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霆深的懷抱冷硬如鐵,卻又滾燙似火,帶著硝煙未散的餘燼和一種近乎失控的力道,將染柒牢牢禁錮。染柒幾乎要窒息,耳邊是他沉重而急促的心跳,擂鼓般敲擊著她的耳膜,混雜著他嘶啞壓抑的呼吸。
這個擁抱持續的時間並不算太長,但對染柒而言,卻漫長得彷彿經曆了一次輪回。前世的冰冷孤寂與火海灼痛,今生步步為營的偽裝與驚險,都在這個充滿暴烈氣息的懷抱裏短暫地扭曲、衝撞,然後被強行壓下。
陸霆深猛地鬆開了她,力道之大,讓她踉蹌了一下。他迅速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沾滿灰塵和血跡的西裝外套,不由分說地裹在她幾乎衣不蔽體的身上,將她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罩住,隻露出小半張蒼白的臉。
“上車。”他的聲音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冷硬,但仔細聽,尾音仍帶著一絲未散的緊繃。
他握住她的手臂,不是攙扶,更像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半扶半拽地將她帶向最近的一輛黑色越野車。他的步伐很大,染柒赤足踩在粗糙的瓦礫和碎玻璃上,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可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努力跟上。
車門拉開,她被塞進後座。陸霆深緊跟著坐了進來,對前排的司機沉聲道:“回西山。通知陳醫生立刻過去。”
車子立刻啟動,平穩而迅速地駛離這片混亂的廢墟。車窗外,紅藍警燈的光芒飛速倒退,映照著陸霆深線條冷硬的側臉,明暗交錯。
染柒裹緊帶著他體溫和硝煙味的西裝外套,蜷縮在座椅一角,身體還在無法控製地微微發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後怕。手腕和腳底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此刻心頭那份沉重的、對未知的恐懼。
陸霆深就坐在旁邊,距離很近,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濃烈的硝煙味、淡淡的血腥味,以及那股始終縈繞不去的冷冽雪鬆氣息。他沉默著,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掠過的夜色上,側臉繃得像一塊冰封的岩石。
他沒有問她是怎麽逃出來的,沒有問她手上的匕首和血是怎麽回事,甚至沒有問她有沒有受傷。
這種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讓染柒心驚。
他在想什麽?在評估什麽?那個擁抱,是劫後餘生的失態,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確認?
車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車子駛入西山別墅時,陳醫生已經帶著醫療團隊等在門口。別墅燈火通明,周管家臉色凝重地站在一旁,看到被陸霆深裹著外套抱下車的染柒時,眼中閃過一絲驚駭和擔憂。
“少爺……”
陸霆深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抱著染柒上了二樓,進入主臥,將她放在床上。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卻異常穩妥。
“處理傷口。”他對緊隨其後的陳醫生丟下這句話,便轉身退到了一旁,倚靠在臥室的落地窗邊,點燃了一支煙,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無邊的夜色,將整個房間留給醫生和染柒。
陳醫生是個五十歲上下、氣質沉穩幹練的女人。她示意助手準備器械,自己則上前,輕聲對染柒道:“陸太太,我先給您檢查一下,可能會有些疼,請忍耐。”
染柒點點頭,順從地鬆開裹緊的外套,露出裏麵破損的禮服和身上大大小小的擦傷、勒痕,尤其是手腕上被尼龍紮帶和床欄磨得血肉模糊的傷口,以及赤足上遍佈的劃傷和血汙。
饒是見多識廣的陳醫生,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眉頭緊蹙。但她沒有多問,立刻開始專業而高效地進行清創、消毒、上藥、包紮。
消毒藥水刺激傷口的疼痛讓染柒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沒有發出聲音。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邊的陸霆深。
他背對著房間,指尖的香煙明明滅滅,煙霧繚繞中,他的背影挺拔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和……戾氣。即便隔著一段距離,染柒也能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冰冷的怒意。
他在生氣。不是為了她可能“惹來”的麻煩,更像是一種被觸犯領地、被挑釁權威後的震怒。
傷口處理完畢,陳醫生又給染柒打了一針破傷風和鎮靜劑,叮囑她好好休息,便帶著助手悄聲退了出去,並體貼地關上了門。
房間裏隻剩下他們兩人。
染柒靠在床頭,身上換了幹淨柔軟的睡衣,傷口被妥善包紮,藥效和鎮靜劑的作用下,身體的不適感減輕了許多,但精神卻更加緊繃。
陸霆深掐滅了煙蒂,轉身走了過來。他沒有開大燈,隻留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光線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被紗布包裹的手腕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緩緩上移,對上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深邃如寒潭,裏麵翻湧著染柒看不懂的複雜情緒,但最表層,是絕對的冷靜和審視。
“說吧。”他開口,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喜怒,“從晚宴上被下藥,到倉庫裏發生了什麽,一字不漏。”
他沒有問“你怎麽樣”,也沒有安慰,直接切入核心。
染柒的心微微一沉。她知道,該來的總會來。她早已打好了腹稿。
她垂下眼,雙手無意識地揪著被角,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和恐懼,開始講述:“晚宴上……我有點渴,那個侍應生……就是後來抓我的人,他送來的果汁……我隻喝了一小口,後來就覺得頭暈……再醒來,就在一個又黑又破的房間裏,手腳都被捆著……”
她省略了自己識別出對方身份以及暗中觀察的細節,隻描述了一個被動受害者的經曆。
“有兩個男人看守我……他們說話我聽不太懂,但提到了‘秦老闆’……還、還說……”她適時地流露出恐懼和屈辱,聲音哽咽,“說等事情辦完了要對我……我害怕極了……”
陸霆深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周身的氣息似乎更冷了幾分。
“後來,其中一個男人給我送水……我假裝很渴,把水瓶打碎了……他進來檢視,另一個去拿水……我、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趁他不注意,掙脫了一隻手……撿起地上打碎的玻璃片,割斷了其他繩子……他撲過來想抓我,我……我就用玻璃片劃傷了他……然後……然後拿了桌子上的水果刀……”
她將麻醉針替換成了玻璃片和水果刀,將精準的反擊描述成本能的、絕望下的自衛。
“我躲在門後,等另一個男人回來……他背對著我……我……我用刀捅了他……我不知道捅到哪裏了……他流血了,倒下了……我拿了他的鑰匙和手機,就跑出來了……剛到門口,就聽到爆炸……”
她的敘述邏輯清晰,細節真實(除了武器部分),情緒到位,將一個被逼到絕境、爆發求生本能的女人形象塑造得淋漓盡致。
說完,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陸霆深,眼神裏充滿了後怕、迷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他反應的忐忑。
“我……我是不是做錯了?我傷人了……他們會死嗎?會不會……會不會給你惹麻煩?”她怯生生地問,手指攥緊了被子。
陸霆深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她每一層偽裝,看到最裏麵的真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臥室裏安靜得隻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
就在染柒幾乎要被這沉默壓垮時,陸霆深終於動了動。
他伸出手,不是像之前那樣揉她的頭發,而是用指尖,極其輕柔地,觸碰了一下她臉頰上一道不起眼的、已經結痂的細小劃痕。
他的指尖微涼,帶著薄繭。
染柒的身體瞬間僵硬。
“沒有錯。”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篤定,“你做得很好。”
染柒愣住了。她預想過他的反應——懷疑、質問、甚至憤怒,但絕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肯定?
“在那種情況下,自保是第一位的。”陸霆深收回了手,目光重新變得幽深,“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
這話聽起來是誇獎,但染柒卻聽出了更深層的意味。他想象中的她,是什麽樣子?一個遇到危險隻會哭哭啼啼、等待救援的菟絲花?
“至於麻煩,”陸霆深的語氣驟然轉冷,眼底掠過一絲冰寒的厲色,“他們敢動你,就要有承擔後果的覺悟。”
他沒有具體說“他們”是誰,但染柒知道,指的是秦雲風,甚至可能包括季家。
“秦雲風……”染柒試探著開口。
“他跑不了。”陸霆深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很快,他就會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殺意。
染柒的心跳漏了一拍。陸霆深要動秦雲風了?他會怎麽做?
“那……季家……”她又問,聲音更輕。
陸霆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難辨:“季家,自然有季家的‘賬’要算。”
他沒有明說,但染柒知道,季家這次,恐怕也要大出血了。陸霆深對旭升科技的收購,或許隻是開始。
“好了,”陸霆深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你受了驚嚇,又受了傷,好好休息。這幾天哪裏都不要去,就在別墅裏養著。”
這是要將她“保護”起來,或者說,軟禁起來。
染柒點點頭,沒有異議。她現在也確實需要時間來消化今晚的一切,以及思考下一步該怎麽走。
陸霆深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那把匕首,我讓人處理了。以後,這種東西,不要再碰。”
染柒的心猛地一緊。他果然注意到了匕首的不同尋常!那不是普通水果刀能達到的鋒利度和殺傷力。他在警告她。
“我……我隻是隨手拿的……”她小聲辯解。
陸霆深沒有再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他的身影。
染柒獨自躺在寬大的床上,望著天花板,久久無法入眠。
手腕和腳底的傷口隱隱作痛,提醒著今晚發生的一切不是噩夢。陸霆深的態度,像一團迷霧,將她籠罩。他的維護是真的,他的懷疑也是真的。他的肯定背後,是更深的探究。
還有秦雲風……陸霆深會怎麽對付他?季家又會麵臨什麽?
而她,在這場越來越複雜的棋局裏,又該如何自處?陸太太的馬甲已經千瘡百孔,LY的身份岌岌可危,暗閣的力量不能輕易動用……
疲憊和混亂如潮水般湧來,藥物作用下,她最終還是沉沉睡去。
這一夜,她睡得極不安穩,夢境光怪陸離,充斥著火光、束縛、冰冷的匕首和陸霆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第二天,染柒醒來時已是中午。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房間裏溫暖安靜,彷彿昨夜的血腥和驚險隻是一場幻夢。
但手腕和腳底的繃帶,以及身體各處傳來的痠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現實。
周管家親自送來了清淡的午餐和湯藥,態度比以往更加恭謹,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少爺吩咐,讓您好好休養。別墅內外都加了安保,您不用擔心。”周管家低聲道。
染柒點點頭,慢慢吃著東西,狀似隨意地問:“昨晚……後來怎麽樣了?那些人……”
周管家臉色一正,語氣謹慎:“少爺已經處理妥當。具體細節,我不便多言。染柒小姐隻需安心養傷便是。”
染柒不再追問。她知道從周管家這裏問不出什麽。
接下來的幾天,染柒被“保護”在西山別墅,寸步難行。別墅的安保等級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連花園裏都多了幾組固定的崗哨。她的活動範圍被嚴格限製在主樓內。
她表現得異常安靜和順從,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房間裏看書或者睡覺,彷彿真的被嚇壞了,需要時間恢複。
陸霆深沒有再出現,但每天都會通過周管家詢問她的情況。
染柒通過暗閣最低限度的被動資訊渠道,斷斷續續得知了一些外麵的風聲。
秦雲風名下的畫廊被突擊檢查,查出大量偷稅漏稅和洗錢證據,他本人被警方通緝,但似乎提前得到了風聲,目前下落不明。與他有關的幾名東南亞亡命徒,兩人被捕(就是倉庫裏那兩個),一人在逃。
季家方麵,深藍資本對旭升科技的收購已經完成,季家損失慘重。同時,季家幾個重要的合作專案接連出現問題,資金鏈驟然緊繃。季宏遠焦頭爛額,據說在四處求援。季雨蔓則被徹底禁足在家,有傳言說她精神狀況出了問題。
陸霆深出手,果然又快又狠。
染柒看著這些資訊,心情複雜。秦雲風和季家倒黴,她自然樂見。但陸霆深展現出的雷霆手段和龐大能量,也讓她更加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與這個男人的差距,以及處境的危險。
他像一座沉默的活火山,表麵平靜,內裏卻蘊藏著足以摧毀一切的力量。而她,正站在這座火山口。
這天下午,染柒午睡醒來,覺得有些悶,便走到窗邊,想透透氣。她的腳傷好得差不多了,已經可以慢慢行走。
窗外陽光正好,花園裏的景色寧靜優美。但她的目光,卻被樓下庭院一角,一個正在和周管家低聲交談的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休閑服、戴著無框眼鏡、氣質斯文甚至有些書卷氣的年輕男人。他看起來不超過三十歲,身材清瘦,站姿隨意,正聽著周管家說話,偶爾點點頭,嘴角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淡的笑意。
染柒從未在別墅裏見過這個人。不是保鏢,不是傭人,也不像陸氏的高管。
他是誰?
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那個年輕男人忽然抬起頭,朝她視窗的方向望了過來。
隔著玻璃和一段距離,染柒看不清他具體的眼神,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精準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平靜,專注,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就像……就像在評估一件物品,或者,在分析一組資料。
染柒的心頭猛地一跳。
一個名字,幾乎是不受控製地,跳入她的腦海——
“獵犬”。
陸霆深手下那個追蹤LY的高手!
他怎麽會在這裏?是陸霆深派來的?來幹什麽?繼續調查她?還是……因為倉庫事件後的“加強保護”?
年輕男人隻看了她一眼,便若無其事地收回了目光,繼續和周管家交談了幾句,然後轉身,朝著別墅側翼,那個她之前用來做“手工”的小工作間方向走去。
染柒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去了工作間!
他想幹什麽?檢查她留下的那些“廢料”?還是……發現了什麽?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離開窗邊,坐回床上。手指卻無意識地攥緊了被單。
LY的身份,那些信標,那個中轉器……“獵犬”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如果陸霆深已經確定或者高度懷疑LY就是她,為什麽沒有直接攤牌?反而隻是派“獵犬”來“加強保護”和……暗中觀察?
他在等什麽?證據?還是……她下一步的動作?
染柒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
她以為倉庫逃生是險境,卻沒想到,真正的危機,或許才剛剛開始。
陸霆深佈下的網,遠比她想象的更加精密,也更加耐心。
而她,就像一隻被投入透明玻璃箱的蝴蝶,看似自由,實則一舉一動,都在箱外那雙深沉眼眸的注視之下。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無名指上那枚冰冷的鑽戒。
陸太太。
LY。
這兩個身份,如同兩副沉重的枷鎖,將她牢牢鎖在這座華麗而危險的牢籠裏。
而那個站在籠外的男人,正用一種她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審視著,等待著。
染柒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深極暗的光芒。
被動等待,從來不是她的風格。
既然“獵犬”已經上門。
那麽,或許,她該想辦法,稍微“活動”一下筋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