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一年四月十八,子時三刻,洛陽暗行禦史廨舍。
燈火通明,陳群坐在案前,麵前攤著厚厚一摞密報。密報從四麵八方飛來,像雪片一樣,每一份都寫著同樣的內容:北疆,南中,遼東,洛陽。他一份份看下去,眉頭越皺越緊。
第一份,是從幽州送來的。軻比能遣使至邊關,名為朝貢,實為窺探。使者問邊將:“大漢天子龍體如何?”邊將答:“天子康健。”使者又問:“太子可曾監國?”邊將不答。使者再問:“顧命大臣是誰?”邊將怒斥:“此乃朝廷機密,豈容你窺探!”使者笑而不語,拱手告辭。
第二份,是從益州送來的。南中孟獲與黑袍人頻繁接觸,黑袍人在孟獲營中住了半個月,日夜密談。臨行前,孟獲送黑袍人出營三十裡,贈金千斤,良馬百匹。黑袍人留下一樣東西——一塊骨片,上刻太陽符號。
第三份,是從遼東送來的。公孫度加緊備戰,擴軍至五萬,造船千艘。又遣使與鮮卑、烏桓聯絡,欲聯合抗漢。遼東百姓苦不堪言,紛紛逃往幽州。邊將問逃難的百姓:“公孫度要造反嗎?”百姓答:“不知道。隻知道他在征兵,在造船,在屯糧。”
第四份,是從洛陽城內送來的。一些門閥暗中聯絡,互相傳遞訊息。他們說的很隱晦,但暗行禦史還是聽出了端倪:“天子病重,太子年幼,顧命大臣掌權。這天下,怕是要變了。”有人問:“變什麼?”有人答:“不知道。但總得變。”又有人問:“變了好?”有人冷笑:“變了好不好,看誰變。”
陳群放下密報,閉上眼。他知道,這些隻是冰山一角。水下,還有更多暗流。
門外傳來腳步聲。他沒有抬頭。
“大人。”是賈詡的聲音,“北疆又來了急報。”
陳群睜開眼:“念。”
賈詡展開一份帛書,念道:“建安二十一年四月十五,軻比能遣使至幽州,名為朝貢,實為窺探。使者問太子監國之事,問顧命大臣之名。邊將不答,使者笑而去。臨行前,使者留下一句話——”
他頓了頓:“大漢天子若崩,鮮卑鐵騎,當為天子吊喪。”
陳群的手,猛地握緊。
陳群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賈詡:“還有嗎?”
賈詡道:“有。南中密報,黑袍人離開孟獲營地後,往東去了。方向,是交州。”
陳群心頭一凜:“交州?”
賈詡道:“是。暗行禦史跟蹤了三百裡,跟丟了。但可以肯定,黑袍人的目標,不隻是南中。”
陳群沉默片刻,又問:“遼東呢?”
賈詡道:“公孫度已擴軍至五萬,造船千艘。他還遣使與鮮卑軻比能、烏桓蹋頓聯絡,欲聯合抗漢。幽州刺史急報,請求增兵。”
陳群冷笑:“增兵?他倒想得美。公孫度這是要逼朝廷承認他割據遼東。”
賈詡道:“大人,那咱們怎麼辦?”
陳群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洛陽門閥的密報,看了很久。
密報上寫著幾個名字:司徒王允府上,近日賓客盈門。太常楊彪府上,也常有客人出入。還有一些名字,他不認識。但他知道,那些人,都是門閥。
他放下密報,對賈詡說:“備車。我要進宮。”
賈詡一愣:“大人,現在?”
陳群道:“現在。”
半個時辰後,陳群跪在宣室殿中。劉宏坐在禦案後,麵色蒼白如紙,但眼睛依然亮得驚人。他手裡拿著那些密報,一份一份地看。
北疆,軻比能遣使窺探。南中,黑袍人與孟獲勾結。遼東,公孫度加緊備戰。洛陽,門閥暗中聯絡。他看完最後一份,放下密報,沉默了很久。
陳群跪在殿中,不敢抬頭。
良久,劉宏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的事:“陳卿,你覺得,他們想乾什麼?”
陳群道:“臣以為,他們在等。”
劉宏問:“等什麼?”
陳群道:“等陛下……”
他沒有說下去,但劉宏明白他的意思。等陛下駕崩。等新君即位。等天下大亂。等他們有機會。
劉宏笑了。那笑容裡,有嘲諷,有疲憊,也有深深的鎮定:“讓他們等。”
陳群愣住了:“陛下……”
劉宏道:“朕問你,軻比能遣使來窺探,他敢打嗎?”
陳群想了想:“不敢。大漢兵強馬壯,鮮卑若敢來犯,必遭重創。”
劉宏又問:“孟獲與黑袍人勾結,他敢反嗎?”
陳群道:“不敢。南中改土歸流,已有數部落歸附。孟獲若反,腹背受敵。”
劉宏再問:“公孫度加緊備戰,他敢打嗎?”
陳群道:“不敢。遼東糧草不足,民心不穩。公孫度若敢來犯,幽州邊軍可擋。”
劉宏最後問:“洛陽那些門閥,他們敢動嗎?”
陳群沉默。
劉宏道:“他們不敢。朕在,他們不敢。朕不在,他們也不敢。因為朕留下的製度,朕留下的人,朕留下的法鼎,都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陳群:“讓他們動。動一動,朕才知道,誰是忠臣,誰是奸臣。動一動,太子才知道,誰可以信,誰不可以信。動一動,天下人才知道,這江山,是誰的江山。”
陳群跪在那裡,淚流滿麵。
劉宏轉過身,看著陳群:“陳卿,你知道朕為什麼不急嗎?”
陳群搖頭。
劉宏道:“因為朕知道,他們不敢動。軻比能不敢,孟獲不敢,公孫度不敢,那些門閥也不敢。他們隻敢等。等朕死。等太子即位。等天下大亂。可朕不會讓他們等到的。”
他走回禦案後,坐下:“朕已經安排好了。太子監國,顧命輔政,五曹分權,法鼎立威。朕在,他們不敢動。朕不在,他們更不敢動。因為他們知道,動,就是死。”
陳群抬起頭,看著劉宏。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深邃如潭。
“陛下,臣明白了。”
劉宏點點頭:“明白就好。你下去吧。那些密報,燒了。”
陳群一愣:“燒了?”
劉宏道:“燒了。朕不看,太子也不看。讓他們動。等他們動了,再抓。”
陳群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殿外。劉宏獨自坐在燈下,拿起那份北疆的密報,看了一眼,扔進火盆。火苗吞噬著帛書,發出輕微的劈啪聲。他又拿起南中的,扔進火盆。遼東的,扔進火盆。洛陽門閥的,扔進火盆。一份一份,全部燒掉。
他看著那些灰燼,喃喃道:“讓他們動。”
當夜,司徒府。王允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卷《論語》。他已經看了很久,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的門生,坐在他對麵,低聲道:“老師,天子病重,太子監國。顧命大臣已定。咱們……”
王允抬手製止他:“不要說。”
門生愣住了。
王允道:“天子在,咱們什麼都不用做。天子不在,咱們更不用做。因為有人會替咱們做。”
門生問:“誰?”
王允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窗外。窗外,月光如水。他喃喃道:“那些黑袍人。”
同一時刻,太常府。楊彪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卷《周易》。他已經看了很久,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的族人,坐在他對麵,低聲道:“族長,天子病重,太子監國。顧命大臣已定。咱們……”
楊彪抬手製止他:“不要說。”
族人愣住了。
楊彪道:“天子在,咱們什麼都不用做。天子不在,咱們更不用做。因為有人會替咱們做。”
族人問:“誰?”
楊彪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窗外。窗外,月光如水。他喃喃道:“那些黑袍人。”
同一時刻,遼東襄平。公孫度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卷地圖。他已經看了很久,地圖上標注著幽州的邊關、糧道、駐軍。他的謀士,站在他身後,低聲道:“主公,天子病重,太子監國。顧命大臣已定。咱們……”
公孫度抬手製止他:“不要說。”
謀士愣住了。
公孫度道:“天子在,咱們什麼都不用做。天子不在,咱們更不用做。因為有人會替咱們做。”
謀士問:“誰?”
公孫度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地圖。地圖上,幽州邊關,插著一麵小紅旗。他喃喃道:“那些黑袍人。”
同一時刻,北疆,鮮卑王帳。軻比能坐在虎皮椅上,麵前攤著一份密報。他已經看了很久,密報上寫著“天子病重,太子監國”。他的將領,跪在他麵前,低聲道:“可汗,天子病重,太子監國。咱們……”
軻比能抬手製止他:“不要說。”
將領愣住了。
軻比能道:“天子在,咱們什麼都不用做。天子不在,咱們更不用做。因為有人會替咱們做。”
將領問:“誰?”
軻比能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南方。南方,是大漢的方向。他喃喃道:“那些黑袍人。”
當夜,宣室殿。劉宏獨自坐在燈下,麵前攤著一卷空白的竹簡。他已經坐了很久,一個字都沒寫。他在等。等那些暗流,變成明流。等那些暗中的眼睛,浮出水麵。
窗外,夜風呼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月光灑在殿前的石階上,一片銀白。他望著那片銀白,喃喃道:“讓他們動。”
遠處,東宮的燈火,還亮著。劉辯還在燈下,看著那捲《漢書》。他不知道,今夜有人來過。但他知道,父皇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而那些黑暗中的眼睛,從未離開。
當夜,太廟。月光灑在太廟的琉璃瓦上,泛著冷冷的光。一個黑影,悄悄站在廊下,望著宣室殿的方向。他穿著黑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他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隻留下那句話,在夜風中回蕩:“讓他們動……好一個讓他們動。”
遠處,洛陽城的萬家燈火,依舊璀璨。但在這璀璨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