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熹元年七月十五,子時三刻,洛陽太學藏書閣。
夜已經很深了。閣內隻點著一盞銅燈,火苗搖曳,將一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盧植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卷空白的竹簡。他已經坐了很久,一個字都沒寫。他的眼睛花了,手也在抖。但他的心,依然熾熱。他在想教化。想太學,想郡國學,想那些寒門子弟,想那些讀不起書的孩子。
先帝在時,太學有三千學生。各郡國學,遍佈天下。但盧植知道,這還不夠。太學隻有洛陽有,郡國學隻有大郡有。那些小郡、小縣的孩子,還是讀不起書。那些農家子弟,還是沒機會讀書。
他提起筆,蘸了蘸墨,懸筆在竹簡上方,停住。墨汁凝聚在筆尖,緩緩滴落,在竹簡上洇開一個墨點。他看著那個墨點,看了很久。然後,他寫下第一行字:“臣盧植謹奏:興教化策。”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重,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他想起先帝對他說過的話:“盧卿,朕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教化。”他想起先帝最後看他那一眼,那眼神裡有期許,有托付,也有深深的疲憊。他喃喃道:“陛下,臣記住了。”
他繼續寫:“一曰:各郡國設官學。大郡學生三百人,中郡二百人,小郡一百人。教授經史、律法、算學。學生免費入學,官府供食。優秀者,可入太學深造。”
“二曰:太學增設‘格物科’。格物者,窮究物理也。教授農工技藝,如耕種、水利、冶鐵、造船。學生畢業後,分赴各郡,教授百姓。”
“三曰:選拔優秀寒門子弟入太學。各郡國官學,每年推薦優秀學生,參加太學招生考試。考中者,免費入學,官府供食。寒門子弟,免除學雜費。”
寫完後,他放下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三策,這是他想了三年,寫了三天的。他把竹簡捲起來,放進一隻木匣。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他望著夜色中的洛陽城,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他喃喃道:“陛下,臣儘力了。”
翌日清晨,宣室殿。劉辯坐在禦案後,麵前攤著盧植的奏疏。他已經看了兩遍,每一遍都看得更仔細。各郡國設官學,教授經史、律法、算學。太學增設格物科,教授農工技藝。選拔優秀寒門子弟入太學,免除學雜費。三策,條條切中要害。
“盧卿。”他抬起頭,看著跪在殿中的盧植,“你這三策,朕看過了。很好。”
盧植叩首:“陛下過獎。臣隻是儘本分。”
劉辯又問:“盧卿,你覺得,這三策中,哪一策最重要?”
盧植想了想:“臣以為,第三策最重要。選拔寒門子弟入太學,免除學雜費。這是根本。寒門子弟,有才華,沒機會。給他們機會,他們就能成才。他們成才了,國家就有希望。”
劉辯點頭:“朕也這麼想。先帝在時,常說‘分科取士,不分門第’。朕即位後,也常以此自勉。寒門子弟,有才華,沒機會。朕給他們機會。”
盧植又道:“陛下,臣還有一事。”
劉辯道:“講。”
盧植道:“各郡國設官學,需要錢糧。太學增設格物科,需要師資。選拔寒門子弟入太學,免除學雜費,需要錢糧。臣請陛下,撥錢百萬貫,實施此策。”
劉辯想了想:“盧卿,百萬貫不是小數目。戶部能拿出來嗎?”
盧植道:“臣問過劉陶尚書。他說,先帝在時,國庫充盈。百萬貫,拿得出來。”
劉辯笑了:“好。朕準了。撥錢百萬貫,實施興教化策。”
盧植叩首:“陛下聖明!”
盧植獻策後,劉辯將奏疏交給尚書令荀彧,命他召集五曹尚書商議。荀彧拿到奏疏,仔細研讀。三策,條條切中要害。他提筆在奏疏上批了一行字:“尚書台議,即日施行。”
他召來戶部尚書劉陶、禮部尚書蔡邕,把奏疏交給他們:“盧祭酒上《興教化策》,請撥錢百萬貫。陛下準了。你們議議,這錢怎麼撥,這策怎麼行。”
劉陶接過奏疏,看了一遍:“盧祭酒這三策,臣以為可行。但百萬貫,不是小數目。臣請分三年撥付。第一年撥四十萬貫,第二年撥三十萬貫,第三年撥三十萬貫。”
荀彧點頭:“劉尚書說得對。分三年撥付,既不影響國庫,又能持續推行。”
蔡邕也道:“臣以為,太學增設格物科,是好事。但師資從哪兒來?精通農工技藝的人,多在民間,不在太學。”
荀彧問:“蔡尚書有何建議?”
蔡邕道:“臣請從將作監調匠師,擔任格物科教授。將作監的匠師,精通農工技藝,又熟悉朝廷規矩。他們來教,最合適。”
荀彧眼睛一亮:“蔡尚書好主意。臣這就去請陳墨大匠商議。”
陳墨接到訊息,立刻趕到尚書台。他看了盧植的奏疏,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道:“格物科,臣以為可行。將作監有匠師百人,精通農工技藝。臣可以調二十人,到太學任教。但臣有一個條件。”
荀彧問:“什麼條件?”
陳墨道:“格物科的學生,畢業後,要到將作監實習半年。實習合格,才能畢業。”
荀彧想了想:“這個條件,臣以為合理。臣去和盧祭酒商議。”
八月初一,太學明堂。盧植站在明堂前,麵前是三百名太學生。他手裡拿著那份奏疏的抄本,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臉。
“諸生。”他開口,聲音蒼老而堅定,“先帝在時,常說‘以民為先’。朕即位後,也常以‘以民為先’自勉。今天,朕要告訴你們一件事。”
學生們屏息凝神。
盧植道:“陛下準了臣的《興教化策》。從今年起,各郡國設官學,教授經史、律法、算學。太學增設格物科,教授農工技藝。選拔優秀寒門子弟入太學,免除學雜費。”
學生們歡呼雀躍。有人流淚,有人鼓掌,有人擁抱。
一個年輕的學生站起來,淚流滿麵:“盧祭酒,學生是寒門子弟。家裡窮,讀不起書。是先帝給了學生機會,讓學生進太學。今天,陛下又免了學生的學雜費。學生……學生無以為報。”
盧植看著他,目光溫柔:“你叫什麼?”
學生道:“學生諸葛亮,琅琊郡人。”
盧植點點頭:“諸葛亮,你記住,先帝和陛下給你的,不是恩賜,是機會。你要好好讀書,好好做人。將來,報答國家,報答百姓。”
諸葛亮叩首:“學生記住了。”
八月初五,太學格物科正式開課。第一堂課,是冶鐵。陳墨親自來教。他站在冶爐前,手裡拿著一塊鐵礦石。他的身後,是二十名將作監的匠師。
“諸生。”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塊鐵礦石,是河東產的。你們知道,怎麼把它煉成鐵嗎?”
學生們搖頭。
陳墨把鐵礦石放進冶爐,點火。爐火熊熊,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一邊操作,一邊講解:“煉鐵,先要選礦。礦石要好,雜質要少。然後,要配石。石灰、黏土、砂石,按比例混合。然後,要煉。火候要準,溫度要高。煉出來的鐵,才堅韌耐用。”
學生們聽得入神。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塊鐵礦石,要經過這麼多道工序,才能變成鐵。他們第一次知道,原來那些農具、兵器、工具,都是這樣煉出來的。
九月初一,盧植把第一批格物科教材交給陳墨。教材是他親手寫的,寫了好幾個月。他的眼睛花了,手也在抖。但每一個字,都工工整整。
“陳大匠,你看看。”他的聲音沙啞,“這是《格物要術》第一卷,講冶鐵。第二卷、第三卷,還在寫。”
陳墨接過教材,翻開。第一頁,是冶鐵的曆史。從春秋戰國,到秦漢。第二頁,是鐵礦的種類。磁鐵礦、褐鐵礦、菱鐵礦。第三頁,是冶鐵的工序。選礦、配石、冶煉、鍛打。每一頁,都寫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工工整整。
“盧祭酒,您辛苦了。”陳墨的眼眶,微微發熱。
盧植搖搖頭:“不辛苦。臣這輩子,就做了兩件事。一件是教書,一件是寫書。先帝在時,臣教太子讀書。陛下即位後,臣教太學生讀書。現在,臣寫書。把臣知道的,都寫下來。讓後人看,讓後人學。”
他頓了頓,又道:“臣老了。不知道還能寫幾年。但臣會一直寫。寫到寫不動為止。”
陳墨跪倒,重重叩首:“盧祭酒,學生替天下讀書人,謝謝您。”
盧植扶起他:“陳大匠,你也是讀書人。你也是先帝的學生。你替先帝做的事,比臣多。”
陳墨搖頭:“學生隻是匠人。學生隻會做工具。學生不會教書,不會寫書。”
盧植笑了:“陳大匠,你做的工具,比臣寫的書,更有用。你造的折疊弩,救了邊關將士的命。你造的遠洋船,開了海通商的路。你造的漏刻,讓天下人有了準時間。你造的法鼎,讓天下人知道了什麼叫‘法在,國在’。這些,比臣寫的書,重要得多。”
陳墨跪在那裡,淚流滿麵。
當夜,太學藏書閣。月光灑在閣前的石階上,一片銀白。盧植獨自坐在燈下,麵前攤著那捲《格物要術》的第二卷。他已經寫了三天三夜,手指磨出了血。但他沒有停下。他還在寫。寫水利,寫耕種,寫造船,寫織布。他要把他知道的,都寫下來。
窗外,一個黑影,悄悄站在廊下,望著那盞孤燈。他穿著黑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他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隻留下那句話,在夜風中回蕩:“興教化策……好一個興教化策。”
遠處,太學的明堂裡,燈火通明。那些寒門子弟,還在燈下讀書。他們不知道,今夜有人來過。但他們知道,從今天起,他們有機會讀書了。而那些黑暗中的眼睛,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