進的“升位分權”,而是以一種更隱蔽、更借力打力的方式,來達到削弱、調離潛在威脅的目的。
“驅虎吞狼……”劉宏緩緩重複著這四個字,“文和此策,確是另辟蹊徑,令人……耳目一新。”
他話雖如此,但心中卻不禁升起一絲寒意。賈詡此人,智計深遠,卻過於注重實效,手段狠辣,不計較過程中的犧牲。用之固然可成事,但亦需時時提防。
“隻是,”劉宏沉吟道,“抽調精銳遠征,若戰事不利,豈非折損國力?且涼州、荊州皆路途遙遠,後勤補給亦是難題。”
賈詡淡然道:“陛下,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些許折損,相較於中樞不穩、皇權受脅,孰輕孰重?至於後勤,可命糜竺等人全力保障,亦可藉此機會,檢驗我朝遠端投送與後勤支援之能力。且,所調之兵,並非全部,隻是其中部分最為桀驁難製者。其餘部隊,仍可拱衛京師。此乃以部分代價,換取全域性安穩之策。”
劉宏默然。他知道賈詡說得有道理。這確實是一個能在短時間內,有效化解軍中山頭勢力,又不至於引發劇烈動盪的辦法。
“此事,朕知道了。”劉宏冇有立刻做出決定,他需要權衡,“文和之策,朕會仔細斟酌。”
“陛下聖明。”賈詡躬身道,臉上依舊冇有任何得色,彷彿剛纔獻出那條足以影響無數人命運的計策,與他毫無關係。
“你在蘭台,屈才了。”劉宏看著他,忽然說道。
賈詡神色不變:“微臣才疏學淺,能於蘭台整理典籍,已感皇恩浩蕩。”
劉宏深深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什麼,揮了揮手:“下去吧。”
“微臣告退。”賈詡行禮,轉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暖閣,消失在黑暗的宮道中。
暖閣內,劉宏獨自沉思。
賈詡的“驅虎吞狼”之策,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為他提供了一個全新的、極具誘惑力的選項。
是采用荀彧的陽謀緩圖,還是採納賈詡的陰謀急進?亦或是……將兩者結合?
他的目光,投向了西方和南方,那裡有肆虐的羌胡和山越。
或許,這些邊患,真的可以成為他解決內部問題的一步棋。
隻是,這步棋落下,又會有多少將士的血,染紅邊疆的土地?
權力的博弈,從來都是如此殘酷。
劉宏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他需要做出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