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軒盯著螢幕上的已讀回執,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三分鐘後,群聊裡跳出陳嵐的回覆:“收到,明早九點。”
他冇動,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的節奏。窗外天色漸暗,最後一縷陽光卡在對麵樓頂的廣告牌邊緣,像被釘住似的。他伸手摸了摸袖口的檀木珠,拇指順著珠子一圈圈滑過,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
半小時前會議室裡那股剛建立起來的默契還在空氣中浮著,但顧軒知道,真正的麻煩纔剛開始。團隊內部的裂縫算是補上了,可外麵那雙眼睛——閻羅的眼睛,一直冇閉上。
他重新開啟U盤檔案夾,點開“財政稽覈科新任”的檔案。照片上那人叫徐建波,三十七歲,戴金絲眼鏡,笑得標準,背景是省審計廳年度表彰會。履曆乾淨得過分:本地財經大學畢業,五年基層經驗,調任前無任何違紀記錄,甚至冇被投訴過一次。
顧軒冷笑一聲。這種人最危險。
他調出宏達建設三年前的初審材料副本,對比時間線。徐建波經手那份報告時,還在市財政局當副科長,簽字日期是七月十九號。七天後,專案資金撥付到位。再三天,橋塌了。
他把這兩行時件並排貼在便簽紙上,盯著看了兩分鐘,然後切換到省廳風控係統的後台介麵。恒遠貿易賬戶的攔截記錄跳出來:兩筆跨境轉賬嘗試,金額分彆是四十六萬和五十三萬,IP地址歸屬地顯示為境外代理伺服器,最終指向東南亞某國的一個離岸金融節點。
他放大那個IP的溯源圖譜,線條繞了幾道彎,最後落在一個叫“南星商務諮詢”的空殼公司名下。這名字眼熟。
翻了三頁日誌,找到了——三個月前,周臨川提過一嘴,順安勞務對外支付的八百萬“顧問費”,收款方之一就是這家南星商務。當時隻當是洗錢路徑的一環,冇深挖。
現在看,不是巧合。
顧軒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人事、資金、海外通道,三條線全繞到了同一個點上。徐建波的任命不是偶然,是有人在鋪路。而這條路,通向國外。
他正要記下推斷,門被敲了兩下。
陳嵐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個一次性咖啡杯,肩上搭著西裝外套。“還冇走?”她問,聲音比白天低了些。
“剛想走。”顧軒合上筆記本,冇關螢幕。
陳嵐走進來,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手邊,“加了糖,不燙。”她繞到另一側坐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我回去路上想了想,那個徐建波,有點不對勁。”
“哪裡?”
“他去年申報的海外資產。”陳嵐掏出手機,解鎖,點開一個加密文件,“按規定,副處級以上乾部要報境外投資。他寫的是‘無’。但我剛纔調了出入境記錄,發現他過去十八個月,去過六次H國,每次停留不超過四十八小時,都是週五晚上去,週日淩晨回。航班資訊顯示,落地機場是H國自由港,不是首都。”
顧軒坐直了,“自由港?”
“對。免稅區,註冊公司零門檻,資金進出無審查。”陳嵐把手機推過去,“更巧的是,他每次去的酒店,都是一家叫‘海瀾國際’的商務會所,名義上是培訓交流,實際……”她頓了頓,“前台登記用的是化名,但刷的是他的護照。”
顧軒盯著那條出入境記錄,一條條往下劃。六次,全是週五晚上落地,週日淩晨返程。冇有公開行程,冇有會議通知,也冇有單位備案。
“他不是去開會。”顧軒說,“他是去交接。”
陳嵐點頭,“我已經讓監察組的人悄悄查了他在H國的銀行申報情況。初步反饋,他在當地有一家離岸賬戶,開戶時間是去年三月,賬戶主體是‘南星商務諮詢(H國)有限公司’。”
顧軒猛地抬頭。
“你想到什麼了?”陳嵐問。
“恒遠貿易被攔截的兩筆錢,轉出路徑的最後一站,就是南星商務。”顧軒開啟風控係統介麵,把兩條資金流並列展示,“你看,金額不大,但頻率高,拆分成小額,走代理IP,明顯是在測試通道。一旦打通,後麵就是大額轉移。”
陳嵐盯著螢幕,眉頭越皺越緊,“所以徐建波不是單純被安插進來。他是橋梁。一邊接國內的人事任命,一邊連海外的資金池。閻羅這是在給自己留後路。”
“不止是後路。”顧軒聲音沉下去,“他在重構網路。把臟錢洗乾淨,把關鍵位置換成自己人,再通過國際關係製造緩衝。等風頭過了,換個身份回來,照樣說話算數。”
辦公室一時靜下來。空調嗡嗡響著,風吹動桌角一份未歸檔的檔案,紙頁輕輕翻動。
過了幾秒,陳嵐開口:“我們現在怎麼辦?直接查他?”
“不行。”顧軒搖頭,“這個人背後有保護傘,動作太大,打草驚蛇。而且我們現在隻有懷疑鏈條,冇有實證。貿然出手,反而會被反咬一口。”
“那就放任?”
“不。”顧軒盯著螢幕上那條資金路徑,眼神冷下來,“我們得查,但得悄悄查。用合規流程打掩護,不動聲色地收線索。”
陳嵐懂了,“你是說,走例行複覈?”
“對。審計局剛換血,財政稽覈科又是重點崗位,申請一次背景複覈完全合理。你以監察使身份牽頭,我這邊配合提供政策依據,名正言順。”
陳嵐思索片刻,點頭,“我可以今晚就提交申請,理由是‘新任乾部履職風險評估’,走內部流轉,不驚動紀檢口。”
“好。”顧軒開啟筆記本,新建一封郵件草稿,“我同步給江楓遞個風,讓他在政策動態裡塞一句‘加強對關鍵崗位涉外關聯行為的關注’,給你們的複覈加個由頭。”
“聰明。”陳嵐嘴角微揚,“表麵是常規提醒,實際是定向清障。”
兩人對視一眼,都冇說話,但意思都明白了。
這不是反擊,是預警。閻羅的動作已經開始了,但他們還不能動。
陳嵐喝了口咖啡,忽然問:“你說,他為什麼選這時候?”
“因為我們在動。”顧軒摩挲著檀木珠,“上週我們凍結恒遠賬戶,他們肯定察覺了。徐建波的任命,就是應對。他們怕我們順藤摸瓜,所以提前佈局,準備跑路。”
“可他不怕我們查到海外?”
“怕,但賭我們夠不著。”顧軒冷笑,“境外的事,牽一髮動全身。冇有外交配合,冇有跨境司法協作,咱們的手伸不過去。他們就是吃準這一點,纔敢這麼乾。”
陳嵐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所以他不是在逃,是在升級。把戰場從國內搬到國際,用規則差異當盾牌。”
“對。”顧軒點頭,“他玩的不是躲,是換規則。”
空氣又沉下來。
過了半晌,陳嵐站起身,“我先走了。申請材料我連夜整理,明早第一件事就送審。”
“嗯。”顧軒也站起來,“有進展隨時聯絡。”
她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又停下,“顧軒。”
“怎麼?”
“你有冇有想過,如果真到了境外,我們追不了,怎麼辦?”
顧軒看著她,冇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袖口的珠串,拇指緩緩滑過最後一顆木bead。
“那就讓他們彆走。”他說,“在他們邁出邊境之前,把路堵死。”
陳嵐冇再問,點了點頭,開門走了。
門關上後,辦公室隻剩顧軒一個人。
他重新坐下,開啟陳嵐留下的加密文件,調出徐建波的出入境記錄,一條條標記時間點。然後切換到資金流分析介麵,把南星商務的往來賬目拉出來,逐筆比對。
電腦右下角時間跳到晚上九點十七分。
他忽然停住,放大一筆交易:去年五月十二號,南星商務向一家名為“瑞聯國際”的H國公司轉賬一百二十八萬元,備註是“技術服務費”。而這家公司,在工商係統裡冇有任何備案資訊。
他記下這個編號,準備明天讓技術組深挖。
窗外夜色濃重,整棟大樓隻剩零星幾盞燈亮著。遠處高架橋上車流如線,紅尾燈連成一條緩慢移動的河。
顧軒冇關電腦,也冇鎖屏。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檀木珠,眼睛盯著螢幕上那條尚未閉合的資金鍊。
他知道,閻羅已經在動了。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但他不能急。
這一局,拚的不是快,是準。
他拿起手機,找到“專案覆盤組”群聊,點進去,輸入一行字:“明天晨會加一個議題:關鍵崗位涉外關聯風險評估。”
傳送。
螢幕亮了幾秒,自動變暗。
他坐著冇動,辦公室安靜得像一口井。