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寧四年的冬,來得又急又厲。幾場朔風捲過,洛陽城便徹底褪儘了最後一點秋色,隻剩下枯枝敗丫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張牙舞爪,如同大地伸向蒼穹的、絕望的骸骨。宮苑裡,那些曾經精心雕琢的假山奇石,此刻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帶著臟汙的灰白霜色,透著一股子僵死的寒意。空氣乾冷得像是裹著冰碴,吸進肺裡都帶著細微的刺痛。白晝短暫得如同驚鴻一瞥,而漫長的黑夜,則如同濃稠的墨汁,沉沉地包裹著這座龐大而腐朽的宮城。
南宮,蘭台深處。
這裡遠離了前朝的任何喧囂,隻有無邊無際的寂靜。不是安寧的寂靜,而是一種被厚重塵埃和曆史遺忘所包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氣裡瀰漫著舊簡牘、朽木和一種難以名狀的金屬鏽蝕混合的氣息,濃重得化不開。巨大的書架如同沉默的黑色巨人,頂天立地,一排排蒙塵的竹簡、帛書、木牘如同沉睡的亡靈,在昏暗的光線下投下重重疊疊、扭曲晃動的陰影。
隻有最深處一間不起眼的鬥室,透出一點微弱而穩定的光。
劉宏獨自一人置身其中。這間鬥室,是老匠人臨終前留給他的唯一遺產,也是他掌控渾天璿璣儀——那件能窺探天機、預言災異的前朝奇物——的秘密所在。冇有窗戶,四壁都是冰冷的石牆,唯一的入口是一道極其隱蔽、需以特殊手法開啟的暗門。光源來自室中央一座半人高的青銅燈樹,七隻鶴形燈盞裡燃燒著特製的魚脂,光線穩定而清冷,帶著淡淡的腥氣,勉強照亮了鬥室中央那座最為關鍵的器物。
渾天璿璣儀。
它靜靜地矗立在燈樹旁,通體由暗沉的青銅鑄造,在清冷的燈光下流轉著幽邃的光澤。其主體是一個巨大的、渾圓的球體,象征著天穹,表麵密密麻麻地鑲嵌著無數細小的、顏色各異的寶石和琉璃,代表星辰。赤道、黃道、二十八宿的刻度線清晰可見。球體被數道精密的青銅環箍層層巢狀、包裹,環箍上同樣刻滿了繁複的星圖、方位和刻度。幾根細如髮絲卻堅韌無比的青銅遊絲,從不同的環箍節點探出,末端連線著幾顆可以沿著特定軌道緩緩滑動的、更大的主星標識——它們代表的是太陽、月亮以及肉眼可見的五大行星(金木水火土)。
整個儀器龐大、精密、沉默,散發著一種跨越千年的、近乎神蹟的威嚴。它像一個沉睡的金屬巨獸,又像一隻洞察宇宙的冰冷巨眼。每一次靠近它,劉宏都能感受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渺小與震撼。老匠人臨終前,用儘最後力氣將操控它的秘法刻在一塊薄薄的玉片上,連同這間鬥室的鑰匙一起交給了他。這是劉宏在深宮黑暗中,除了盧植、陳墨等寥寥數人之外,最大的依仗和秘密。
此刻,劉宏正站在璿璣儀前,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儀器和搖曳的燈影下顯得格外渺小。他穿著厚實的玄色夾襖,小臉在清冷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緊緊盯著璿璣儀中央天球上,那幾根遊絲末端所代表的星辰位置。
他按照老匠人留下的星圖校準法,小心翼翼地轉動著璿璣儀最外層象征“歲差”的青銅環箍。環箍轉動時發出極其細微、如同歎息般的“咯吱”聲,在寂靜的鬥室裡清晰可聞。環箍上的刻度一點點移動,帶動著內部的環和天球進行著複雜而精密的聯動。
時間一點點流逝。鬥室裡隻有魚脂燃燒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和青銅環箍轉動時那令人牙酸的細微摩擦聲。劉宏屏住呼吸,全神貫注,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必須精確無誤。老匠人遺言中提到的“熒惑守心”之期就在這幾日,他需要提前確認天象軌跡,看看那被古人視為“大凶”的征兆,是否真的會降臨。
璿璣儀上,代表火星“熒惑”的那顆赤紅色的琉璃標識,正沿著黃道緩緩移動。在劉宏的校準下,它的位置越來越接近代表心宿中央大火星“心宿二”的那顆碩大的、燃燒著奇異橘紅色光芒的寶石。
近了…更近了…
終於,在劉宏小心翼翼地轉動了最後一格刻度後——
嗡!
渾天璿璣儀的核心天球,似乎發出了一聲極其低沉、如同遠古巨獸甦醒般的嗡鳴!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震得劉宏腳下的地麵都彷彿微微顫抖了一下!緊接著,整個儀器的所有環箍都開始了自主的、極其緩慢而複雜的聯動運轉!青銅遊絲緊繃,發出細微的錚鳴!
代表“熒惑”的赤紅色琉璃,在數道青銅遊絲的牽引下,沿著一條精確計算的軌跡,不偏不倚地,穩穩地停在了那顆橘紅色的“心宿二”寶石的正前方!赤紅與橘紅,兩顆代表著熾烈、災禍與死亡光芒的星辰標識,在冰冷的青銅天球上,在清冷的燈光下,以一種令人心悸的方式,緊緊“相守”!
熒惑守心!
劉宏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猛地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被無數史書渲染為大凶之兆、主“大人易政,主去其宮”的天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如此不容置疑地展現在他眼前時,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衝擊和寒意,依舊讓他如墜冰窟!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懸掛的那枚象征天子身份的羊脂白玉圭。入手處,一片冰涼。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玉圭的刹那——
“啪!”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脆裂聲響起!
劉宏猛地低頭,隻見那溫潤無瑕的玉圭表麵,毫無征兆地出現了一道細如髮絲、卻筆直貫穿整個圭身的裂痕!那裂痕在清冷的燈光下,泛著一種不祥的、刺目的白光!
玉圭…裂了!
傳說中,天子玉圭無故自裂,乃大不祥之兆!
轟!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劉宏眼前一黑,腳下踉蹌一步,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冰冷的觸感讓他一個激靈,強行壓下了翻湧的氣血。他死死攥住那枚出現裂痕的玉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衫,黏膩地貼在麵板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
熒惑守心…玉圭自裂…
老匠人臨終前那枯槁的麵容、那充滿憂慮和警告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現在劉宏的腦海中。那封被他珍藏起來的、以秘法寫就的血書遺言,此刻彷彿在懷中變得滾燙!
他猛地轉身,衝到鬥室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石龕前。石龕裡,隻放著一個粗糙的陶碗。劉宏顫抖著手,從懷中貼身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裡麵是老匠人留下的一種特殊藥粉。他小心地將藥粉倒入陶碗,又拿起旁邊一個裝有無色液體的小皮囊——那是陳墨根據老匠人模糊描述,反覆試驗才勉強配出的“顯影藥水”——緩緩傾倒入碗中。
嗤——!
一股帶著濃烈刺鼻腥氣的白煙猛地從碗中騰起!藥粉與藥水劇烈反應,碗中的液體瞬間變成了粘稠的、如同血液般的深紅色,並且劇烈地翻騰著,冒出一個個細小的、破裂時發出輕微“噗噗”聲的氣泡!
劉宏屏住呼吸,強忍著那股令人作嘔的腥氣,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那封摺疊整齊的、泛黃的麻紙血書遺言。老匠人最後的字跡,是以自己的鮮血混合著某種祕製墨汁寫就的,尋常狀態下,隻能看到前麵幾句關於璿璣儀操控要訣和熒惑守心警告的文字,後半部分則是一片空白。
他深吸一口氣,將麻紙遺言,緩緩地、平整地浸入那碗深紅色、不斷翻騰冒泡的藥液之中!
麻紙浸入藥液的瞬間,彷彿被賦予了生命!深紅色的藥液如同活物般,迅速沿著紙的纖維向上蔓延、滲透!紙麵上,原本隻有寥寥數行、字跡乾涸發黑的血字。此刻,在藥液的浸潤下,那乾涸的血跡彷彿被重新喚醒,顏色變得異常鮮豔刺目!更令人震驚的是,在那幾行字的下方,原本空白的紙麵上,竟開始有新的、更加細密的字跡,如同被無形的筆書寫一般,迅速地、清晰地浮現出來!
字跡依舊是暗紅色的,帶著一種不祥的意味,筆跡卻比前半部分更加潦草、更加急促,彷彿書寫者用儘了最後的氣力:
“……熒惑守心,大崩之兆!非僅天災,必有**相隨!宮闈傾軋,兵戈將起,恐在旦夕!……璿璣第三樞(指向璿璣儀核心天球側麵一個不起眼的、帶有三葉草標記的青銅旋鈕),左轉七分,力透三分,可啟…靈台下…秘匣……匣中之物…或可…或可…阻……”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最後一個“阻”字,筆鋒拖曳得極長,末端帶著一絲顫抖的墨跡,彷彿書寫者力竭而亡!
“第三樞…左轉七分…力透三分…秘匣……”劉宏的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渾天璿璣儀!
冇有絲毫猶豫,他衝到璿璣儀龐大的基座旁。基座側麵,佈滿了各種刻度旋鈕和凸起的樞紐。他憑藉著記憶和老匠人前半部分遺言的描述,很快就在靠近底部一個極其隱蔽的凹槽裡,找到了那個毫不起眼、隻有拇指大小、上麵刻著三道淺淺凹痕的青銅旋鈕——正是第三樞!
就是它!
劉宏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手指因為緊張和用力而有些僵硬。他深吸一口氣,按照遺言指示,捏住那冰冷的青銅旋鈕,開始緩緩地向左轉動!
一…二…三…
旋鈕轉動得異常艱澀,彷彿鏽死了千百年,每轉動一分,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聲,在寂靜的鬥室裡被無限放大,如同垂死之人的呻吟。劉宏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
四…五…六…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青銅基座上,瞬間凝結成細小的冰珠。手臂的肌肉因為過度用力而痠痛顫抖。
七!
整整七分!不多不少!
緊接著,他拇指猛地發力,用儘全力,朝著旋鈕的中心狠狠按了下去!力透三分!
哢嚓!
一聲沉悶的、彷彿機括咬合的脆響,從璿璣儀的內部深處傳來!緊接著,在璿璣儀那龐大的青銅基座下方,靠近地麵的位置,一塊原本嚴絲合縫、與周圍毫無二致的石板,竟然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了一尺見方!露出了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濃烈、帶著鐵鏽和塵埃味道的陰冷氣息,從洞口中瀰漫出來!
秘匣入口!
劉宏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強忍著激動和一絲莫名的恐懼,立刻俯下身,將手伸進那漆黑的洞口摸索。入手一片冰涼滑膩,似乎是石壁。他摸索著,很快就在洞口內側的上方,摸到了一個冰冷的、金屬質感的凸起,形狀像是一個小小的獸首環!
他毫不猶豫,用力抓住那獸首環,向外一拉!
嗤啦——!
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一個約莫一尺長、半尺寬的扁平青銅匣子,被從洞口裡拖拽了出來!匣子表麵冇有任何紋飾,隻有一層厚厚的、帶著濕氣的綠色銅鏽,入手沉重冰涼。
秘匣!老匠人用生命守護的秘密,就在這裡麵!裡麵會是什麼?能阻大崩之兆的“神物”?還是扭轉乾坤的關鍵?
劉宏的心臟狂跳著,他迫不及待地將沉重的青銅秘匣抱到燈樹下,放在冰冷的地麵上。他伸出顫抖的手,摸索著匣蓋的邊緣。冇有鎖孔,冇有鉸鏈,隻有一道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縫隙。他嘗試著用力去掀,但匣蓋紋絲不動,彷彿與匣體鑄成了一體。
他想起老匠人遺言中的“力透三分”,難道開匣也需要特殊手法?他再次用力,甚至用上了全身的力氣去摳那縫隙,指甲都快要斷裂,但那青銅匣蓋依舊嚴絲合縫,巋然不動!
“開啊!給我開!”劉宏心中焦急萬分,一股無名火起,他低吼一聲,雙手抓住匣蓋邊緣,用儘吃奶的力氣猛地向上一掀!
嘎吱——!
匣蓋隻被掀開了半寸!一道微弱的光芒從縫隙中透出!然而就在這瞬間,匣蓋內部似乎卡住了某個極其堅韌的機簧,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後,便死死地卡在了那裡!任憑劉宏如何咬牙切齒、青筋暴起地再次發力,那沉重的青銅匣蓋如同焊死了一般,再也無法撼動分毫!
隻有那半寸寬的縫隙,如同一個冰冷的嘲笑,無聲地麵對著劉宏。
縫隙中透出的,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彷彿螢火蟲般的幽藍色光芒,忽明忽滅,映照著匣內一片模糊的、似乎堆疊著某種卷冊的輪廓,根本看不清具體是何物。
為什麼打不開?!隻差一點!隻差一點就能知道裡麵是什麼了!老匠人最後拚死留下的線索,難道就卡死在這最後一步?劉宏又急又怒,胸中氣血翻湧,他抬起腳,幾乎要忍不住狠狠踹向那該死的匣子!
就在這時——
“篤…篤…篤…”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叩擊聲,突兀地、毫無征兆地在鬥室那厚重的石門外響起!
聲音很輕,像是用指關節在輕輕敲打石頭,帶著一種慢條斯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節奏感。在這寂靜得隻有魚脂燃燒劈啪聲和秘匣卡死摩擦聲的鬥室裡,這突然響起的叩門聲,不啻於一道驚雷!
劉宏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驟停了一瞬!他猛地回頭,瞳孔因為極致的驚駭而急劇收縮!
誰?!
這間鬥室的位置是絕密!開啟之法隻有他一人知曉!老匠人已死!盧植、陳墨等人此刻絕不可能出現在這裡!外麵的人…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又是誰?!
“篤…篤…篤…”
叩門聲再次響起,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彷彿帶著某種戲謔的節奏。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劉宏緊繃的神經上。
冷汗,瞬間浸透了劉宏的後背,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竄上頭頂!他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厚重的、隔絕著內外世界的石門,彷彿那後麵隨時會撲出一頭擇人而噬的凶獸!
門外,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那令人心悸的叩擊聲在迴盪。
時間彷彿凝固了。
就在劉宏幾乎要被這死寂的壓迫感逼瘋的瞬間,一個聲音,一個他無比熟悉、卻又在此刻聽起來如同毒蛇吐信般陰冷滑膩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石門,清晰地鑽進了他的耳朵裡:
“陛下——夜深露重,獨自在這蘭台深處…‘夜觀天象’,可瞧出什麼‘吉兆’了冇有啊?”
是曹節!
那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底下卻翻湧著冰冷的試探和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老奴方纔見靈台方向似有異光閃動,心中實在憂懼陛下安危,這才鬥膽尋來…陛下?陛下可安好?需不需要老奴…進來伺候著?”
進來伺候?
劉宏的血液瞬間冰冷!他猛地低頭,看向地上那卡死在半寸縫隙、透出詭異藍光的青銅秘匣,又看向眼前這龐大精密、剛剛展現出“熒惑守心”凶兆的渾天璿璣儀!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青銅基座上。
曹節就在門外!他知道了什麼?他看到了什麼?他…想乾什麼?!
鬥室之內,青銅璿璣儀上,“熒惑”與“心宿”緊緊相守,赤紅與橘紅的光芒在幽暗中交纏,如同凝固的、不祥的血痂。地上青銅秘匣的縫隙裡,那點幽藍的光,如同垂死掙紮的鬼火,微弱地、固執地閃爍著。門外,曹節那陰魂不散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門扉,絲絲吐信。
寂靜。令人窒息的寂靜。隻有劉宏自己狂亂的心跳聲,在耳膜裡擂鼓般轟鳴。
他強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帶著銅鏽、魚脂腥氣和秘匣陰冷塵埃的空氣,如同冰刃,割得他喉嚨生疼。不能慌。絕對不能慌。曹節隻是在試探,他不可能知道這鬥室的具體開啟方法,否則早就破門而入了!
心思電轉間,劉宏的目光掃過璿璣儀旁矮幾上的一方石硯和半截鬆煙墨。那是他偶爾記錄星圖所用。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
“咳咳…”劉宏清了清有些發緊的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帶著一絲孩童的睏倦和被打擾的不悅,甚至還故意帶上了一點鼻音,朝著門外喊道:“是曹伴伴啊?朕…朕隻是睡不著,想起老匠人說過蘭台有觀星古圖,便來尋一尋…這天象嘛…”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同時迅速抓起那半截鬆煙墨,裝作不經意地往硯台裡一蘸,又“失手”將墨塊掉落在矮幾邊緣,墨塊滾落,在矮幾和他乾淨的衣袍下襬上,蹭上了幾道顯眼的烏黑墨跡。
“哎呀!”他發出一聲恰到好處的、帶著懊惱的低呼。
門外的叩擊聲停頓了一下。
劉宏一邊用沾了墨跡的袖子徒勞地擦拭著衣袍(反而越蹭越臟),一邊用那種帶著點委屈和煩躁的聲音繼續說道:“…晦暗不明的,什麼也冇瞧清楚!倒是弄得一身臟!曹伴伴你且候著,朕這就出來!”他故意將動作弄得很大聲,矮幾被撞得輕微搖晃,石硯與桌麵摩擦發出聲響。
門外的曹節沉默了片刻,隨即那滑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強行壓下的狐疑:“陛下當心玉體…老奴就在門外候著,不急,不急。”
劉宏不再答話,動作卻更快了。他看也不看地上的青銅秘匣和那龐大的璿璣儀,彷彿它們隻是兩件無關緊要的舊物。他迅速走到石門前,按照特定的順序,手指在幾塊看似普通的牆磚上快速按動。輕微的機括聲響起,石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門外,昏暗的廊道燈光下,曹節那張如同風乾橘皮般的老臉,帶著慣有的、如同麵具般的恭敬笑容,正正地對著他。那深陷的眼窩裡,目光卻如同淬了毒的針,瞬間掃過劉宏沾著墨跡的衣袍和下襬,又極其迅速、極其隱蔽地朝著鬥室內昏暗的光線深處飛快地瞥了一眼!
“陛下。”曹節微微躬身,聲音關切,“可要喚人備湯沐浴?”
“不必了。”劉宏擺了擺手,小臉上帶著煩躁,率先走出石門,將曹節探究的目光擋在了身後,“回溫室殿。乏了。”他故意不去看曹節的眼睛,腳步顯得有些急促。
“喏。”曹節應了一聲,側身讓開道路。他那雙枯瘦的手攏在袖中,在劉宏擦身而過的瞬間,如同鬼魅般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細微的白色粉末,無聲無息地飄落在劉宏沾著墨跡的衣襬褶皺裡,瞬間與墨色融為一體。
劉宏毫無所覺,徑直朝著廊道外走去。曹節落後半步跟上,臉上那恭敬的笑容紋絲不動,隻是眼底深處,那抹冰冷的審視和疑慮,如同深潭下的暗流,湧動得更加劇烈。鬥室內那短暫一瞥看到的龐大青銅儀器的模糊輪廓,還有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不同尋常的金屬鏽蝕混合著藥水的特殊氣味…都讓他心中的警鈴瘋狂作響。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空曠而幽深的宮道裡。靴底踏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單調而空洞的迴響。宮燈搖曳,將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長、扭曲,如同鬼魅共舞。深冬的寒風從廊道的儘頭灌入,發出嗚咽般的呼嘯,捲起地上細微的塵埃。
劉宏走在前麵,小小的脊背挺得筆直。隻有他自己知道,貼身的裡衣已被冷汗浸透,冰冷地黏在麵板上。袖袋裡,那枚出現裂痕的羊脂白玉圭,硌著他的手臂,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提醒著他璿璣儀上那“熒惑守心”的凶兆,提醒著老匠人血書遺言中“大崩之兆!非僅天災,必有**相隨!”的警告,更提醒著身後那條如影隨形、毒蛇般的老閹狗!
秘匣隻開了半寸…那裡麵到底是什麼?老匠人用生命守護的“或可阻…”之物,究竟是什麼?曹節剛纔那一眼,到底看到了多少?
無數疑問和冰冷的危機感,如同毒藤般纏繞著劉宏的心臟,越收越緊。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沉重,彷彿整個帝國即將傾覆的陰影,正透過這深宮的重重帷幕,沉沉地壓在他稚嫩的肩膀上。
回到溫室殿,厚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麵呼嘯的寒風和曹節那張令人作嘔的老臉。殿內地龍燒得正旺,暖意融融,空氣中瀰漫著安神的蘇合香氣。然而劉宏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隻覺得一股寒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
他屏退了所有侍從,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華麗的內殿中央。燈燭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描金繪彩的牆壁上,顯得格外孤獨。他緩緩地從袖袋中取出那枚裂開的玉圭,放在掌心。溫潤的玉質此刻摸起來一片冰涼,那道貫穿的裂痕在燭光下異常刺眼。
熒惑守心…玉圭自裂…
他走到窗邊,猛地推開一扇雕花木窗。冰冷的夜風瞬間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飛。他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今夜無星無月,濃厚的烏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壓在洛陽城的上空,不透一絲光亮。
然而,在劉宏的腦海中,渾天璿璣儀上那赤紅與橘紅緊緊相守的星辰,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都要灼目!那代表著災難、兵戈和死亡的光芒,彷彿穿透了厚重的雲層,直接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老匠人遺言最後那戛然而止的“或可阻…”,像一道未解的謎題,更像一個沉重的負擔,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秘匣…秘匣裡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偏偏卡死在那最後半寸?!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這點疼痛,卻讓他混亂驚悸的心神強行凝聚起來一絲清明。
不能等!不能再被動地等待災難降臨!熒惑守心的天象已成,老匠人預言的“**”也必然在醞釀之中!曹節這條毒蛇已經嗅到了異常!王甫的暴虐和瘋狂更是隨時可能引爆更大的禍端!馮琨禦史那雙浸泡在藥液裡的、空洞絕望的眼睛,再一次浮現在他的腦海,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寒意和洶湧的怒火!
必須行動!必須趕在風暴徹底降臨之前,拿到更多反擊的籌碼!被動防禦,隻有死路一條!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如同淬火的刀鋒。恐懼和寒意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快步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特製的、極其薄韌的桑皮紙。冇有用筆,他直接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
殷紅的血珠瞬間湧出。劉宏眉頭都冇皺一下,用染血的指尖,在桑皮紙上飛快地劃下幾個隻有他和盧植才能看懂的、極其簡略的暗號:
“熒惑現,匣半開。風急,速查邊(軍)糧(倉)!”
血字在淡黃色的桑皮紙上洇開,如同幾朵綻開的、不祥的紅梅。每一個字都帶著鐵鏽般的腥氣和灼熱的急迫。
他將桑皮紙仔細捲成細小的卷軸,走到內殿角落一個巨大的、鎏金青銅仙鶴香爐旁。香爐底部有一個極其隱蔽的機括。他輕輕一按,香爐底座無聲地滑開一小塊,露出一個僅容一紙通過的狹小孔洞。
劉宏毫不猶豫地將血書卷軸塞了進去。機括合攏,嚴絲合縫,彷彿從未開啟過。這是他和盧植約定的、最緊急情況下的聯絡通道。卷軸會通過一條極其隱秘的銅管,直接落入蘭台某個特定書架底部的暗格裡,由盧植安插的人手在最短時間內取走。
做完這一切,劉宏才緩緩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走回窗邊,任由冰冷的夜風吹拂著滾燙的臉頰。指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心中的驚濤駭浪卻稍稍平複。
他望著窗外深不見底的黑夜,那濃稠的黑暗彷彿化不開的墨汁,吞噬著一切光亮。隻有溫室殿透出的些許燈火,在這無邊的黑暗裡,顯得如此微弱,如此孤獨,如同怒海狂濤中的一葉隨時可能傾覆的扁舟。
風暴的號角,已經在這死寂的深宮、在這無星的夜空下,無聲地吹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