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酒會之後,陸霆深出差了。這一次似乎是真的有重要的海外並購案需要他親自坐鎮,行程匆匆,甚至沒有回西山別墅,直接從公司出發去了機場。隻通過周管家告知染柒,歸期不定,讓她安心待在別墅。
西山別墅的安保並未因他的離開而鬆懈,反而因為主人遠行,更加戒備森嚴。周管家如同最忠誠的守衛,將染柒的起居安排得滴水不漏。林敘依舊神出鬼沒,染柒偶爾能在監控螢幕的角落或者花園的遠端瞥見他那道清瘦斯文的身影,但兩人從未有過直接接觸。
別墅裏安靜得近乎凝固。染柒的日子恢複了極致的規律:看書,畫畫,在周管家陪同下散步,在健身房進行一些溫和的康複運動(手腕和腳踝的傷已經基本痊癒)。她扮演著一個安靜、順從、等待丈夫歸來的妻子,無可挑剔。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平靜的水麵之下,暗流從未停歇。
陸霆深在露台上那句話——“你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武器”——像一顆種子,在她心底悄然生根。他不是在否定她隱藏的LY或者暗閣的力量,而是在提醒她,甚至是在“教導”她,如何光明正大地使用“陸太太”這個身份所賦予的隱形權力。
這很危險。這意味著陸霆深不僅默許了她暗處的“小動作”,甚至開始引導她利用明麵的身份。他到底想打造一個什麽樣的“陸太太”?一個完全依附於他、卻又具備一定自保和反擊能力的精美傀儡?
染柒絕不可能接受這樣的定位。但這句話,也讓她意識到,自己之前或許過於執著於隱藏,而忽略了“陸太太”這個身份本身能帶來的便利和屏障。
她開始有意識地調整策略。既然陸霆深給了她這把“明槍”,她不妨先接著,看看能用到什麽程度。
機會首先體現在一些瑣事上。周管家對她更加恭謹,幾乎是有求必應。染柒便“不經意”地提出,想換掉臥室裏那盞過於冷硬的水晶吊燈,換成更柔和溫暖的款式;想將小書房裏那麵空白的牆壁,掛上幾幅她“自己畫的”抽象畫(雖然畫得依舊不怎麽樣);甚至,她提出想嚐試自己下廚,做一些簡單清淡的家鄉小菜。
這些要求都不算過分,甚至帶著點小女孩對“家”的佈置情趣。周管家一一應下,很快便安排妥當。別墅裏屬於“染柒”的痕跡,慢慢多了起來,雖然細微,卻在陸霆深留下的冷硬基調中,嵌入了些許不一樣的溫度。
染柒享受著這種微小的“掌控感”,同時也更加謹慎地觀察著別墅內外的變化。她發現,林敘的活動範圍似乎在擴大,不再僅僅侷限於安保監控和技術層麵,偶爾也會和周管家低聲交談一些別墅的日常管理事務,甚至……關於她的一些生活細節?
他在記錄什麽?分析什麽?
染柒心中的警惕再次拉滿。她幾乎可以肯定,林敘就是陸霆深留在這裏的“眼睛”和“大腦”,負責全麵監控和分析她的一舉一動,甚至可能包括她的心理狀態和行為模式。
這讓她更加小心。她將LY和暗閣的一切痕跡都壓縮到了最低限度,那枚黑色紐扣被她轉移到了一個更安全的地方——浴室下水管道一個極其隱蔽的檢修口內側,用防水材料密封。除非將管道整個拆開,否則絕無可能發現。
她就像一隻最警覺的貓,在屬於自己的領地裏,無聲地調整著姿態,既享受著一絲來之不易的“自由”,又時刻豎起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這天下午,染柒正在健身房,跟著視訊做一些簡單的瑜伽拉伸。周管家敲門進來,手裏拿著一個精緻的燙金信封。
“染柒小姐,有您的信。”
染柒停下動作,有些意外。誰會給她寫信?還送到西山別墅?
她接過信封。信封很厚實,手感極佳,上麵用優雅的英文花體寫著她的名字和別墅地址。沒有寄件人資訊。
“送信的人說是直接投遞到別墅信箱的,沒有經過前台。”周管家補充道,眼神裏也帶著一絲疑惑。
染柒點點頭,撕開了信封。
裏麵是一張同樣質地上乘的卡片,和一張……照片。
卡片上是列印的、簡潔到冷酷的一句話:
「想看看真正的‘生命樹’嗎?」
而那張照片……
染柒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逆流!
照片的背景是一個類似實驗室的純白房間,冰冷,無菌。房間中央,一個巨大的、充滿淡綠色營養液的透明圓柱形容器裏,浸泡著一個赤身裸體、蜷縮著的人影!
那人影背對著鏡頭,身形瘦削,麵板蒼白得近乎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背部脊椎的輪廓和肩胛骨的形狀。無數細小的管線從容器壁延伸出來,連線在人影的身體各處,如同詭異的寄生藤蔓。
雖然隻是一個背影,雖然浸泡在營養液中形銷骨立,但染柒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秦雲風!
是秦雲風!
他怎麽會……變成這樣?那個容器……就是“生命樹”的“培育皿”嗎?他們對他做了什麽?
巨大的寒意和惡心感瞬間攫住了染柒,她捏著照片的手指控製不住地顫抖,指節泛白。
“染柒小姐?您怎麽了?”周管家注意到她的異常,關切地問。
染柒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迅速將照片翻麵扣在卡片上,連同信封一起緊緊攥在手裏。
“沒什麽,”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努力維持著平穩,“一個……無聊的惡作劇而已。”她看向周管家,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可能是哪個認識的朋友開的玩笑,嚇到我了。”
周管家顯然不信,目光在她緊握的手和蒼白的臉色上掃過,但並未追問,隻是道:“需要我處理掉嗎?”
“不用了,”染柒搖頭,“我自己處理就好。謝謝你,周管家。”
周管家點點頭,又看了她一眼,這才退了出去。
門一關上,染柒立刻走到窗邊,背對著門口,再次看向那張照片和卡片。
“想看看真正的‘生命樹’嗎?”
這是邀請?還是威脅?
“生命樹”知道她在查他們?他們知道她和秦雲風的關係(雖然是前世的孽緣)?他們想用秦雲風現在的樣子來警告她?還是……想引她出去?
不對,他們怎麽知道她在西山別墅?怎麽能把信直接送到這裏?陸霆深的安保係統難道是擺設嗎?還是說……“生命樹”的滲透能力,遠超她的想象?甚至可能,陸氏內部……
染柒的心跳如鼓。她第一個念頭是立刻聯係暗閣,動用LY的技術追查這封信的來源。但理智告訴她,不能。
林敘就在別墅裏,任何異常的電子活動都可能被捕捉。陸霆深雖然默許了她的一些“小動作”,但“生命樹”的事明顯超出了“小動作”的範疇,涉及到了境外危險勢力和秦雲風這個敏感人物。陸霆深會如何反應?他會繼續縱容,還是……藉此徹底收緊對她的控製?
她不能冒險。
她需要自己處理。
染柒迅速將照片和卡片重新裝回信封,然後走到浴室,將信封撕成極小的碎片,衝入馬桶。看著那些碎片被水流捲走,她心頭那股冰冷的悸動卻並未平息。
“生命樹”……他們到底想幹什麽?秦雲風落在他們手裏,成了實驗品?他們下一個目標……是她嗎?因為她的稀有血型?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她的心髒。但比恐懼更強烈的,是一種被徹底激怒的、冰冷的決絕。
前世被秦雲風和季雨蔓當作血庫榨幹,今生又被這些藏在地下的蛆蟲覬覦?他們真當她是可以隨意擺布的羔羊?
染柒走回健身房,拿起毛巾擦了擦汗,臉色已經恢複了平靜,隻是眼底深處,那抹寒意久久不散。
她需要資訊,需要關於“生命樹”更具體的資訊。不能靠暗閣,不能靠LY,那就隻能……靠她自己,以及,“陸太太”這個身份可能帶來的、她尚未完全摸清的“便利”。
晚飯時,染柒狀似無意地對周管家提起:“周管家,今天那封惡作劇的信,雖然沒什麽,但還是讓我有點不舒服。最近……別墅周圍有沒有什麽異常?或者,有沒有什麽……不太安全的訊息?”
她問得小心翼翼,帶著點後怕和依賴。
周管家放下湯匙,正色道:“染柒小姐請放心,別墅的安保是最高階別的,少爺臨走前也特意囑咐過。外圍我們一直有監控,近期並沒有發現異常人員或車輛靠近。至於訊息……”她頓了頓,斟酌著詞句,“少爺雖然不在,但各方麵都安排妥當了。您不必過於擔心。”
周管家的話看似什麽都沒說,但“各方麵都安排妥當了”這句話,卻讓染柒心中一動。陸霆深臨走前特意囑咐過安保,是不是意味著,他也預見到了可能的風險?他知道“生命樹”的存在嗎?他知道秦雲風落在了“生命樹”手裏嗎?
她不得而知。
“那就好。”染柒露出安心的表情,低頭繼續吃飯。心裏卻已翻江倒海。
接下來的兩天,染柒表現得比平時更加“粘人”和“不安”。她減少了獨自活動的時間,更多時候待在周管家視線可及的範圍內,偶爾會“不經意”地問起陸霆深的行程,或者流露出對獨自留在家中的“寂寞”和“隱隱的不安”。
她將自己塑造成一個依賴丈夫、缺乏安全感、容易被驚嚇的年輕妻子形象。這符合“染柒”的人設,也能更好地解釋她收到那封“惡作劇”信後的反應。
同時,她也在暗中觀察著別墅內部的變化。安保巡邏的頻次似乎更加密集了,林敘出現在主樓附近的次數也多了起來,有一次,染柒甚至“偶然”看到他在和周管家低聲交談時,手裏拿著一個類似平板電腦的裝置,螢幕上似乎有不斷滾動的資料流和監控畫麵。
他們在加強監控,不僅是物理上的,還有……數字層麵的?
染柒不敢掉以輕心。她幾乎可以肯定,那封信的出現,已經觸動了陸霆深留下的預警機製。林敘現在的工作重點,恐怕就是排查這封信的來源,以及評估其背後的威脅。
這讓她稍稍安心,至少陸霆深的力量在起作用。但同時也讓她更加警惕,因為這意味著,她也被置於更嚴密的觀察之下。
第三天晚上,染柒早早上床休息,卻毫無睡意。窗外月色清冷,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蒼白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腦海中反複回放著那張秦雲風在營養液中的照片,以及卡片上那句冰冷的話。
“想看看真正的‘生命樹’嗎?”
他們到底在哪裏?他們想讓她怎麽“看”?
就在這時,枕邊那個用於接收老宅信標訊號的簡易接收器(她睡前習慣性檢查一下狀態),忽然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幽光。
染柒一怔,拿起接收器。螢幕上顯示的不是老宅信標的編碼,而是一段極其混亂、不斷跳動的、彷彿受到強烈幹擾的亂碼。
怎麽回事?裝置壞了?還是……受到了其他強訊號源的幹擾?
她皺眉,嚐試調整接收器的濾波設定。亂碼跳動得更加劇烈,但在某一瞬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行捋順,螢幕上閃過一行極其短暫、幾乎無法捕捉的、由點和劃組成的……摩斯電碼?!
染柒的心猛地一提!
摩斯電碼?在這個時代?而且是通過她這個簡陋的、隻用於接收特定信標的裝置傳來的?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她屏住呼吸,將接收器緊緊貼在耳邊,手指飛快地記錄著螢幕上那些轉瞬即逝的點劃組合。
斷斷續續,幹擾嚴重,但她還是勉強拚湊出幾個破碎的單詞:
「……小心……內部……不是……獵犬……生命……樹……根在……」
資訊到這裏戛然而止,螢幕上的亂碼也消失了,接收器恢複了平靜,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她的幻覺。
染柒握著接收器,坐在黑暗中,渾身冰涼。
摩斯電碼……警告……
“小心內部”?是指別墅內部有危險?還是指陸氏內部有問題?
“不是獵犬”?什麽意思?是說發來警告的不是“獵犬”林敘?還是說,危險不是來自於林敘?
“生命樹根在……”後麵是什麽?在哪裏?
是誰?是誰在用這種方式向她傳遞警告?而且能用這種方式,繞過別墅的安防和可能的監控,將訊號送到她這個極其私密的接收器上?
是暗閣的人?不,暗閣不知道這個接收器的存在和頻率。
是……陸霆深留下的另一重保險?還是……別的什麽勢力?
染柒感到一陣毛骨悚然。這西山別墅,看似銅牆鐵壁,卻彷彿一個巨大的資訊漩渦,各種隱秘的暗流在其中交匯、碰撞。
她不再猶豫,立刻起身,將接收器徹底關閉,拆解,將關鍵部件分別藏匿在不同的、絕對不起眼的地方。
不管這警告是真是假,來自何方,都意味著,她所處的環境,比她想象的更加複雜和危險。
陸霆深的“保護”之下,可能潛藏著未知的威脅。
“獵犬”林敘,可能並非唯一的觀察者。
而“生命樹”的根須,或許比她預想的,紮得更深,更接近。
染柒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和遠處山巒模糊的輪廓。月光清冷,映照著她眼中冰冷而決絕的光芒。
被動等待,坐以待斃,從來不是她的選項。
既然暗處的警告已經傳來。
既然“陸太太”的身份既是庇護也是枷鎖。
那麽,或許,她該主動做點什麽了。
至少,要弄清楚,這棟別墅裏,除了陸霆深留下的眼睛,到底還藏著多少雙,她看不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