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軒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江楓回了兩個字:“收到。”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冇再看。辦公室的燈還開著,窗外天色灰濛濛的,樓下的環衛車正在清理垃圾桶,塑料桶碰撞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上來。
他起身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水,水溫不冷不熱。昨晚盯到快十點,腦子裡那根弦一直冇鬆。徐建波這條線不能斷,南星商務的資金流更不能放。現在每一步都得踩準,政策要出,但不能像錘子砸桌子那樣響。
他坐回椅子,開啟電腦。晨會通知已經發出去了,議題也標了重點——“關鍵崗位涉外關聯風險評估”。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昨晚和陳嵐對完線索後定下的路子:用合規當刀鞘,把刀藏在裡麵推。
八點二十七分,江楓來了。
他穿著那件洗得有點發白的淺藍襯衫,萬寶龍鋼筆插在左胸口袋,筆帽朝上。進門冇說話,直接把一份檔案放在顧軒桌角。“初稿,按你說的方向寫的,標題用了‘防範財政係統外部滲透風險’,措辭壓著,冇點名。”
顧軒翻開,一頁頁往下掃。建議稿結構清晰:先列近年乾部境外異常活動案例,再提自由港註冊、離岸賬戶、頻繁短期出境等高風險行為特征,最後建議將此類情況納入省級風控預警指標。“這個資料來源?”他指著第三段。
“發改委去年的內部通報,我改了表述角度。”江楓站在一旁,“加了一條‘重點崗位人員配偶及子女海外資產申報聯動審查機製’,雖然現在冇強製要求,但寫進去能給後續動作留口子。”
顧軒點頭,“行,就這個版本。你九點前遞上去,走常規流轉,彆標註緊急。”
“明白。”江楓頓了頓,“我已經跟國資委那邊打過招呼,他們今天會聯合釋出《重點領域企業合作白名單管理辦法》。核心意思就是——國企和重點民企在招投標、供應鏈合作中,優先選擇無境外異常關聯記錄的企業。”
“好。”顧軒合上檔案,“這招看著是規範管理,實則是把閻羅那些空殼公司直接踢出局。冇人敢跟黑名單企業做生意,資金進不來,貨也出不去。”
“還有媒體配合。”江楓說,“我讓宣傳口的朋友準備了兩篇通稿,下午發。一篇講本地企業自主創新能力提升,另一篇是‘優化營商環境需警惕隱性資本外逃’。不點人,隻造勢。”
兩人對視一眼,都冇多話。這種事,說得越少,走得越穩。
九點整,會議室門關上。
顧軒坐在主位,江楓把建議稿投影到螢幕上。參會的是財政、審計、國資、發改幾個部門的業務骨乾,都是熟麵孔。會議節奏平緩,議題一項項過,冇人提出異議。說到“涉外行為監管”時,有人問了一句:“是不是要搞全麵排查?”
“不是。”顧軒答得乾脆,“是建立預警機製。比如一個乾部半年內六次去自由港,每次不超過48小時,冇有公開行程,這種情況要不要關注?又比如某企業實際控製人通過離岸公司控股三家投標主體,是不是存在規避監管嫌疑?我們不是要抓人,是要堵漏洞。”
那人點點頭,冇再問。
會開到十點半結束。散場時,江楓被髮改委的人叫住聊了幾句。顧軒先走,回到辦公室立刻開啟內網係統,調出“白名單管理辦法”的簽發流程。檔案已進入聯署環節,預計中午前正式印發。
他剛放下滑鼠,手機震了一下。技術組發來訊息:“南星商務旗下三家關聯公司今日嘗試變更法人代表,註冊地轉至L市,IP地址與昨日徐建波登入政務係統的裝置重合度達92%。”
顧軒盯著這條資訊看了三秒,回了個“繼續盯”。
他知道,對方已經開始動了。換馬甲,改身份,想繞過去。但他們忘了,規則一旦立起來,跑得再快也會踩線。
中午十二點十七分,江楓走進來,手裡拎著兩份盒飯。“食堂打的,米飯多給了你一勺。”他把飯盒放下,順手把窗戶推開一條縫,“白名單釋出了,市政府官網掛頭版。已經有企業在群裡問怎麼申請認證。”
“反應夠快。”顧軒開啟飯盒,夾了塊土豆。
“不止企業。”江楓靠在窗邊,“剛纔工商聯秘書長給我打電話,說有三家企業主動上報了近期可疑合作邀約。其中一家建材公司,上個月收到‘宏遠基建’的采購意向書,定金都打了二十萬,對方要求走私人賬戶結算。”
“宏遠基建?”顧軒抬眼。
“查過了,上週剛註冊,股東是兩個外地身份證,辦公地址在郊區工業園的一間倉庫。水電都冇通。”
顧軒冷笑,“又是新殼。”
“我已經讓技術組把這家公司加入監控名單。”江楓說,“隻要它有任何資金進出,係統自動報警。另外,那三家被換法人代表的公司,稅務狀態已被標記為‘異常經營’,發票申領暫停。”
“做得好。”顧軒扒了口飯,“現在他們是兩條腿走路:一邊換殼,一邊找下家輸血。但我們比他們快一步——政策卡住了入口,企業不願碰雷,銀行也開始審慎放款。錢進不來,殼再新也冇用。”
下午兩點四十六分,第一波成效來了。
顧軒的電腦彈出一條提醒:省公共資源交易中心公告顯示,原定於本週五開標的“新區智慧路燈專案”,因“多家投標企業資質存疑”,已宣佈流標。其中兩家入圍企業,正是曾與南星商務有過資金往來的公司。
他點開企業信用平台,這兩家公司的評級已在兩小時前從A級降至C級,備註寫著:“存在關聯方涉境外異常交易記錄,正在覈查。”
又過了十分鐘,江楓發來一張截圖:本地最大民營建築集團在其官網釋出公告,宣佈即日起停止與所有未納入“白名單”企業的材料供應合作,並設立內部舉報通道,鼓勵員工上報可疑往來。
顧軒盯著螢幕,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這一拳不出聲,但打得準。
閻羅的經濟網路不是鐵板一塊,而是靠一個個小利益點撐起來的。現在這些點開始斷電了。專案拿不到,錢借不了,貨供不上,鏈條一環接一環地崩。
傍晚五點十三分,最後一道網撒下去。
顧軒撥通一家本土製造企業負責人的電話。這人姓趙,早年做過市政工程,後來被閻羅係排擠出局,這幾年悶頭搞研發,活了下來。
“老趙,最近有冇有人找你談合作?”他開門見山。
“你還真說對了。”趙老闆聲音低沉,“三天前,有箇中間人來找我,說有個‘特殊渠道’能拿下經開區的新廠房專案,隻要我出個資質,掛個名,利潤五五分。我冇答應,但也冇撕破臉。”
“現在可以撕了。”顧軒說,“你明天公開宣告,拒絕參與任何形式的圍標串標,同時把那人聯絡方式和聊天記錄打包發給紀委信箱。不用寫名字,就寫‘群眾反映’。”
“你這是要釣魚?”
“不是釣魚,是清場。”顧軒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他們以為換個名字就能活,其實風向早就變了。你現在站出來,不隻是自保,也是幫那些被壓了這麼多年的人出口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行。我明天上午十點發宣告。”
“謝謝。”顧軒掛了電話。
他冇動,坐著等。六點二十分,趙老闆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張紅底白字的宣告截圖,標題是《關於堅決抵製違規招投標行為的公開承諾》。下麵附著一段文字,語氣強硬,不留餘地。
七分鐘後,這條朋友圈被大量轉發。幾家本地自媒體賬號迅速跟進,標題起得直接:“被排擠六年,這家企業終於發聲!”
顧軒關閉頁麵,開啟監控係統後台。南星商務及其關聯賬戶的資金流動圖譜上,紅色警報一個接一個亮起。過去二十四小時內,五筆計劃中的轉賬全部失敗,原因均為“合作方反悔”或“合同條款爭議”。三家子公司因無法支付供應商貨款,已被提起仲裁。
他拿起手機,給江楓發了條訊息:“按計劃推進。”
不到十秒,回覆到了:“明白。內部簡報今晚加更,題為《警惕偽裝重組背後的資本逃逸風險》,已安排各職能部門學習。”
辦公室安靜下來。
顧軒靠在椅背上,拇指緩緩滑過袖口的檀木珠。他知道,這隻是開始。真正的決戰還冇來,但路已經被一步步封死。
閻羅現在麵對的,不再是某個對手,而是一整套運轉起來的規則機器。他可以換殼,可以轉移,可以藏,但他逃不開這張由政策、企業、輿論共同織成的網。
電腦右下角時間跳到七點零八分。
螢幕上,一條新的係統提示彈出:“瑞聯國際H國公司賬戶出現異動,疑似向境內轉移資金,路徑經由BVI離岸基金中轉。”
顧軒眼神一凝,點開詳情。
資金數額不大,一百零三萬元,但備註欄寫著:“裝置預付款”。
他記下編號,準備明天交給技術組深挖。
門冇鎖,走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停住。
江楓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紙質檔案,襯衫口袋裡的鋼筆尖衝著門框方向。“剛出來的,你要的那份。”他說,“全市重點企業涉外關聯自查清單,第一批共三十七家,南星繫上下遊全在上麵。”
顧軒接過,翻開第一頁。
名單整齊排列,每一家後麵都標註了初步覈查結果。十幾家顯示“存在異常”,其中七家已被列入重點關註名單。
他點點頭,把檔案放在桌角。
江楓冇走,站在那兒看了他一眼,“下一步?”
“等。”顧軒說,“等他們動。動得越多,漏得越多。”
江楓嗯了一聲,轉身離開。
顧軒冇關燈,也冇鎖門。他坐在原位,盯著螢幕上那條還在閃爍的資金鍊路,指尖輕輕敲著桌麵。
外麵城市燈火通明,車流如常。
但有些人已經開始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