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犬”的出現，像一顆投入看似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染柒心底激起了層層疊疊的、冰冷的漣漪。她能感覺到，那雙藏在無框眼鏡後的眼睛，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持續不斷地掃描著別墅內的每一個角落，包括她。
她變得更加“安分”了。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臥室或者小書房，看書，畫畫，偶爾在周管家的陪同下，去花園曬曬太陽。她的畫依舊拙劣，但題材開始固定——多是些模糊的、帶著憂鬱色調的風景，或者靜物，彷彿一個內心孤寂又無所事事的年輕貴婦，在消磨漫長的光陰。
周管家對她的態度越發謹慎，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在周管家看來，這位年輕的夫人經曆了可怕的綁架，雖然僥幸逃生，但顯然受了極大的驚嚇，如今被“保護”在這與世隔絕的別墅裏，丈夫忙於公事極少露麵，日子過得蒼白而壓抑。
隻有染柒自己知道，這份蒼白和壓抑之下，是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和飛速運轉的思緒。
她需要知道“獵犬”的動向，知道他到底在查什麽，查到了哪一步。被動等待隻會讓她陷入更深的困境。
機會在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到來。
周管家因為老宅一些事務需要臨時過去處理，向染柒請示。染柒自然溫順地表示理解。“獵犬”——染柒後來從周管家偶爾的稱呼中得知他叫“林敘”——依舊留在別墅，但並未像周管家那樣時刻關注著她。他似乎有自己獨立的區域和任務。
染柒在二樓小書房“看書”，目光卻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觀察著樓下。她看到林敘打著傘，從側門出去，似乎是去檢查別墅外圍的安防裝置。
雨聲淅瀝，掩蓋了許多細微的聲響。
染柒放下書，悄無聲息地走出書房，沒有去一樓，而是轉身，走向通往三樓的樓梯。
這是她第一次，在明確知道陸霆深不在，且周管家也離開的情況下，靠近這片“禁區”。心跳不可抑製地加快，但她腳步卻放得極輕，如同貓一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三樓走廊比二樓更加空曠安靜，鋪著厚厚的地毯。陸霆深書房那扇厚重的實木門緊閉著，門鎖上的指紋和密碼麵板泛著幽冷的光。
染柒沒有試圖去碰那扇門。她知道，以陸霆深的謹慎，門鎖必然連線著報警係統，強行觸碰隻會立刻暴露。
她的目標，是書房旁邊的一個小儲物間。那個房間的門是普通的木門，沒有特殊鎖具。根據她之前對別墅結構的觀察和暗閣提供的不完整平麵圖，這個小儲物間應該與書房共享一部分牆壁，或許……還能聽到些什麽，或者，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她輕輕擰動門把手，門沒有鎖，應聲而開。裏麵堆著一些閑置的傢俱、舊畫框、書籍和一些雜物，蒙著一層薄灰。空氣有些沉悶。
染柒閃身進去，反手輕輕掩上門，但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隙，便於傾聽外麵的動靜。
她在雜物中小心地移動，盡量不碰到任何東西。儲物間的牆壁很厚，隔音效果很好，她將耳朵貼在與書房相鄰的那麵牆上，屏息凝神，也隻能聽到極其模糊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微弱聲響，無法分辨具體內容。
看來想靠聽是行不通了。
她的目光在雜物間裏逡巡。突然，牆角一個被舊絨布覆蓋的、方形的物體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走過去，掀開絨布，下麵是一台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老式的木質外殼收音機，上麵還帶著調頻旋鈕和一根可伸縮的金屬天線。
這種東西，在陸家這樣的地方，早就該被淘汰了。
染柒心中一動。她輕輕開啟收音機的後蓋，裏麵積了些灰，電路板老舊，但似乎還算完整。她的目光落在調頻部分的幾個可變電容和線圈上，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如果……如果能稍微改造一下這台收音機的接收電路，讓它能捕捉到更寬頻段、尤其是某些特定低頻段的訊號……或許，可以嚐試“竊聽”隔壁書房裏可能存在的、無線通訊裝置的訊號泄露？比如，內部分機電話、無線鍵盤滑鼠，甚至……某些監控裝置的回傳訊號？
這個想法非常冒險，技術要求極高，且成功率渺茫。但她現在沒有更好的選擇。LY的技術儲備和硬體知識，讓她有了一試的底氣。
她迅速評估了一下環境。這裏相對安全，林敘在外麵，周管家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她需要工具。
她悄悄離開儲物間，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從那個隱藏的暗格裏，取出了之前藏好的、用於“手工”的微型工具套裝——包括一把精密的萬用表、幾個用於焊接的微型烙鐵頭和一小卷特製的超細導線。這些東西混雜在她那些“失敗”的電子作品中，並不起眼。
然後，她又返回三樓儲物間。
時間緊迫。她蹲在收音機旁，動作快而穩。她先是快速拆解了收音機調頻部分的關鍵元件，利用萬用表測量引數，然後根據LY記憶中的一種偏閘電路圖，開始小心翼翼地用微型烙鐵進行飛線改裝。她的手指穩定得驚人，在昏暗的光線下，精準地將細如發絲的導線焊接到特定的焊點上。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她卻渾然不覺。整個改裝過程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鍾，對她而言卻像過了一個世紀。
改裝完成，她重新組裝好收音機後蓋，接通電源（幸好儲物間牆角有插座）。收音機發出輕微的電流嗡鳴聲。她戴上早準備好的、不起眼的入耳式耳機（也是“手工”作品之一，聲稱用來聽音樂），緩緩轉動調頻旋鈕。
耳朵裏充滿了沙沙的白噪音和偶爾竄過的模糊電台聲。她耐著性子，一點點微調，同時用手指極輕地敲擊著收音機外殼的特定位置，利用震動來微調內部剛剛改裝過的諧振電路——這是一種極為刁鑽的調諧技巧。
突然，耳機裏的白噪音中，夾雜進了一絲極其微弱、但規律不同的電流雜音，像是某種數字裝置待機時發出的底噪。
有戲！
染柒精神一振，更加專注地微調。雜音逐漸變得清晰了一些，但依舊無法分辨內容，像是一串被嚴重幹擾和壓縮後的、破碎的資料流。
她嚐試著調整了另一個改裝時加入的、用於過濾特定頻率幹擾的小型濾波器。
耳機裏的聲音猛地一變！
不再是純粹的雜音，而是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夾雜著電流嘶聲的……人聲！
“……外圍掃描完成……無異常訊號源……”
一個冷靜的、略帶機械感的男聲，語速平穩。
染柒的心跳驟停了一拍。這個聲音……不是陸霆深，但很可能是“獵犬”林敘！他在向誰匯報？用的是某種加密的內部通訊頻道？而她的改裝收音機，竟然歪打正著地，捕捉到了這個頻道訊號泄露的極其微弱的諧波？
她不敢有絲毫大意，屏住呼吸，繼續監聽。
短暫的沉默後，另一個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清晰的電流壓縮失真，但染柒瞬間就辨認出來——
是陸霆深！
“……書房內的‘誘餌’程式有反應嗎？”陸霆深的聲音隔著電波傳來，比平時更加冷硬。
誘餌程式？染柒的心猛地一沉。他在書房裏設定了針對LY的誘餌？是針對她上次的試探嗎？
林敘的聲音回答：“暫時沒有主動觸發跡象。但昨晚淩晨2點17分，曾有一次極其微弱的、疑似試探性掃描，來源指向別墅內部網路邊緣，痕跡被偽裝成裝置自檢噪音，已記錄特征，正在進行模式分析。”
淩晨2點17分……染柒回憶，那時她正在熟睡。不是她！別墅裏還有別人在試探？還是……“獵犬”在故布疑陣，試探她的反應？
“繼續監控，提高誘餌的‘吸引力’。”陸霆深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另外，季家那邊，‘禮物’送過去了嗎？”
“按照您的吩咐，今早已經送達。季宏遠的反應符合預期，恐慌指數上升。季雨蔓方麵，醫療監控顯示其生理指標有異常波動，疑似受到刺激。”
禮物？什麽禮物？能讓季宏遠恐慌，讓季雨蔓受刺激？
染柒的指尖冰涼。陸霆深在對季家施加心理壓力，而且手段精準狠辣。
“秦雲風的蹤跡？”陸霆深問。
“最後消失地點在鄰省邊境，疑似藉助當地蛇頭試圖離境。我們的人已經跟上，是否‘收網’？”
“跟緊，找到他的上家。”陸霆深的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我要知道，除了季家，還有誰在背後給他撐腰，打染柒的主意。”
染柒的心髒狠狠一縮。他……他在追查秦雲風背後的勢力？是為了她？
不，不一定。或許隻是為了斬草除根，或者查明所有潛在的威脅。
“明白。”林敘頓了頓，似乎猶豫了一下，才繼續道，“少爺，關於夫人……在倉庫現場的痕跡分析報告已經出來了。掙脫束縛的手法，尤其是第一根尼龍紮帶的斷裂方式，存在技術性痕跡，不完全符合‘玻璃碎片’和‘絕望爆發’的模型。刀具造成的傷口角度和深度，也顯示使用者對人體結構有一定瞭解，且出手果斷，目標明確。”
染柒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果然懷疑了！而且有了技術證據！
“另外，”林敘的聲音繼續傳來，冷靜得可怕，“別墅內，夫人之前進行‘電子手工’的房間，我們檢測到殘留的、極其微弱的異常電磁訊號碎片，與某些特定型號的微型訊號中繼器特征有部分吻合，但無法完全確定。需要進一步深入檢查相關‘廢料’嗎？”
染柒的呼吸幾乎停止。他們連信標和中轉器的訊號碎片都檢測到了？！雖然無法確定，但這已經是極其危險的訊號！
耳機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電流的嘶嘶聲。
良久，陸霆深的聲音纔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低沉，也……更加複雜。
“不必。”
染柒愣住了。
不必？他叫停了進一步的調查？為什麽？
“那些‘廢料’，讓她自己處理掉。”陸霆深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她喜歡玩，就讓她玩。盯緊外圍和可能的聯絡渠道就行。”
他……他在縱容？還是在等待她自己露出更大的馬腳？
“另外，”陸霆深補充道，語氣重新變得冷硬，“加派人手，確保她的絕對安全。我不希望‘倉庫事件’再發生第二次。”
“是。”
通訊似乎中斷了，耳機裏又恢複了沙沙的噪音。
染柒緩緩摘下耳機，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一片。
她坐在昏暗的儲物間裏，看著眼前那台老舊的收音機，指尖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剛才聽到的對話，資訊量巨大，且每一條都讓她心驚肉跳。
陸霆深不僅高度懷疑她，還設下了LY的誘餌。他掌握了她在倉庫反擊的技術疑點，甚至檢測到了她那些信標的訊號碎片。
但他卻沒有立刻揭穿，反而叫停了進一步的調查，甚至……似乎默許了她的某些“小動作”？
他到底想幹什麽？
那句“她喜歡玩，就讓她玩”，像是一句縱容寵溺的情話，卻又更像是一個獵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獵物做無謂掙紮時的冰冷嘲諷。
還有他對季家和秦雲風的處理……狠厲果決，不留餘地。他說的“禮物”，會是什麽？
染柒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以為自己在小心周旋，卻沒想到，從一開始，她就在陸霆深佈下的天羅地網之中。他看得比她想象的更清楚，也更有耐心。
她緩緩站起身，將收音機恢複原狀，用絨布蓋好，抹去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跡。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儲物間，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
她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巨大的衝擊，來重新評估局勢，來思考……下一步該怎麽走。
陸霆深的態度，像一團濃得化不開的迷霧。威脅與保護並存，懷疑與縱容交織。
他就像一座沉默的冰山，而她剛剛窺見的，不過是水麵下那龐大陰影的一角。
染柒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連綿的細雨。雨絲敲打著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如同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被動，等待，絕不是出路。
陸霆深既然已經擺出了棋盤，甚至默許她落子。
那麽……
染柒的眼底，那抹深藏的、屬於“影”和LY的銳利光芒，再次一點點凝聚起來。
或許，是時候，讓這位掌控一切的陸先生，稍微意外一下了。
她轉身，走到書桌前，攤開畫紙，拿起畫筆。但這一次，她沒有畫那些憂鬱的風景或靜物。
她的筆尖，落在潔白的紙上，勾勒出的，是簡潔而冰冷的幾何線條，隱約構成一個複雜的、如同電路圖又像某種古老符文的圖案。
畫得依舊不算好，甚至有些歪扭。
但她的眼神，卻專注得驚人。
雨，還在下。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而籠中的蝴蝶，第一次，真正開始審視囚籠的鎖孔，並思考，該如何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