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熹二年八月十五,中秋,洛陽南宮,含章殿。
子時三刻,夜空中一輪圓月高懸,銀輝灑滿宮闕。含章殿內燈火通明,宮女們端著熱水、白帛進進出出,神色緊張。伏皇後已經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接生的穩婆是太醫院最好的,可她還是不停地喊疼。何太後坐在外殿,手裡撚著佛珠,口中念念有詞。劉辯在殿外來回踱步,像一頭困獸。他的手按在尚方劍上,指節發白。
“陛下,您彆走了。”何太後終於開口,“臣妾的頭都被您轉暈了。”
劉辯停下腳步,看了母親一眼,又繼續走。他怎麼可能不走?皇後在生孩子,生的是他的孩子。他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母子是否平安。他隻知道,他很害怕。
他想起父皇,想起父皇在母後生他時的樣子。他問過母後:“父皇當時緊張嗎?”母後說:“緊張。他比你走得還快。”
殿內忽然傳來一聲嘹亮的啼哭。那哭聲,清脆,響亮,像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劉辯猛地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穩婆抱出一個繈褓,跪在殿門口,滿臉喜色:“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是皇子!母子平安!”
劉辯愣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手在發抖,腿也在發抖。他想說話,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何太後站起身,走過來,從穩婆手中接過繈褓。她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老淚縱橫:“辯兒,你看看,這是你兒子。”
劉辯低下頭,看著那個小生命。他很小,臉皺巴巴的,眼睛閉著,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找奶吃。他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手卻停在半空,不敢落下。他怕自己太用力,弄疼了他。
“辯兒,抱抱他。”何太後把繈褓遞給他。
劉辯接過,手在發抖。他抱著那個小生命,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那小生命忽然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那一瞬間,劉辯的眼淚,流了下來。
天亮了。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含章殿的金磚上,一片金黃。劉辯坐在伏皇後床邊,懷裡抱著新生兒。伏皇後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笑容很甜。
“陛下,給孩子取個名字吧。”她輕聲說。
劉辯想了想,說:“衍。劉衍。衍者,延續、繁衍之意。朕希望他,延續大漢的國祚,繁衍劉氏的子孫。”
伏皇後點點頭:“劉衍,好名字。”
劉辯看著懷裡的嬰兒,喃喃道:“父皇,您看到了嗎?您的孫子。他叫劉衍。衍者,延續、繁衍。您放心,大漢不會亡。兒臣會守住它。您的孫子,也會守住它。”
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伏皇後握住他的手:“陛下,先帝在天上,一定看到了。”
何太後站在一旁,同樣淚流滿麵。她想起劉宏第一次抱劉辯的樣子,也是這樣小心翼翼,也是這樣淚流滿麵。她喃喃道:“陛下,您看到了嗎?您的孫子。他叫劉衍。”
訊息很快傳遍宮廷。曹操正在太尉府批閱公文,聽到訊息,放下筆,站起身,對身邊的夏侯惇說:“皇子誕生了。備馬,我要進宮。”
陳群正在禦史大夫廨舍審閱案卷,聽到訊息,放下卷宗,對身邊的賈詡說:“皇子誕生了。備車,我要進宮。”
皇甫嵩正在太傅府教太子讀書,聽到訊息,放下書簡,對身邊的侍從說:“皇子誕生了。扶我起來,我要進宮。”
半個時辰後,曹操、陳群、皇甫嵩跪在含章殿外,齊聲道:“臣等恭賀陛下,恭賀皇後。皇子誕生,大漢之福。”
劉辯抱著劉衍,走到殿門口,讓他們看。曹操看了一眼那個皺巴巴的小臉,笑了:“陛下,皇子像您。”陳群也笑了:“像。眼睛像,鼻子像。”皇甫嵩老淚縱橫:“像先帝。先帝在天上,一定會高興的。”
劉辯點點頭:“朕知道。父皇在天上,一定看到了。”
八月十六,大朝會。劉辯抱著劉衍,坐在禦座上。伏皇後坐在他身邊。群臣跪拜,山呼萬歲。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皇子千歲!千歲!千千歲!”
劉辯看著那些跪倒的臣子,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想起父皇說過的話:“辯兒,你記住,這江山,是百姓的江山。”他喃喃道:“父皇,兒臣記住了。兒臣會把江山,傳給衍兒。”
大朝會結束後,劉辯下旨:大赦天下。除十惡不赦者,一律減罪一等。已結案者,不再追究。在押者,減刑發落。減賦一年。天下田賦,免收一年。賜酺三日。天下百姓,皆得飲酒。
訊息傳出,洛陽城沸騰了。百姓們奔走相告,歡呼雀躍。安業坊裡,趙氏跪在自家門口,朝著皇宮的方向磕頭。她記得先帝減賦,記得先帝賑濟,記得先帝修堤。她記得先帝的好,也記得先帝的恩。她喃喃道:“皇帝爺爺,您看到了嗎?新皇帝有兒子了。大漢有後了。”
太學門前,法鼎矗立。太學生們圍在鼎前,讀著鼎上的刻字,讀著《新律》要義,讀著反腐成果,讀著那些數字、那些功業、那些歲月。他們記得先帝說過的話:“分科取士,不分門第,隻憑本事。”他們喃喃道:“先帝,學生一定好好讀書,好好做人。不辜負您的期望。”
胡商坊裡,粟特商人石勒端著葡萄酒,用粟特語唱著故鄉的歌。他記得先帝開海通商,設市舶司,立三色稅旗。他喃喃道:“皇帝陛下,您安息吧。新皇帝有兒子了。大漢有後了。”
傍晚,含章殿。劉辯抱著劉衍,坐在窗前。窗外,夕陽西下,將天邊染成金紅色。伏皇後靠在他肩上,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陛下,你說衍兒長大了,會像誰?”伏皇後問。
劉辯想了想:“像朕。”
伏皇後笑了:“像陛下好。陛下英俊,衍兒一定也英俊。”
劉辯也笑了:“像你也好。你漂亮,衍兒一定也漂亮。”
伏皇後臉紅了:“陛下,你又取笑臣妾。”
劉辯搖頭:“朕沒有取笑你。朕說的是真的。”
伏皇後靠在他肩上,輕聲說:“陛下,臣妾想聽先帝的故事。”
劉辯想了想,說:“父皇年輕時,很辛苦。他登基時,天下大亂。宦官亂政,豪強割據,百姓流離。他用了三十年,把大漢從廢墟裡扶起來。開海通商,改製練兵,整肅吏治,頒布憲章。海內晏然,四夷賓服。太學諸生,三千有餘。常平之倉,遍於郡國。法鼎立於太學,龍旗揚於四海。”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父皇走的時候,說,朕累了。朕知道,他是真的累了。打了三十年的仗,批了三十年的奏章,操了三十年的心。他真的累了。”
伏皇後握著他的手,淚流滿麵:“陛下,先帝在天上,會安息的。”
劉辯點點頭:“朕知道。朕隻是……想他了。”
伏皇後靠在他肩上,輕聲說:“陛下,臣妾會一直陪著你的。衍兒也會一直陪著你。”
劉辯笑了:“好。朕也需要人陪。”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劉衍,小家夥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他輕輕擦去那絲口水,喃喃道:“衍兒,你祖父沒看到你。但他在天上,一定看著你。你要快快長大,朕教你讀書,教你寫字,教你做人。朕要把你祖父教朕的,都教給你。”
劉衍在睡夢中,嘴角微微上翹,彷彿在笑。
當夜,宣室殿。劉辯獨自坐在燈下,麵前攤著那捲《皇漢祖訓》。他已經看了很多遍,每一個字,都刻在了心裡。他提起筆,在竹簡上寫下一行字:“光熹二年八月十五,皇後伏氏誕下皇子。朕取名‘衍’。衍者,延續、繁衍之意。朕抱著他,想起父皇當年抱朕的情景,潸然淚下。大赦天下,減賦一年,賜酺三日。大漢有後,朕心甚慰。”
寫完後,他放下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窗外,月光如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月光灑在他身上,一片銀白。他望著夜色中的洛陽城,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他喃喃道:“父皇,您看到了嗎?您的孫子。他叫劉衍。衍者,延續、繁衍。您放心,大漢不會亡。兒臣會守住它。您的孫子,也會守住它。”
遠處,先帝的陵寢,在月光下靜默如謎。他不知道,今夜有人來過。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兒子,將繼承他的使命。而那些黑暗中的眼睛,從未離開。
當夜,含章殿外。月光灑在殿前的石階上,一片銀白。一個黑影,悄悄站在廊下,望著殿內那盞紅燭。他穿著黑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他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隻留下那句話,在夜風中回蕩:“皇子誕生……衍者,延續、繁衍……好一個延續、繁衍。”
遠處,太學的法鼎,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那些刻字,那些功業,那些歲月,都刻在鼎上,刻在史書上,刻在每個人的心裡。而那些黑暗中的眼睛,從未離開。他們看著新帝,看著皇後,看著皇子,看著這個剛剛誕生的生命。他們知道,從今天起,他們又多了一個對手。而這個對手,剛剛出生,還什麼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