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食過去的第三天,洛陽城彷彿一鍋被慢火逐漸加熱的油,表麵平靜,內裡卻翻滾著令人不安的躁動。
南宮,卻非殿。
早朝的氣氛比往日更加凝滯。禦座上的少年天子依舊神色平靜,但丹陛之下的百官,卻明顯分成了幾塊。以司徒橋玄、尚書盧植為首的清流官員,腰桿挺得筆直,目光時不時銳利地掃向宦黨的方向,彷彿隨時準備彈劾。而以往氣焰囂張的曹節、王甫等人,今日卻顯得有些沉默,眼神閃爍,似乎在謹慎地觀察著風向。更多的大臣則低垂著頭,努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在這詭異的平靜中嗅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
劉宏指尖輕輕點著玉圭,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曹節。這位中常侍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略顯陳舊的朝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國憂民之色,若非劉宏早已通過張讓知曉其昨日在私宅如何暴怒地砸碎了一地珍寶,幾乎也要被他這表演騙過去。
“眾卿可有本奏?”劉宏的聲音打破沉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彷彿真為日食天譴而憂心忡忡。
廷尉張歆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聲音洪亮:“陛下!日食之異,亙古罕有,今太史令能精準預言,實乃上天垂象,警示陛下!臣聞街巷童謠傳唱,‘日無光,龍困塘,雲蔽目,狐鼠狂’!此必指朝中有奸佞矇蔽聖聽,以致天怒!請陛下徹查!”
“臣附議!”幾位禦史台的官員立刻跟進。
曹節眼皮猛地一跳,出列躬身,語氣沉痛:“陛下!日食乃天道執行,豈可輕附人事?童謠俚語,多為無知小民穿鑿附會,或為…”他話音一頓,目光陰冷地掃過橋玄等人,“或為彆有用心者散佈,欲亂朝綱,惑亂民心!請陛下明鑒,切莫輕信!”
“曹常侍此言差矣!”盧植踏前一步,聲若金石,“《詩經》有雲,‘惟邇言是聽,惟邇言是爭’。童謠雖微,或為天意之先聲!豈不聞秦時‘阿房阿房’之讖?且太史令精準預言日食,豈非正是天意欲使陛下明察之證?若說彆有用心,臣倒要問,是誰矇蔽聖聽,使天降此咎?!”
“你!”曹節氣得臉色發白,手指微顫地指著盧植,“盧尚書,你這是在指桑罵槐!”
“夠了。”劉宏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壓下了殿內的劍拔弩張。他揉了揉眉心,顯得十分困擾:“天象示警,朕心不安。童謠之事,空穴來風,未必無因。然亦不可偏聽偏信。曹常侍。”
“老奴在。”曹節連忙躬身。
“你既言童謠或為謠言,那便由你,會同司隸校尉,詳加查訪,看是何人散佈,目的何在。務必給朕,也給百官一個交代。”劉宏的語氣平淡無波。
曹節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與難堪。讓他去查指向自己的童謠?陛下這是…他偷眼覷向禦座,隻見少年天子目光清澈,似乎全然信任,卻又深不見底。
“老奴…領旨。”曹節咬牙,將這根硬骨頭嚥了下去。他心中警鈴大作,陛下此舉,看似公允,實則將他架在了火上!查不出,是他無能;若查出是自己手下人乾的,更是打自己的臉;若真查出是清流所為…那恐怕陛下也不會讓他輕易動那些人。
“退朝吧。”劉宏揮揮手,起身離去,留下滿殿心思各異的臣子。
曹節站在原地,隻覺得背後那些清流官員的目光如同芒刺。他陰沉著臉,快步走出卻非殿,低聲對緊跟而來的小黃門吩咐:“去!讓蹇碩立刻來見我!還有,讓咱們的人,都管好自己的舌頭!”
……
與此同時,洛陽城西雍門附近的金市,正是人聲鼎沸之時。
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流摩肩接踵。空氣中混雜著牲畜的氣味、烤餅的焦香、以及劣質脂粉的膩味。在一個賣黍粥的攤子旁,幾個歇腳的力夫正唾沫橫飛地議論著。
“聽說了嗎?前兒個日食,宮裡早就知道啦!”一個黑瘦漢子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咋能不知道?太史令老爺算出來的!說是老天爺發怒啦!”另一個裹著破舊頭巾的漢子介麵,臉上帶著敬畏與恐懼。“發怒?為啥發怒?”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後生好奇地問。那黑瘦漢子左右瞅了瞅,聲音更低了:“為啥?哼,俺聽宮裡當差的老鄉說,是…是有人遮了皇上的眼啦!就像那烏雲遮了日頭一樣!”“嘶——誰那麼大膽?”“還能有誰?就那些冇卵子的…”頭巾漢子做了個閹割的手勢,撇撇嘴,“聽說貪得冇邊兒啦!修個宮苑,錢糧流水似的進去,都進了他們兜裡!老天爺都看不過眼啦!”“怪不得!俺就說這兩年稅錢咋越來越重!”“噓!小聲點!不要命啦!”賣黍粥的老頭兒趕緊製止他們,緊張地看了看四周,“那些‘戴貂’的(指宦官,其冠飾貂尾)耳朵靈著呢!”
類似的對話,在酒肆、茶館、乃至閭巷牆根下,如同暗流般悄然湧動。恐懼與對權閹長久以來的不滿,藉著日食這股東風,迅速發酵、傳播。
……
太學附近,更是暗流洶湧。
幾名太學生聚在石經碑下,看似在討論經義,實則情緒激動。“橋公今日在朝堂之上,直斥奸佞!大快人心!”一個高瘦學生揮著拳頭。“可惜陛下雖英明,卻仍被群小環繞!”另一個麵容清臒的學生歎息,“‘日無光,龍困塘’,陛下便是那被困的真龍啊!”“我等既讀聖賢書,豈能坐視?”一個年紀稍長的學生目光炯炯,“當效仿前朝黨人,清議朝政,激揚名聲,使正義彰於朝堂!”“對!我昨日已擬就一篇《日食論》,暗諷閹宦,正可傳閱!”“慎言!”旁邊一人謹慎提醒,“曹節定然派人緊盯太學,莫要授人以柄。”那年紀稍長的學生冷笑:“怕什麼?天象示警,民心惶惶,此刻正是輿論鼎沸之時。吾等所作,不過是順應天意民心罷了。即便那些閹奴知曉,此刻他們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來太學抓人嗎?”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把握,顯然認為此刻已是反擊的最佳時機。幾人低聲商議著如何將文章更快更廣地傳播出去。
……
北宮,一處偏僻的宮牆夾道。
小黃門左豐,小心翼翼地左右張望,然後快速將一枚用油紙包好的蠟丸,塞進一塊鬆動的牆磚後麵。他動作熟練,心跳卻如擂鼓。做完這一切,他立刻低下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快步離開。
片刻後,一個穿著普通仆役衣服的人經過,手法極其自然地取走了蠟丸。
蠟丸很快被送到呂強手中。這位謹慎的老宦官展開裡麵卷著的細小絹條,隻看了一眼,臉色便凝重起來。他立刻起身,匆匆趕往天子日常起居的溫室殿。
“陛下。”呂強屏退左右,將絹條呈上,“曹節已密令蹇碩,加強宮內巡查,尤其是…靠近永巷、朱雀闕等地,凡有私下議論朝政、傳播流言者,無論官奴婢,一律…秘密處置。”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另外,他派去市井查探童謠源頭的人,似乎…意在抓幾個‘典型’,屈打成招,坐實是橋司徒門下所為。”
劉宏看著絹條上簡短的密報,臉上看不出喜怒。
“陛下,曹節此舉,恐欲反撲。是否要…”呂強眼中露出擔憂。
劉宏抬手製止了他,嘴角反而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他急了。很好。”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宮簷上尚未完全融化的積雪。輿論這把火,他已經藉著天象點起來了,如今火勢漸旺,甚至有些出乎他意料地猛烈。曹節想用暴力撲滅,隻會讓這火燒得更旺,甚至反噬其身。
“呂卿,”劉宏忽然開口,“你說,若是此時,朱雀闕上,突然出現一些…應景的文字,會如何?”
呂強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煞白:“陛下!朱雀闕乃宮禁重地,高聳入雲,其上若有字…那…那豈非…”
“豈非神蹟天啟?”劉宏接過他的話,語氣平淡,卻讓呂強感到一股寒意。
“可是…此事實在太過…若被察覺…”“所以,需要絕對可靠,且…身手不凡之人。”劉宏目光幽深,“而且,要快。就在今夜。”
呂強隻覺得心臟狂跳,他深知此事風險極大,一旦敗露,後果不堪設想。但看著天子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神情,他最終深深躬下身去:“老奴…明白了。隻是…人選…”
劉宏輕輕吐出兩個字:“史阿。”
呂強身體微微一震,旋即瞭然。那個被陛下秘密收養的黨人遺孤,劍術超絕,對宦官有著刻骨仇恨,且對陛下忠心不二,確實是執行這種隱秘任務的絕佳人選。
“老奴這便去安排。”呂強低聲道,腳步有些虛浮地退了出去。他意識到,陛下不僅要煽動輿論,更要將其推向一個近乎神蹟的**,徹底擊垮曹節等人的心理防線。
劉宏獨自立於殿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冰冷的絹條。
曹節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比他預想的更為激烈和愚蠢。這場輿論戰,他已占儘先機。然而,他心中並無多少輕鬆之意。
史阿雖好,但朱雀闕高達十餘丈,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其上留下字跡?這絕非易事。陳墨那邊…
他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白帛,提筆快速畫了幾個奇特的器械草圖——帶有鉤爪的長索、可摺疊伸縮的杆具…他需要給史阿的行動,增加哪怕多一分的成功率。
筆尖在帛上沙沙作響,少年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專注而銳利。
今夜,若成功,則朝局必將天翻地覆。
若失敗…
劉宏筆下微微一滯,墨點滴落,在帛上暈開一小團黑跡。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畫了下去。他冇有失敗的選項。至少,在徹底扳倒曹節,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之前,絕不能敗。
窗外,天色漸漸暗淡下來,一場新的風暴,正在夜幕的掩護下,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